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在上海

2017-06-29 17:37:31|來源:國際在線|編輯:彭麗 |責編:劉徵宇

  1895 年 7月 19 日(農曆潤五月二十七日)(據徐悲鴻致趙國亞手札),徐悲鴻出生於江蘇省宜興縣(市)屺亭橋(鎮)。原名壽康。曾自稱:“年十七(周歲——震注),始遊上海,欲習西畫,未得其途,數月而歸。”(《悲鴻自述》)

  1913 年夏,再次至滬,欲習西畫,誤入上海圖畫美術院,數月他去。1915 年夏,徐悲鴻第三次至滬,擬找半工半讀之機會,不料流落于滬,成為先生最悲困的時刻,甚至想投黃浦江自殺。

  由於徐先生藝高一籌,又能刻苦自勵,遂在滬能靠藝術自力更生,上海又成為其藝術生命的轉捩點,進而由上海走向世界,八年後又從世界回到上海,進而走向全國,成為中國美術界的第一領袖。

  一、誤入圖畫美術院

  1913 年夏,為習油畫,再次至上海。因受廣告之惑,入烏始光創辦併為院長的圖畫美術院選科。按當初的名單,同學中另有淩光履、朱增均(屺瞻)、王愍(濟遠)、葉在鎮、楊亦泉、徐蘭祺、金蘭蓀、尤志道、陳鋼、馮其書、嚴迪人、黃澄芳等。——有些人未見入學的資料。

  關於上海圖畫美術院初創時的情形,馮其庸等在《朱屺瞻年譜》中曾説:“烏始光等於乍浦路創辦上海圖畫美術院(後改名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先生聞訊立即入學。學校因初創,教師奇缺,設備簡陋,僅學生數人,皆屬自習狀態。先生初習木炭畫,以毛筆蘸木炭粉臨摹照片。”

  章涪陵、張紉慈在《世紀丹青——藝術大師朱屺瞻傳》中也説:“朱屺瞻還以為‘美術院’教的是正宗洋畫,專心致志地打格子臨摹照片,用炭粉畫擦筆畫,這樣畫了一學期被‘美術院’聘為教師。今天看來有些不可思議。”上述兩種記載,均為朱屺瞻所言。徐悲鴻曾言:“該院既無解剖、透視、美術史等要科,並半身石膏模型一具都無;惟賴北京路舊書中插圖為范,……數月他去。”(1932 年《徐悲鴻啟事》)

  根據上海圖畫美術院的收支總賬目,徐悲鴻從 1913 年 6 月 30 日,至 12 月 17 日共分六次交膳宿費 36 元。從 8 月 7 日至 11 月 10 日共分五次交學費 20 元。約在校半年,但未等秋季學期結束,即離開學校。(按:本班學生應是1913年秋季始業,至1914年7月畢業。徐悲鴻卻是 1913 年 6 月 30 日到校。由交膳宿費的賬目為憑。入學的花名冊,亦有徐悲鴻之名。1914 年 7 月的畢業生名錄則沒徐的名字。)這證明徐悲鴻並非圖畫美術院畢業生。

  1919 年 3 月,當徐離滬到法國留學後,劉海粟便在所編的上海美專校刊《美術》第一卷第二期刊出徐悲鴻小像等,並謊稱徐悲鴻是“上海圖畫美術學校畢業生”等。劉在該刊還發表《美術界消息》一文説:“北京大學教授、前圖畫美術學校畢業生徐悲鴻君,學術優長,名譽卓著,今教育部為預儲美術人才起見,特派徐君往法國國立美術專門學校留學……”

  1921 年初,當徐聽説此事後,即于 3 月 20 日在上海的《新申報》上刊登啟事言:“聞友人自滬來者言,滬上有所謂圖畫學校者出《美術》雜誌。登有鄙人小像,且載許多事跡,冀以賤名貿利。多年前,鴻初至上海,滿心欲習西洋畫,來自鄉間,莫辨真偽,望門即趨,故曾入愛而近路所謂圖畫美術院,為甬人烏始光者所辦,絕無設備,教員有楊某及一名劉海粟者,形同流氓,更無技能之可言(皆為一週湘者之逃生雲)。鴻旋去之,其院亦閉。蓋所謂野雞學堂者也。……不圖竟有一不相干之學校,以鴻遠在海外,無價值印刷之不入目,又奈何他不得敢為此舉。”説“其院亦閉”,亦不確,該院只是不斷改名。

  對於徐悲鴻的啟事,劉海粟並未正面應戰,只是指使上海美術學校校友會、美術雜誌社等,分別發表啟事,稱“徐在校享受免費生之待遇”;徐出國後“有人送其肖影來乞登《美術》雜誌”;稱徐啟事“顯係意圖破壞,淆亂社會視聽”等等,並聲稱此事除由本校另求法律解決外,特鄭重聲明。

  徐悲鴻于 1913 年夏,確實入過圖畫美術院,因無所得,未等學期結束即逃離該校,並非該校畢業生,説徐“享受免費生之待遇”,不實,徐在校期間的膳宿費和學費,均分文不少,我在本文中已交代清楚,因徐入過該校,存有徐的報名照,並非“有人送其肖影來乞登”。1987 年 7 月 25 日,劉海粟在新加坡接受《明報》記者採訪時,也曾説徐出國留學後他曾在所編《美術》雜誌發表有關徐的消息。所謂消息,即是上述本文所指出的待考證的説法。

  劉又説:“記得那是 1912 年或 1913 年吧,一位衣衫襤褸,蓬面垢臉,蒼白羸弱的年輕人,偕同一位中年人,一起到我學校報名就讀,那便是徐悲鴻和他的父親。”這更是無中生有,徐先生因父親病重,他是瞞著父親至滬尋求半工半讀的機會,徐父當時連病床都不能起(第二年即病故),怎會陪悲鴻到滬?劉又説:“我們常常一道到郊外寫生,我畫油畫,他也跟我臨摹,我畫水彩,他也跟著畫。”這也不實:據劉自己寫的簡歷,當年他在校僅兼任正科的透視學和鋼筆畫,與選科並無關係。當時該校更無寫生課。

  1988 年劉海粟在接受台北美術家江明賢採訪時,又説:“我曾臨摹過一幅西班牙委拉斯蓋茲的《宮廷裸女》,徐悲鴻也照我的畫畫了一張。”這不是事實。

  劉又説:“他(徐)在圖畫美術院學了三四個月的畫,後來搬到哈同的家畫人像去了。”這更不是事實。徐入該院是 1913 年夏秋之事,徐入哈同花園畫像是 1916 年夏天在震旦大學讀書期間之事,怎麼會是從圖畫美術院搬到哈同花園去的,一個搬遷過程總不會用三年多的時間吧!

