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滾動 > 正文
嵩草碧連天——“紅軍過草地第一村”班佑村蹲點記
2026-10-22 11:27:46來源:川觀新聞編輯:田媛媛

  四川日報報業集團“史詩之路”特別報道組 譚江琦 張守帥 熊曉雨 徐中成 發自若爾蓋縣

  “來,跳一下!”10月15日,在茫茫無垠的草地上,若爾蓋濕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科研科科長索郎奪爾基向我們笑著提議。

  水澤中是一團團草甸。輕跳,落下,一陣仿佛來自地球深處的震顫從落足處蔓延開。索郎奪爾基解釋説,這是草甸下的泥炭,像彈簧一樣回應外力。

  泥炭發育自萬年前,若爾蓋擁有全球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澤濕地,這是“地球之腎”和“高原碳庫”。

  在今天,這片濕地被我們視為無限生機的象徵。怎能想到,就在90多年前,它曾是絆住紅軍的“死亡陷阱”。

  在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週年之際,10月11日至16日,記者來到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若爾蓋縣巴西鎮班佑村蹲點採訪。

  我們在這裡認識了一種草——藏嵩草,它普通又特別,是當年為紅軍跋涉沼澤墊腳的草,是如今遍佈高原的牧草,還是反映濕地生態狀況的“旗艦物種”。

  這位特殊的“嚮導”,帶我們翻閱記錄這片紅色土地的變遷。

  紅軍在草地上走路只是朝著北方走而已,沒有什麼固定道路,全靠自己開闢自己前進的道路。

  ——鄧發《雪山草地行軍記》

  跟黨走

  班佑村,“紅軍過草地第一村”。

  過草地,是中共中央1935年6月在兩河口會議確定“北上”戰略後,經歷的重大考驗。

  何謂第一?若爾蓋縣黨史專家張建榮介紹,右路軍1935年8月從松潘縣毛兒蓋出發,向北行進約180公里,其間沼澤遍佈,渺無人煙。大部隊在7天行軍後,才遇到第一個村莊:班佑。

  率領紅4團作為前鋒探路的政委楊成武在回憶錄中寫道,戰士背上用木頭做的上面寫著“由此前進”的路標,以作引導後面部隊的路牌之用。

  前進!藏嵩草根系橫向交織,形成有一定承重力的“草甸墊”,紅軍踩著草叢根部往前挪。饑餓、寒冷、傷病、險境……再險,也沒動搖紅軍的信念。《金色的魚鉤》裏的老班長,《七根火柴》裏的無名戰士,“半截皮帶”充饑的小戰士……用生命詮釋信仰的力量。

  前進!“一根柺棍,一個名字,就是一座墓碑。”張建榮撿起一根樹枝,插進沼澤中。紅軍在掩埋犧牲戰友時,尋不到可作墓碑的石頭,只能把柺棍插在犧牲地點。這些特殊的“柺棍碑”,指引著部隊繼續前進。

  班佑是紅軍過草地遇到的第一個村落,也是走出草地前的最後一站。然而,有人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1935年8月28日,已經走出草地的紅三軍團11團政委王平折返班佑,接應滯留熱曲河對岸的戰友。朝陽升起,河灘上,七八百名紅軍戰士肩背相倚靜坐,已沒了呼吸。長征途中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紅軍犧牲,發生在班佑的這一幕,是其中最悲壯的一次非戰鬥減員。王平後來一次次流淚講述:“他們帶走的是傷病和饑餓,留下的卻是曙光和勝利!”

  如今在班佑村,名為《勝利曙光》的群像雕塑高高矗立。烈士犧牲在河西岸,雕塑立於河東面,後人以這種方式,帶他們過了河。

  老紅軍謝經仲因傷流散定居若爾蓋,他給兒子取名“供產”。這個諧音,既是老紅軍想彌補未能跟上部隊的遺憾,也希望兒子永遠聽黨話、跟黨走。

  供產做過村黨支部書記,帶著村裏人在全縣率先試點蔬菜種植。後來他主動申請到鄉小學做門衛,一遍遍地把紅軍和草地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

  我們的奮鬥目標就是要實現共產主義,那時就會在草地上起洋房,燒羊肉牛肉吃了。

  ——謝扶民《草地行軍六天縮影》

  “洋房”

