國際在線報道(記者 王雨晴):醒木一響,説書人的聲音在釣源古村的一間古屋裏蕩開:“話説唐末年間,有位歐陽萬公……”
評書藝人講述著古村地名的傳説:歐陽萬公行經此地,見老翁垂釣,聯想到姜太公渭水垂釣,寄望于子孫百世的根基,遂為此地取名“釣源”。五世孫歐陽洪遵祖訓尋至此地,垂釣一日,收竿時大魚躍出水面,遂刻石“此地可泊”,開基建村。
傳説為古村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據當地介紹,位於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區的釣源古村始建於唐末,是北宋文學家、政治家歐陽修的後裔和同宗聚居之地,曾走出9位進士、32位舉人。千百年來,古村的建築、禮俗與文脈在此延續。如今,如何讓這些歷史遺存融入當代生活,成為古村保護與發展的重要課題。
“坐花轎,人的一生只能享受這麼一次。”
説這話的,是釣源古村婦聯主席、講解員彭月紅。她出生在釣源,長大後嫁回釣源——生於斯,嫁于斯,守于斯。
2002年,她坐著八抬大轎嫁進村裏。按照當地婚俗,花轎進村後,並不直接進入祠堂拜祖,而要先在初晚公祠前的曬谷場停留30分鐘。隨後,新郎引著花轎走過塘邊兩塊石板,寓意“好事逢雙,成雙結對”;到了祠堂門前,又要經過三塊石板,取“福祿壽三星高照”之意。拜祖儀式結束後,新郎背起新娘,走過祠堂旁最後一塊石板,寓意“一往無前,一心一意”。在當地婚俗中,這也寄託著對婚姻長久、家庭和睦的期盼。
她説,當年坐花轎的顛花轎,是村裏的非遺項目,祭祖、啟蒙禮同樣是非遺;只是如今,嫁進釣源的新娘,已不再保留這套禮俗。
花轎不再進村,但那個坐著花轎嫁進來的人,還在講花轎——有人住著,古村就活著。
“真是應了那句‘夜雨染成天水碧’。”
吉安有句俗語:“無樟不成村,無村不種樟。”釣源正是典型——兩萬六千余棵樟樹環村而立,古村因此有“中國最美香樟古村”之稱。
循著樟香進村的,還有山東呂家染坊第六代非遺傳承人朱春蓮,本月初受邀來釣源打造植染藝術工作室。談及緣何來到這裡,她笑著説:“被村長忽悠來了。”
此前,村長通過視頻連線向她介紹當地的文旅項目。“説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他‘拿下’了。”真正來到釣源後,她發現,古村的自然資源與植物染色有不少結合空間。“他們做的藝術、研學跟植物染色很契合,周圍植物好用,我這幾天一直在找植物做實驗。”
最讓她驚喜的是香樟。“香樟樹葉染出來非常美。”她捧出一塊剛染好的布,青綠如雨洗過,“真是應了那句‘夜雨染成天水碧’。”
在朱春蓮看來,遍佈古村的植物資源不僅是景觀,也可能成為傳統工藝創新的素材。香樟落葉等過去容易被忽視的資源,如果能夠通過工藝研發轉化為文化産品,或許還能拓展古村的研學與文創空間。目前,她仍在進行植物染色實驗,探索當地植物與傳統工藝結合的更多可能。
“經千年而不倒,歷千年而不衰。”
“空心化”曾是釣源古村最大的考題。活化利用之前,村裏老齡化嚴重,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古村一度僅剩20余戶留守老人。最早發動村民時並不順利,彭月紅記得:“一開始村民不了解,後來是村委會跟政府一起做工作,把裏面的利害關係、老百姓的受益講清楚。”
“既可以得到租金、薪金、股金,還可以幫你把房子修繕好,這是何樂不為呀?”彭月紅説。
與一些村莊拆舊建新不同,釣源選擇對傳統民居進行修繕,並根據實際條件探索新的利用方式:老宅改造成民宿,祠堂承接會議等活動,牛欄、豬圈和雜物間也被改造為新的經營空間。原有建築的風貌得以保留,村莊則在新的使用需求中獲得發展空間。
2021年,吉州區探索“政府主導+市場運作+村民參與”的古村保護與開發模式。對村民而言,參與古村發展不僅意味著房屋得到修繕,也意味著有機會通過房屋出租、就業等方式獲得收入。
據介紹,“蝴蝶返鄉”計劃已吸引40余名年輕人回流,110名村民實現家門口就業,戶均年增收超過4萬元,村集體年增收30萬元以上。2025年,古村旅遊總收入達2100萬元,同比增長16.7%。
談起村民保護古村的過程,彭月紅總會提到自己的師傅——老村長。
“他為這個村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每天上門到各家各戶去做群眾工作,要村民把老祖宗的財富保留下來。”有些村民不理解,把老的東西賣掉了,老村長苦口婆心,一家一戶地勸,很多村民聽了他的,留了下來。
在持續的保護工作中,釣源村二十多年來嚴格控制建設——不可以建新房,這片明清贛派建築群才得以完整留存。“所以我們這個村莊,經千年而不倒,歷千年而不衰。”彭月紅説。
老宅留住了,怎麼用、避免“千村一面”,是另一道考題。她的答案很樸素:“我們就是要既有古代又有現代,古今融合。”於是,老宅外觀守著古韻,裏頭裝著現代生活。
傍晚,評書在四句定場詩裏收束,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青石板路又恢復了寧靜。
花轎不再按舊俗迎進新娘,老宅也有了新的用途,但古村的故事仍有人講述,古村的生活仍在繼續。
對於釣源而言,千年文脈的延續,不僅在於留下多少古建築、保存多少傳統禮俗,更在於這些遺産能否繼續與生活發生聯繫。當老宅有人使用、傳統有人講述、村民能夠從古村發展中受益,這座古村才真正擁有面向未來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