  1982 年初,我在編著《徐悲鴻年譜》時,曾于 1 月 28 日,以劉海粟研究者的名義致劉先生一簡函,除説明我已蒐集掌握了有關他的不少資料,並擬進行編著,但想請他談談自己的經歷及徐悲鴻在圖畫美術院的情況。

  同年 7 月 17 日,劉的秘書袁志煌曾復函説:“我們正在做您所提議的工作,望便時來敘談。”7 月 23 日我到劉寓後,由袁先生與劉的代筆人柯文輝先生接待,柯説:“您擬整理劉老的資料很好,但我們這裡已有個專門班子,正編著有關劉老的系列著作,您不必另搞一套,您有些資料可供我們參考。待劉老返滬後,可安排您與劉老見面。”

  當時袁志煌先生正在編《劉海粟藝術文選》和《劉海粟年譜》,不斷請我代為查找和提供有關劉先生的資料。他對於一時沒能安排我與劉先生見面也表歉意。我説我也很忙,平時也跑不出來,請他便中代我問問劉老也行。他亦樂意代勞。

  直到1984年春,袁先生才告我説,關於悲鴻在圖畫美術院的情況,他曾問過劉老幾次,劉老總是説沒印象,並説自己當時教的是正科(即本科),徐悲鴻學的是選科(即速成科)。後來聽説在徐悲鴻住過的宿舍裏發現一隻舊箱子,裏面空無一物,據説是徐悲鴻留下的,也不知他何時離校。袁先生還説:每次問劉老,他總是談徐悲鴻的一隻舊箱子。劉説他當時教的是正科,也與史料記載相同。

  劉先生對袁秘書所説徐悲鴻應是可信的,因劉先生不教徐所在的選科,説明劉沒教過徐。劉説對徐沒印象,談不出徐在校的情況,也是正常的。所以在袁著的《劉海粟年譜》中,也沒有劉海粟後來對海外記者瞎吹的那些內容。

  二、流落于滬

  1915 年夏,徐悲鴻由宜興到滬,在徐子明(名佩先)的帶領下見復旦公學校長李登輝,李看他身材瘦弱,背後對子明説:“此人完全是一個小孩子,豈能工作。”旋予拒絕。

  後因子明赴北京大學任教,徐悲鴻即流落于上海。雖幾次給子明去信,均不見答覆。

  秋得徐子明來函,介紹他去找商務印書館《小説月報》的惲鐵樵,盼望找到一個月二三十元的小差事。首先結識該館發行所交際員黃警頑。鐵樵看過徐的信説:“我們出版的教科書需要插圖,請你先畫幾張人物畫看一下。”

  兩天后,徐再將所畫人物畫稿交惲鐵樵。惲説:“你的畫比別人好,十之八九沒問題,請你等幾天再聽回音。”因盤纏用完,賣掉行李先回宜興等待。

  兩周後,徐再來上海找惲鐵樵,惲叫他再等幾天聽回音。

  一週後,徐冒雨再去商務印書館探聽消息,惲先生説:“事情已經成了,不久你就可以搬來住在這裡,吃在這裡,所費甚省,晚上還可以補習法語。”回到旅舍,徐連忙寫幾封信給朋友,報告已獲得就職的喜訊。

  不料第二天,接惲鐵樵差人送來的信件,內附莊俞給惲先生的一張便條,説徐氏的畫因線條太粗不合用,請退還。

  當時已欠了旅館幾天房錢,行李被扣壓,人被趕出旅館,晚上只能在旅館門前臺階上過夜,適逢風雨,饑寒交迫,要不是為向黃警頑告別,真想馬上自殺。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沮喪的神情來到商務印書館店堂,對黃警頑説:“我無臉再見江東父老!在上海,我舉目無親,只有你一個新交的朋友,永別了!”接著便快步走向黃浦江,後被黃找到拉住,兩人抱頭大哭一場。

  事後,徐跟黃住進商務印書館的集體宿舍。白天他在書店看書,中午坐在黃的坐位上吃飯,早晚由黃供給幾個銅板自買大餅、粢飯糰充饑。他除看一些美術書籍還瀏覽外國作品,有時也到審美書館去看各種彩印的圖畫。

  因黃是精武體育會會員,當時正提倡拳術,大家都學“譚腿”,又經黃警頑提議和幫助,請徐繪製一套《譚腿圖説》體育挂圖。由中華圖書館出版,後被印成一本三十六開小冊子。悲鴻得到 30 元稿酬,為悲鴻第一筆鉅額收入。

  接著徐又給高劍父、高奇峰兄弟創辦的審美書館繪春夏秋冬四幅五彩花鳥屏條,得到20 元稿酬。後又繪一幅水墨鍾馗、一幅素描的觀音,後者作為樣品的試筆,曾被印在一本書名為《天下太平》的封面左上角。

  經黃的介紹,徐又認識一位名叫阮翟光的商人,他對徐的畫亦很推崇,並邀徐住進他的商店裏;又介紹一個姓高的錢莊老闆的兒子和幾個錢莊學徒跟徐學畫,每星期教三次,每月有十多塊錢的收入。