  藏嵩草是天然優質牧草,粗蛋白含量高,養肥了一群群牦牛。

  平均海拔3500米的班佑村,草場面積超200平方公里,是典型的純牧業村。全村有282戶、1531人,牦牛存欄2萬餘頭。

  當年穿行草地的戰士雖食不果腹,卻樂觀暢想在草地上起洋房、吃牛羊肉的未來。

  我們採訪時,班佑村小超市的老闆娘卓瑪機,正從一輛售貨車裏陳列的各色窗簾中,挑選出顏色最鮮亮的一幅‌。車主胡師傅平日裏走村串戶售貨,他告訴記者,十天能賣出幾十幅窗簾‌。

  為什麼窗簾受歡迎?“我們村現在半數以上都住上二層小樓了。”村黨支部書記帕花甲笑著説,好多人家裏都是大窗戶、陽光房、落地窗。“就算是一層的平房,也敞亮得很!”

  紅軍抵達班佑時,能有一間牛糞糊墻的藏房容身就很難得了。帕花甲親歷了幾次住房變遷:幼年居住牛糞糊墻的藏房,後改建木結構房;2009年牧民定居計劃實施後,遷入磚混平房;2017年,全家搬入樓房。

  脫貧後的澤州學,把自家屋子騰出50平方米開了茶坊。下午,陸續有村民從放牧點歸來,摩托車三三兩兩停在茶坊前。奪吉旺修進店點了份餃子,聽大夥兒聊起今年牦牛價比去年高,他心情舒暢,加點了一瓶飲料。

  偽瑪扎西大叔,年過六旬,腕上的金色錶鏈锃亮醒目。他聲如洪鐘:“我放牧騎過牦牛、騎過馬,開過摩托、開過汽車,瀟灑得很!”

  “現在年輕人更瀟灑,放牧用無人機。”帕花甲接過話。

  牦牛最怕過冬枯草期掉膘,如遇暴雪,死亡風險增大。若爾蓋通過政策性補貼推行牦牛、藏係羊等牲畜養殖保險,班佑村規劃建設冬季公共牧場,幫助牧民降低越冬養殖風險。偽瑪扎西安心地把200多頭牦牛交由兒子打理,自己成了茶坊的常客。

  暮色時分,帕花甲與我們道別,驅車一個多小時與放牧點的妻子會合。他家牧場是全村最遠的一處。

  草長到多遠,班佑人的日子就綿延到多遠。

  那裏氣候雖很寒冷,但草卻能那樣的茂盛……革命勝利後,有專門人才來這地方考察一次,一定有許多適用於人類的東西發現出來。

  ——董必武《從毛兒蓋到班佑》

  進退

  班佑的草,一頭往上長,養牛,養人,養出市場裏的熱鬧;一頭往下扎,盤住土,留住水,連到濕地深處。

  15日一早,距班佑村10多分鐘車程的若爾蓋縣川甘青畜產品交易市場熱鬧開市。

  來自甘肅的收購商馬少明,查驗完車廂內的牦牛,到牧民索朗達機身前,抬手探入其寬大的藏袍袖管。兩人手指在袖筒裏比劃,完成幾輪討價還價。價格不及預期,索朗達機沉住氣,等下一位客商來談。今年行情比去年好,300斤以上的牦牛,市場價每斤25元,他有等的底氣。

  市場負責人周建明説,以前若爾蓋並無專業交易市場,為吸引採購商和牧民,市場給採購商免費提供圈養場地。馬少明的妻弟常駐市場收牦牛:“品質沒得説,屠宰後一天能賣5頭。”

  紅軍吃過班佑的牦牛肉。“當年班佑還是個草原小部落,‘謀士’嘎依甲通曉漢語,攜帶牦牛和青稞前往紅軍營地接洽,擺脫了國民黨反動宣傳的蠱惑,打那以後,若爾蓋十二部落無一對紅軍發起武裝阻擊。”草地上的“牦牛革命”,是張建榮眼中的民族團結佳話。

  牛值錢,當然想多養。但牦牛不是越多越好,草地也不是無限的。打破草畜平衡,將引發草場退化、生態惡化等問題。

  進退的解法,不是不養,是換種養法。近年來,“適度放牧+科學補飼+適時圈養”三結合的養殖新技術在班佑村廣泛推廣。單頭牦牛佔用養殖草場由25畝降至10畝,草場利用效率提升60%以上,牦牛年均出欄率由38%提升至52%。