  接著徐又認識了湖州絲商黃震之。黃對徐的山水畫讚不絕口,當知他的遭遇後,即邀徐到自己主持的賭場“暇余總會”去住。上午至下午三時在此看書作畫,下午三時後至夜十時,賭場開局,便外出逛書店,晚上去中國學生會補習法文。深夜賭局散場,即在煙榻上過夜。

  因春節將到,“暇余總會”粉刷房子,無奈再次住到黃警頑的宿舍,同時報考震旦大學預科。

  不久生活又陷入絕境,再次將所畫的一匹馬送審美書館高劍父,高回信稱讚説:“雖古之韓幹(幹)無以過也。”並允以出版。高劍父成了第一個賞識、提攜徐的有力人物。

  轉眼到了農曆除夕,應高奇峰之約,再為審美書館畫仕女四幅,要完成這批畫需時一週,手中僅有小洋兩毫,每天只能買一團粢飯充饑。至第五日,完全斷糧,只好餓著肚子作畫。悲鴻曾言:“畫適竟,及亟往棋盤街審美書館覓奇峰。會天雪,腹中饑,倍覺風冷,至肆中,人言今日天雪,奇峰未來。余詢明日當來否?肆人言:‘明日星期,破例不來。’余嗒然不知所可,遂以畫托留致奇峰而歸,信乎其淒苦。”(《悲鴻自述》)

  同時得知已考取震旦大學預科,意在攻讀法語。為不忘黃警頑、黃震之對自己的資助、扶持,入學用名為“黃扶”。徐先生在自述當時的情景時曾言:“入學須納費,費將何出?腹餒亦不能再支,因訪阮群翟光。既見,余直告:‘欲借二十金。又知君非富有,而事實急。’阮君曰:‘可。’頓覺溫飽。遂與暢談,索觀近作,留與其同食,歸睡亦安,明日入學,繳學費。時震旦學院院長法人恩理教士,欲新生一一見,召黃扶,吾因入,詢吾學歷,悵觸往事,不覺悲從中來,淚如雨下,不能置一詞。恩理教士見吾喪服,詢服何人之喪!余曰:‘父喪。’淚益不止。恩理再問,不能答。恩理因溫言勸弗慟,吾宿費不足,但可緩納。勤學耳,自可忘所悲。

  “吾因真得讀矣。顧吾志只在法文,他非所措意也。既居校,乃據窗而居。于星期四下午,仍捉筆作畫。乃得一書,審為奇峰筆跡,乃大喜。啟視則稱譽于吾課畫外,並告以報五十金。遂急舍筆出,又赴阮君處償所負。阮又集數友令吾課畫,月有收入,益以筆墨,略無後顧之憂矣。”(《悲鴻自述》)當徐先生走投無路之時,又是靠了自己的一支畫筆,靠了自己的藝術挽救了自己。

  同時,從1916年2月,審美書館的部分廣告中,可知徐先生已被列為當時上海的名家。也可以説,當年徐悲鴻闖上海,半年後已成為上海美術界的名家。在審美書館出版了寰球美術郵片、挂屏、冊頁數種。《中國近代古派新派名畫》郵片廣告雲:“有曼殊、劍父、林紓、樹人、奇峰、濱虹、石仙、倉碩、劍僧、悲鴻等各大家手筆二百餘種,每張三分。”(《時人畫集》)每二冊,1916 年 2 月再版)

  《時裝美人》郵片廣告雲:“曼陀、柏生、咏生、黃葉、逸仙、丁悚、伯誠、悲鴻、伯翔、杜宇等各大家手筆共三百餘種,每張三分。” (《時人畫集》)每二冊,1916 年 2 月再版)《時裝仕女》(挂屏)廣告雲:“大小數十種,均為著名畫家曼陀、柏生、悲鴻諸君所繪,石版精印,艷麗絕倫,陳設廳事,誠最優美之裝飾品也,每張二角至四角六分。”(陳樹人譯述、高奇峰校閱《新畫法》,1916 年 2 月再版廣告)

  《時裝仕女》(冊頁)廣告雲:“高十五寸,闊十寸,共三十余種,為曼陀、柏生、

  黃葉、悲鴻諸君所繪,用最新五色玻璃版精印,每幅三角。”(陳樹人譯述、高奇峰校閱《新畫法》,1916 年 5 月再版廣告)

  三、結識周湘

  1915 年秋,當徐先生的生活安定後,便向黃警頑提出拜訪一位由徐家匯天主堂所屬土山灣畫館出身的油畫教育家周湘。黃便向另一位土山灣畫館出身、時在商務印書館美術部任職的徐咏青打聽周的住址,並轉請徐咏青介紹,同黃警頑陪同登門拜訪周湘先生。

  黃警頑曾回憶説:“那時,上海有一位叫周湘的油畫家,是江蘇嘉定人,不太著名,可能是個天主教徒,是附屬於徐家匯天主堂的土山灣畫館出身的。徐悲鴻很想向他請教請教。我轉托商務印書館美術部畫家徐咏青介紹。由我陪同登門拜訪。”

  “周湘看上去還不到 50 歲,對於這位青年畫家一見如故,初次見面,就暢談了整個下午。第二次拜訪時,他帶了自己的幾幅中國畫和西洋畫。周湘很賞識這些作品,説表現技術已經具備成功的條件,只要再下苦功,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成為一鳴驚人的畫家。周湘對歐洲美術史、法國和意大利的各派繪畫大師的生平和作品都非常熟悉,讀得很多。他讓徐悲鴻欣賞了他的收藏和自己的歷年作品,使這位青年畫家大開眼界,體會到一個畫家的成功,必須付出艱巨和長期的勞動。”

  “徐悲鴻雖然只向周湘請教過四五次,卻得益不少,把他當作老師看待。周湘後來曾把他的一套四本的西洋畫冊送給徐悲鴻,那是他的一個學生、上海著名綢布號協大祥的老闆丁方鎮代他印的。”(黃警頑《記徐悲鴻在上海的一段經歷》)

  按:黃先生這裡所説周湘的一套四本西洋畫冊送給徐悲鴻,實是回憶之誤。其一,這一套四本畫冊,並不是西洋畫冊,而是中國畫冊,是《周湘山水畫譜》。更確切地説,是周湘臨摹的山水畫譜。第一冊畫樹法,第二冊畫石法,第三冊畫山法,第四冊山水法。每冊收畫十一幅或十二幅。除第一冊第一幅《畫樹起手四技法》未署明畫的作者,其餘每幅均署明為何人繪。周湘再加上幾句對該畫技法的評論介紹。其二,黃説的這套四本畫譜,于 1946 年 10 月 10 日,才由周的學生、上海著名綢布號協大祥的老闆丁方鎮代周印行。這時周湘已去世十三四年了,周已無法向徐送這套書。

  周湘的後人就是根據徐先生訪問過周湘幾次的事實,卻捏造説:“徐悲鴻等乃(周湘)油畫院的學生。周湘對徐悲鴻十分器重,説他不僅在藝術上有成就,且道德品格尚。”(見 1993 年 3 月《嘉定文史資料》第 8 輯)周的後人雖從別人的文章中知道周湘創辦過上海油畫院,但對該院的情況也是一無所知。

  周湘雖于 1910 年初夏打出上海油畫院的招牌,直到 8 月 25 日才刊出第一則招生廣告,雖説 9 月 1 日開學,但到 9 月 7 日與 8 日,再次刊登招生廣告,雖説 9 月 8 日開課,半年畢業,納費 24 元。那是什麼學校?也不須考試,只要交 24 元即可入學,就可半年畢業。到底有沒有人入學,不得而知,反正以後再不見該院的招生訊息。

  據徐先生説,他于 1912 年冬曾第一次到滬。那時周的油畫院也早已無影無蹤,黃警頑的文章也説清楚:1915 年秋黃陪徐訪問周是“一見如故”,是“初次見面”,徐如是周的學生也就不是初次見面了。

  從徐先生致卜少夫的信,也可證明徐不是周的學生。1932年11月,曾今可在《新時代》月刊第 3 卷第 3 期發表《劉海粟歐遊作品展覽會序》一文中稱“國內名畫家如徐悲鴻、林風眠……都是他的學生”。為此徐悲鴻與劉海粟在《申報》進行了一次短暫的筆戰。當新聞記者卜少夫向徐先生詢問他與劉的糾紛情況時,徐復卜少夫曰:“近因上海市政府為彼利用,乃夜郎自大,故有此糾紛。閱其本師周湘書,可以明瞭一切。(周近與弟書備極推重)。”由此可知周湘僅是劉海粟之師,而非徐悲鴻之師。(見王震編《徐悲鴻書信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4 年 7 月 1 日版,第 96 頁。)

  關於徐先生赴日遊學的事實,徐蔣皆有記述,本是婦孺皆知。可是周湘的那位後人,表述説徐是周湘油畫院的學生,2002 年 6 月又在《新民晚報》上捏造説:“當徐悲鴻赴日遊學時,周又親自寫信給哈同府上,由他們負責徐悲鴻、蔣碧微在東瀛的一切費用,周負責來回旅費,由此周、徐結下了深厚的師生之情。”

  看了上述所言,不知底細的人,或許以為周湘是上海灘與上海的首富哈同平起平坐的大亨!其實錯了!周湘為青浦黃渡(今屬嘉定區)人,于清末民初曾在上海辦過多起一個月至三個月或稍長一點期限的圖畫傳習所,後因招不到學生,只好草草收場,由市區退居到江灣,再由江灣退居到黃渡,去做灌園叟。關於周湘在滬的窘況,賀天健曾在《申報》上撰文説周氏:“為狀甚困,曾作《百子圖》一幀甚精。求售于某公司,索值百金。公司還價五十,不肯,以窘復求售,公司故抑之,退為三十,不肯,窘甚,復求售,公司抑之至十五金,無奈,乃讓焉。”這才是真實的周湘。

  關於周湘的窘況,其後人在《嘉定文史資料》第 8 輯的文章中曾説:“周湘一家的生活極度困難,幾乎陷入絕境。幸一僑居新加坡的著名畫家,周湘所創辦之布景畫傳習所學生陳抱一,聞知老師遭此厄運,身臨絕境,匯來一筆鉅款,才度過最艱難的歲月。”説周湘經濟困難那是事實,説僑居新加坡的陳抱一為周湘匯鉅款,那則是畫餅充饑。陳抱一雖在周辦的背景畫傳習所跟周學習三個月,事後與周湘並無任何聯繫,當時陳也看不起他的周先生及周的藝術,陳早有文章説明,再説陳也從未僑居過新加坡。

  周湘的後人1998年 在香港《前哨月刊》二月號發表的《劉海粟與老師周湘罕見的恩怨情仇》一文中,還是繼續捏造説:“解放初,徐悲鴻伯伯于 1952 年春左右三次前來(第三次他派人派車來接孫靜安)探望,幾次找尋,才在二間風雨飄搖的茅草屋裏見到滿臉憔悴饑黃、年已六旬的師母,此時筆者也在一旁。孫靜安聲淚俱下地向自己的學生痛訴了往事,徐悲鴻一直沉著臉,一邊點著頭,他對師母説:‘知道,我已全知道。’”這是不實之言。