  草場退了一步,牛沒有少養,牧民的收入反而進了一步。

  西南民族大學草地資源學院教授王長庭告訴我們,藏嵩草是青藏高原沼澤化草甸的“旗艦物種”,若藏嵩草種群數量減少、群落蓋度下降,即標誌著草地發生退化、出現生態逆向演替。

  藏嵩草根須盤繞交織,連到有“水塔”之稱的若爾蓋濕地深處。這裡是全世界保存最完整、面積最大的高寒泥炭沼澤濕地核心區,為黃河貢獻約30%的徑流量。

  “經過十幾年綜合治理,若爾蓋沙化土地面積實現負增長,生態修復迎來歷史性拐點。”索郎奪爾基引我們尋訪黑頸鶴的蹤影,由兩隻成鳥、兩隻幼鳥組成的家庭,在金色草甸上閒庭信步。

  不僅是黑頸鶴,若爾蓋濕地內觀測到國家一級保護動物18種、二級保護動物52種,比10年前翻了一番。

  索郎奪爾基説,若爾蓋有三色,一抹紅是紅軍的長征印記,一灣黃是黃河上游的水源脈動,一片綠是高原濕地的生態家底。

  跋涉無數大江峻嶺的我們,已覺到無所謂“行路難”了。 李太白所謂的“蜀道難”……也不過如此而已。

  ——曙霞《通過草地》

  通途

  從班佑走出草地,紅軍勇克包座,徹底打開了北上的門戶。

  北上,是革命征程中突破絕境、扭轉危局的戰略壯舉;如今,北上,是草原兒女邁向廣闊發展空間的時代新路。

  帕花甲腦海中時常浮現一幅未來圖景:動車貼著草原鐵道飛馳,汽車沿著高速路穿行,一旁還有牧馬揚蹄奔騰。

  未來並不遙遠。若爾蓋境內,川青鐵路與郎川高速公路正在不斷延伸,鄰縣還有機場。

  川青鐵路在若爾蓋設4站,其中,班佑站是罕見的以行政村名字命名的動車站點。“這是對紅軍烈士的紀念。”帕花甲説。

  曾讓烈士們走不出的草地,正在變得四通八達。

  四川路橋承建川青鐵路5標段,項目常務副指揮長鄧圳説,自己駐守建設現場已有4年。

  弘揚偉大長征精神,在這條生態環保要求嚴苛、最高海拔超3700米、極端低溫達零下22攝氏度的施工線路上,變得具象化。

  項目控制性工程紅星隧道穿越凝灰岩地層,岩體結構鬆散、極易破碎,如在“嫩豆腐”中打洞。建設者們前後調整十余種施工工法,從拌合站廢水“零排放”,到低溫路段鋪“電熱毯”保溫施工,再到車站增設防護棚、暖風機、保溫棉“三重防護”,難題挨個化解。

  路要從草上過,草卻沒有退。

  5標段共建成120座路基涵洞,其分佈並未採用標準化排布。原來,由於鐵路穿過部分牧場,為最大限度降低對放牧生產的阻隔與影響,涵洞布設與草場權屬對應起來,確保沿線每戶牧民都能用上專屬的放牧通道。“這條天路是民族團結進步之路。”鄧圳説得真切。

  交通重塑區位。嗅覺敏銳的投資者,已來到班佑村提前佈局民宿等文旅產業。村集體經濟年收入由此穩定在45萬元至50萬元,拓寬了增收渠道。

  孩童嬉笑聲,從村幼兒園傳來。2017年,桑德機大學畢業後,來到村上擔任幼兒園教師,她帶過的第一屆學生已全部升入初中,無一輟學。

  考取研究生每年補助1000元、本科生900元、專科生700元,取得駕駛證、護士資格證、中醫康復師等技能證書都有獎勵……四川護理職業學院將對班佑村的對口幫扶重心之一,放在了教育和培訓上。“孩子們都比著讀書、爭先求學,目前在讀大學生35名。”駐村第一書記唐自單自豪地説。

  歲月流轉,草原上的希望生生不息。長風拂過,嵩草碧連天。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