  這裡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説明。1952 年夏天,徐悲鴻先生曾接到志願軍戰士的來信,要求他畫一幅《八駿圖》,因為他還躺在病床上,根本不能作畫,直到是年 8 月,才將一張舊作《四駿圖》的照片寄給志願軍戰士,並以口述,由廖靜文女士代筆寫了一封抱歉的信,信説:“自去年(即 1951 年——震注)七月起,我因積勞而致腦血管受損,整整十一個月,我完全躺在病床上,不能畫出你們盼望的八匹馬,這是多麼難於使我説出口的話。”又説:“幾天以來,我嘗試著要起床為你們畫一點東西,但每次都無力地躺下。我渴望著病快好,能畫成你們盼望的八匹戰馬,那將是我滿心歡喜的事。”(1952年8月11日香港《大公報》)

  1953 年 6 月 6 日,徐悲鴻在致志願軍部隊二中隊全體戰士的一封信中也説:“我從 1951 年 7 月患中風,整整有一年以上的時間完全躺在床上,……去年(1952 年——震注)9 月起,我就不顧醫生的禁止,開始鍛鍊起床(一天減少躺在床上的時間)現在我已能做一些輕微的工作了。”(1953 年 10 月 15 日香港《文匯報》)從上述徐先生的兩封信,更可揭穿周的謊言。

  四、倉聖像入選

  1916年2月末,上海哈同花園(愛儷園)倉聖明智大學校長姬覺彌,在《時報》刊出《徵求倉聖遺像》的啟事稱:“本校注重國家,崇祀倉聖,曾請畫家敬摹形象,考諸遺書,參以理想,迄未愜心。貴當海內收藏家,倘有宋元名手所繪倉聖遺像,或舊版倉聖外紀及有關倉聖聖跡之書肯割愛見讓者,請即郵示,以便詣前面議。否則借摹借錄仍完趙壁,亦予以相當之報酬,決不敢欺致失信用。”是日起,《時報》及《申報》等曾多次刊登此啟事。倉頡,亦作蒼頡,傳為黃帝史官,漢字創造者。《荀子·劇解蔽》曰:“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壹也。”倉頡可能是古代整理漢字的一個代表人物。

  3 月初徐先生根據傳説中的倉頡為四目靈光,課餘創作一幅三尺多高的《倉聖像》去應徵。畫中的倉頡滿臉須毛,肩披樹葉,眉毛下各有上下重疊的兩隻眼睛,大頭寬額,神采奕奕。該像在眾多的應徵稿中被姬覺彌和倉聖明智大學的一些教授選中。哈同夫人羅迦陵過目時,因那些文人學士都叫好,亦説:“蠻好!蠻好!”

  不久,徐先生在黃警頑的陪同下,被哈同夫人羅迦陵邀至哈同花園中的戩壽堂與她見面,該堂金碧輝煌,真像帝王的宮殿一般。姬覺彌將徐先生作了一番介紹後,羅迦陵也問了幾句話,徐先生也很恰當地作了回答。後來姬覺彌向羅低聲説了幾句,便告辭。徐先生曾自述謂:

  “是年三月,哈同花園徵人寫倉頡像,余亦以一幅往。不數日,周君劍雲以姬覺彌君之命,邀偕往哈同花園晤姬。既想見,甚道其推重之意,欲吾居於園中,為之作畫。余言求學之急,如蒙不棄,擬暑期內遷於此,當為先生作兩月之畫。姬君欣然諾,並言此後可隨時來此。”(《悲鴻自述》)

  不久,徐被聘為哈同花園的美術指導,兼倉聖明智大學美術教授,在同鄉朱了洲帶領下,拜訪同鄉前輩蔣梅笙先生,並推薦蔣先生為倉聖明智大學教授。

  暑假住進哈同花園,首先為哈同夫人羅迦陵及姬覺彌畫像,又給哈同、羅迦陵、姬覺彌畫合像一幅。並計劃再繪製七幅倉頡像,湊成八幅,其中有半身、全身、有立像、坐像,有在山洞、曠野。每幅主題都跟創造文字有關。第一週即完成一大幅。先生曾自述曰:

  “忽忽數月,烈日蒸騰,余再蒙恩理教士慰勉,乃以行李就哈同居之。可一星期,寫成一大倉頡像。姬君時來談,既而曰:‘君來此,工作無間晨夕。盛暑而君劬勞如此,心滋不安,且不知將何以酬君者。’”

  “余曰:‘筆敷文采,吾之業也,初末嘗覺其勞。吾居滬,隱匿姓名,以藝自給,為苦學生。初亦未嘗向人求助,比蒙青睞,益知奮勉,顧吾欲以藝見重於君,非冀區區之報。……吾固冀遇有機緣,將學于法國,而探索藝之津源。……果蒙先生見知,于歐戰止時,令吾赴法,加以資助,而冀他日萬一之成,悲鴻沒齒不忘先生之惠。’”

  “姬君曰:‘君之志,殊可敬。弟不敏,敢力謀以從君願。顧君日用所需色紙之費,

  亦必當有所出。此後君果有所需,徑向賬房中索之,勿事客氣。’姬君者,芒碭間人,有豪氣,自是相得甚歡,交誼幾若兄弟。時姬君方設倉聖明智大學,又設方廣倉學會。”(悲鴻自述)

  廣倉學會為中國書畫組織,由姬覺彌和鄒景叔發起組織。該會又稱聖倉學會和倉頡學會。其宗旨是研究文學和藝術,哈同為幕後主持人之一。會中規定,凡會員有志赴國外留學,研究文學美術者,可向會中申請補助費用。徐先生當時擬留學法國學習美術,曾提出申請補助。

  馮煦任會長,鄒景叔主持會務,由哈同出資創辦。會員遍佈海內外,鼎盛時期會員達五六千人,別有負責人王國維、張硯孫、李漢青、費恕皆、羅振玉等。該會下屬研究中國歷代金石書畫的藝術學會和廣倉古物陳列會。後者每年春秋兩季舉行展覽會,每月舉行一次常會,請上海及各地的收藏家將收藏的古物送到園陳列,供觀眾觀賞。此外,還多次舉辦各種美術展覽會,如上海書畫善會展覽會、海上題襟館書畫展覽會、忍庵所藏書畫展覽會和女子手工繡品展覽會等。該會還同有《廣倉學報》和《藝術叢編》等書刊。

  倉聖明智大學和廣倉學會又“邀名流宿學,如王國維、鄒安等,出資向日本刊印會中著述,今日坊間,尚有此類稽古之作。又集合上海收藏家,如李平書、哈少甫等,時以書畫金石在園展覽。外間不察,以為哈同雅好斯文。致有維揚人某者,以今日有正書局所印之陳希夷聯,‘開張天岸馬,奇逸人中龍’,向之求售。此時尚無曾農髯大跋,覺更仙姿出世,逸氣逼人,索價兩千金。此聯信乎書中大奇,人間劇跡。若問哈同,雖索彼兩千金求易亦弗欲也。吾見此,驚喜欲舞,盡三小時之力,雙勾一過而還之”(《悲鴻自述》)。

  徐先生在哈同花園創作的《倉聖像》、《聖跡圖》等倉頡系列作品,曾在《廣倉學報》第一、二、三期和《廣倉學會雜誌》第一期發表,並成為哈同花園及倉聖明智大學的形象標誌。

  後由哈同花園主辦的《倉聖救世籌賬汴晉湘魯大會》的廣告刊頭也採用徐先生所繪《倉頡像》,在上海各大報刊連刊多次。

  事後哈同花園的總管姬覺彌待徐悲鴻也不菲,1917 年 5 月徐先生偕蔣碧微赴日考察美術時,曾贈徐 1600 塊大洋,1919 年 3 月徐偕蔣碧微赴歐留學時姬又徵得羅迦陵同意送徐 3000 塊大洋,如果算是徐先生的稿酬,那也是上海的其他畫家望塵莫及的。

  五、被康有為收為弟子

  1916 年暑假期間,徐悲鴻被請進哈同花園內,哈同花園的總管姬覺彌把徐安排在“天演界”(即哈同花園演戲的地方)旁邊的一排向陽的客房裏,繼續創作倉頡創造文字的圖畫,並被聘為園內美術指導及倉聖明智大學教授。

  關於徐與康氏的相識,可説是“字為媒”。某日,姬覺彌陪康氏在園內散步,經過徐的住處時,康氏突然看見玻璃窗內挂滿了書法,即停步諦視,連聲稱好,便問姬這是何人所書,於是姬介紹兩人相識。

  這次晤談後,悲鴻時常向康借些碑帖書學類書籍。是秋,徐氏便在辛家花園內的康宅正式拜康氏為師,成為康的入室弟子。

  黃警頑曾説:“徐悲鴻在園裏結識了不少人,尤其是因為受到康有為的青睞,所有的人對他刮目相看。康有為那時本來已經很少收門弟子,但是仍收了徐悲鴻。拜師禮是在新閘路辛家花園康宅舉行的,又是我陪他去的,眼看著他在地毯上對康有為叩了三個頭。”(黃警頑《記徐悲鴻在上海的一段經歷》)

  從此以後,徐進一步向康氏學習書法及文史知識,並飽覽了康氏的大部分珍藏,如古今中外的圖書、繪畫、金石、古玩、碑帖、雕刻等。康除了向徐傳教碑版之學及運筆之法外,還鼓勵徐悲鴻應確立變革創新思想,也闡述了對中國畫的新論,並要徐勤臨《經石峪》、《爨龍顏》、《張猛龍》、《石門銘》等碑帖。徐悲鴻早期的書法也確實吸收了康氏的筆法。徐氏早期留歐時的簽名,康氏書體的痕跡尤為明顯,後來經自己消化融會成為獨具一格的新體。

  悲鴻在向康氏學習的同時,也成了康氏“齋館”的圖畫教師,教授康氏的女兒同璧繪畫,主要教授古裝人物《紅線盜盒》等。同時為康氏亡妻何旃理造像。徐在康宅還結識了康的好友瞿子久、沈寐叟等,也為他們畫像。

  對於徐先生當年為康家繪的那些畫像,我們目前能見到的有根據其亡妻何旃理的遺照為她的造像,該像縱 140cm,橫 65cm,係水彩畫。畫面為一個清代服裝的青年婦女,頭挽高髻,面容豐腴秀美,儀態端莊溫雅,立於一幢洋房洋臺上,左側有一茶几,幾上疊著三本外文書,手按書上,右手自然下垂。背後是一片茂密蔥綠的樹林,林後山坡連接一泓清澈的湖水,景致幽雅,襯托著人物,更見細膩、清晰、傳神、逼真。

  1917 年 4 月徐偕蔣碧微秘密出國,他便匿居康宅,為蔣辦理出國手續,添置衣服和購置必需的日用品,並時常約蔣至康家會面。康對有些事情雖較保守、復古,但對徐蔣之戀還較支持。5 月中旬徐赴日前康氏贈題詞曰:“寫生入神。”款署“悲鴻仁弟,于畫天才也,書此送其行”。

  半年後,徐氏因所帶款項快用完,夫妻二人由日返滬,他回滬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康氏彙報在日的見聞。康有為又把徐悲鴻介紹給自己在北京的大弟子羅癭公,羅協助徐辦妥留法的許諾後,羅等又將徐悲鴻介紹給蔡元培。1918 年 3 月,徐被蔡聘為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的導師,教授水彩畫及人物畫,使徐氏很快被文化界所認識,被視作天縱神才。

  在以後的十年中,徐悲鴻無論到何處,總與康氏保持師生情誼。徐悲鴻對康有為十分敬佩,1930 年並撰文説:“南海先生,雍容闊達,率真敏銳,老杜所謂真氣驚戶牖者,乍見之覺其不凡。談鋒既啟,如倒三峽之水,而其獎掖後之屬,殊有佳者。”(《悲鴻自述》)

  徐悲鴻一生卑薄四王,也是受了康氏對世界美術的論調的影響,我們可以從《康南海先生遊記彙編》一書中找到答案:康氏首先推崇文藝復興大師拉斐爾,稱他為“第一畫師”,讚嘆他開創了寫生之功,導歐畫之至高之境。康認為由於拉斐爾等提倡寫生,使西洋畫逐漸走向“寫實主義”的道路。徐氏遊歐八年,正是遵循了康氏所指的道路。

  1937 年,徐氏在桂林清理舊物時,又發現康氏二十年前所贈題詞“寫生入神”,不覺感慨萬千,並題跋語雲:“歲丁巳(1917 年),先生年六十,吾欲遊日本,先生書此送行,即用孫君伯蘭舊箋,復辟之前月也。人事如夢,今二十年矣,以無歲月,特為識之。丁醜春初,寓居桂林,檢理舊物,不禁感慨。悲鴻。”

  六、獨步中國 無與為偶

  1925 年冬,徐悲鴻為繼續留歐深造,曾赴新加坡為富商畫像籌集學費,因收入頗豐,于 1926 年 1 月下旬,臨時決定回滬探親,兼在滬購些字畫等藝術品,便登上了新加坡至滬的法國油輪愛納克號,不料在船上竟遇到同在法國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就讀的低一年級同學林風眠偕其外籍妻子。相談之下,知林風眠已接到北京藝專校長一職的聘書,一路相談甚歡。

  2 月 6 日晨,船抵上海黃浦江岸南海鐵路公司碼頭。因徐先生由新加坡返滬探親,是臨時決定,未告訴親友,下船後直奔上海南市區唐家灣岳父蔣梅笙家中。林風眠下船後則由上海晨光美術會的友人接往滄州旅社下榻。翌日,晨光美術會的同人于都益處宴請林氏夫婦,到座者有週一舟、宋志欽、朱應鵬、王榮鈞、張聿光、歐陽予倩、唐越石、陳南蓀等。(據《申報》等)

  2 月 18 日晚 6 時,徐悲鴻與林風眠在大東旅社梅花廳同時出席由田漢、黎錦暉發起的梅花聚餐會。出席者有蔡元培、陸費逵。其餘文學家有鄭振鐸、葉紹鈞、嚴既澄、宗白華、魏時珍、郭沫若、鬱達夫、周予同、葉法無、李璜、胡樸安、方光燾、趙景深、康洪章、唐有壬等數十人。音樂家有博彥長、張若谷、鄭覲文等數人。畫家有林風眠、朱應鵬、週一舟、陳南蓀、葉鼎洛、倪貽德、豐子愷等十余人。雕刻家有李金髮及夫人。戲劇家有洪深、歐陽予倩、唐槐秋等。電影家有陳壽蔭、王元龍、黎明輝、毛劍秋、史東山等數十人,另有女賓數十人。為上海文藝界空前之盛會,會上展出徐悲鴻在歐所作油畫及素描四十余幅。此次聚會宗旨是歡迎蔡元培與林風眠,使這次集會變成徐氏的美術展覽會,並受到各界的讚揚。佩鏘在《梅花會紀盛》一文中雲:“徐君之畫,沉著深刻,……雖不以色彩鮮麗取勝,而氣韻蓬勃,筆力深沉,線條雖無顯著之跡,而含蘊于內,所謂鞭辟入裏者,真高手也。吾人於此,可直接領略歐洲之作風,回顧國內之第一流自號者,風斯下矣。蔡元培先生到時,亦逐件細加觀賞,實全會最引人注目之一事也。”(《申報》)識者如林風眠、李金髮、周勤豪諸君等,均認為:“悲鴻之藝術皆從舊派基本畫法中立筆,確為尋常畫家所不及,開東方藝術燦爛之花。”(《時報》等)

  2 月 19 日,林風眠偕夫人乘上海招商局新銘輪船離滬赴津轉道入京。接著蔡元培赴紹興小住。幾天后悲鴻先生亦赴宜興探親。一週後(即 3 月 2 日),徐悲鴻又返回上海。

  對於徐悲鴻與林風眠的會見、交往早有確切的記載,可是林風眠的幾位老學生,卻抱著門戶之見,加上主觀臆造,捏造了許多聳人聽聞的故事。李可染説:抗戰期間他在重慶陪林風眠去看徐悲鴻,是林徐的第一次見面,徐把臉都氣歪了。林的另一位老學生譚雪生在《徐悲鴻與林風眠交往曲曲折折——透過歷史的塵封》(《美術報》2000 年 12 月 2 日轉摘 2000 年 10 月 26 日《文藝報》近萬言的長文中説:“徐該次回國原想落實今後工作,竟碰到北平藝專師生打著小旗到上海碼頭‘歡迎林校長’的場面,深受刺激,以致産生懷疑誤會,也是情理之中。徐回上海後,很快返新加坡轉巴黎……”

  譚先生的這些説法,均是主觀臆造,連“北平藝專”的校名也弄錯,1926 年何來北平藝專?北京離上海 2800 余裏,説藝專師生到碼頭歡迎林校長,只有白癡才會相信。其他暫且不提,這裡僅告訴譚先生一點,那就是徐到滬後,並沒有“很快返新加坡轉赴巴黎”,而在滬逗留了三個多月。

  3 月 4 日晚,應邀赴康有為、姬覺彌、王一亭、黃警頑、田漢、朱應鵬、陳抱一、黃震之等諸友晚宴。康有為致介紹詞曰:“徐生悲鴻,十年前為我及相國瞿鴻、尚書沈子培畫像,惟妙惟肖,其于畫蓋天才也。後遊日本,又學畫于法國七年,工力深造,今出所作示我,精深華妙,隱秀雄奇,獨步中國,無與為偶。”(《時報》)這便是康有為對徐悲鴻藝術的評價,也是對徐悲鴻藝術的定位,同時也奠定了徐悲鴻在中國美術界領袖地位。

  自康有為等宴請徐悲鴻的消息見報後,上海眾多的團體均相繼宴請徐悲鴻。首先應邀赴上海新聞學會、華僑教育協會、環球中國學生會、上海圖書館聯合會四團體之歡宴,主人黃警頑、劉士木、朱少屏、杜定友,來賓另有潘序倫、朱仲翔、洪錫琪、陳抱一、王桂芬、朱應鵬、黃震之、周劍雲、程樹江、周瘦鵑、郎靜山、孟心如、袁觀瀾、王一亭及吳凱聲、蔡無忌等二十余人。

  應邀于“小有天”赴錢化佛之宴,出席者有還有張聿光、徐咏青、書家楊了公、余天遂,另有黃警頑、周劍雲、翁谷塤作陪。席間錢出扇面,請在座者一一為之題字,徐氏當場畫一佛,妙趣橫生。

  在上海九江路同華樓,出席由黃警頑召集的美術家與文學家聚餐會,到者有名畫家徐咏青、張聿光,著名作家張若谷,及由法歸國之陳登恪、李金髮夫婦等十五六人。

  應中華藝術大學西洋畫科主任陳抱一之邀至陳家作客,中華藝大教務長丁衍鏞作陪。徐謂:鋻於世界藝術潮流及中國藝術現狀,非極力提倡藝術,不足以促進文化。應邀赴大東旅社參加上海華僑教育協會同人歡迎外蒙古庫倫藝術院藝術家蘇由勒泰夫婦等,出席者另有李金髮等十余人。

  應邀赴共樂春出席上海函授大學之歡宴,並被聘為教授兼美術系主任。出席者另有該校校務委員吳凱聲、王士穎、馬震百、李龍公、周鬱年、徐仁鎔等。

  應邀在上海靜安寺路滄洲別墅出席上海二十余團體代表及各界名流歡迎雲南教育、交通兩司司長兼東陸大學校長董雨蒼、外蒙古考古學家貢布扎普、外蒙古教育家巴德凡布女士公宴等。

  徐悲鴻在滬探親期間,還應邀在多種場合進行演講:其中有應上海新聞學會之邀,在上海三馬路慕爾堂社交廳,演講《美術之起源及其真諦》,所到團體有上海美專、上海藝大等校學生,晨光、天化美術會張聿光、唐家偉、錢化佛、張介眉、關良、陳宏、潘紹堂等畫家一百餘人。由俞齋、陳存仁、翁谷塤、韋均偉招待,黃必村致介紹詞。

  應上海開洛公司之邀,在該公司電臺演講《美之解剖》。先由上海新聞學會副委員長黃心村介紹,次由主席吳凱聲致辭,略謂:“徐先生十年前已著聲譽,所到歐洲各邦,人亦交口譽之,故徐先生不僅為中國之畫家,實世界之畫家也。”

  應邀至中華藝大演講《世界藝術之潮流與中國藝術現狀》,極力提倡藝術運動。

  應邀赴慕爾堂社交廳東亞藝術展覽會演講,講題為“歐洲藝術之博覽會概況”。

  以中華藝術大學教授之身份赴該校講演,與會者有該校教務長丁衍庸,西洋畫科主任陳抱一,圖工科主任張聯輝,圖畫教授洪野,及校內各教授與全體同學、來賓共數百人。

  應邀赴大同大學演講《我對中國畫之意見》,其演講辭最後指出:“吾個人對於中國目前藝術之頹敗,覺非力倡寫實主義不為功。吾中國他日新派之成立,必賴吾國固有之古典主義,如畫則尚意境、精勾勒等技。”

  我曾翻閱了關於徐悲鴻在滬期間的兩種上海報紙的部分版面,發現關於徐悲鴻的報道30余篇。其中有萬葉長篇通訊《留法藝術家徐悲鴻君訪問記》,詳細記錄了悲鴻的談話內容,其中再次呼籲建立美術館、圖書館、畫品陳列館(即美術博物館)。有《徐悲鴻君學術研究之談話》,詳盡介紹了徐氏的談話內容。

  又有萬葉的《中外畫家參觀記》,或介紹徐君留法時期得意之作,或介紹歐洲當代名畫家之真跡與副本,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有《美術家徐悲鴻之談話》,對於治藝之方法他認為:“治藝之大德莫如誠,其大敵莫如巧。欲大成者,必先去其巧,因巧于小事最見功,而能阻人之志,長人之驕,墮人之毅。”

  有《徐畫師歸國談》,介紹悲鴻在法國學習及新加坡與陳嘉庚等富商之交往、賣畫等活動,並建議陳嘉庚出資,在國內建一博物館。另有《徐悲鴻君對於國畫之意見》等長篇報道。其中有八篇徐悲鴻的演講詞已被我收入《徐悲鴻藝術文集》和《徐悲鴻的藝術世界》。

  由於徐悲鴻住在岳父蔣梅笙家,蔣宅亦成美術家、新聞記者聞風足至、登堂一顧的地方。有時一天接待七八批客人。當時上海的美術界幾乎成了徐悲鴻一個人的天下,同時也奠定了徐悲鴻在我國近現代美術界的領袖地位,這哪是譚氏所捏造的徐受林應邀的刺激,很快離滬返回新加坡赴法國。林風眠雖在滬生活了數十年,其影響則沒徐悲鴻在上海三個月的影響大。

  (原載《徐悲鴻獎·新世紀第二屆徐悲鴻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安徽美術出版社,2013 年 6 月第一版)

  (編者注:作者王震,原名金山。1933 年 3 月 8 日生,山東陽谷人。1960 年春于上海社會科學院法律系畢業。長期在上海中華書局辭海編輯所、上海辭書出版社任職。業餘致力於中國近現代美術史論的學習與研究,著作數十部,其中有關徐悲鴻的編著 18 部。2008 年被中國美術家協會評為“卓有成就的美術史論家”,並受到表彰。被上海海事大學聘為客座教授。編者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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