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張蘇予在桂林的廣西省藝術館與徐悲鴻大師相識,此後與大師建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在2010年7月19日徐悲鴻大師誕辰115週年之際,張蘇予回憶與先生的點滴,對恩師甚是懷念。本文是張蘇予在誕辰紀念時的發言(文章採用第一人稱)。
我認識徐悲鴻大師還是在1942年的桂林,當時我在廣西省藝術館美術部工作,美術部主任張安治是徐大師的得意學生,也是我的老師,徐先生從印度回國經昆明來桂林,他來藝術館,因此才有機會認識這位仰慕已久的大師。我那時又是廣西學生抗敵後援會的常務理事,經常組織一些學術界名流作講座。曾請過千家駒、茅盾等人作經濟、文學方面的報告。趁此機會,邀請徐先生為我們做學術講座,他在藝師班禮堂作了《印度美術》的報告,極受歡迎。同年徐先生第二次來桂林時,曾畫了一幅柳樹喜鵲送我,可惜在桂林逃難時丟失了。在桂林的兩次見面,給我留下了極深印象,這樣著名的大師,如此平易近人,是藝術家,也是一位親切的長者。
徐悲鴻《雙喜圖》。上海市徐悲鴻藝術研究協會供圖。
1944年我逃難到重慶,在巴縣中學教美術,但總想有機會再去中大藝術系學習,能得到徐悲鴻大師的親自指導,就又去投考中大藝術系,但錄取後因體檢不合格,休學一年。後經張安治老師推薦,徐先生就留我在他辦的中國美術學院工作,因為是研究機構,工作極為輕鬆,主要是讓我有機會調養身體和學習繪畫,如果不是身體不好而休學,進中大第一年在柏溪,以後幾年在南京,反得不到徐先生的親自教學,因禍得福,倒讓我有一年多時間呆在徐先生的身邊,直接聆聽他的教誨。
中國美術學院是在嘉陵江的對岸盤溪石家花園,原是一座地主莊園,築在一個小山坡上,房屋全用石塊砌成,底層是三層石屋,在石屋上面的大平臺上,南北相對是二層木結構樓房,平台中間有一座石塔,塔比屋高,只要一過江,就遠遠看到此塔,原為地主老太誦經之地。在南樓是研究人員陳曉南、孫宗慰、張蒨英、宗其香等居住和創作所在,北樓是張治安和徐先生二家居住。下面大廳是徐先生作畫的地方,大廳中間挂著巨幅《雄獅》和《群奔馬》,及徐先生的其他作品,同時還陳列著托爾斯泰的青銅雕塑。那時徐先生病後尚未完全康復,有時過江到沙坪壩藝術系教課,大部分時間是畫畫,畫中國畫也畫油畫,每天仍堅持長達十小時之久。我經常呆在他旁邊看他作畫,他一面畫,一面也常跟我講授各種繪畫技法,如何畫竹、畫柳絲、畫貓等先後步驟和如何用筆等等,給我增長了不少新的繪畫知識。
平時我在盤溪附近畫水彩畫寫生,回來都要請徐先生指點,一次我為友人畫幾張素描肖像,徐先生除指出缺點外還告訴我:以後為人作肖像畫,不要當場送人,帶回家再加以修飾,改天送去,看看如果畫的好,可以複製一張送人,將原作留下,一可作為自己作品,又可從中研究以後畫時應如何改進。有一天,徐先生到我石屋內聊天,又談起肖像畫,我仔細觀察徐先生那慈祥而平和的神態,很想畫一張,但又不好意思説,後想反正試一試看,就向徐先生提出:徐先生,我給你畫一張。他很樂意,就坐下來給我寫生,他抱著一隻小貓,一動不動讓我畫,我畫了近半小時,完成後,他也很高興,説畫得還可以,這張肖像我一直保存到現在。
張蘇予《徐悲鴻》1945年素描。上海市徐悲鴻藝術研究協會供圖。
他一面鼓勵我要多畫,要注意抓住明暗交界處的微妙關係和用線的輕重粗細來表現對象的質感和立體感。這裡沒有石膏像,但可畫托爾斯泰青銅半身雕塑。後來我用水彩、素描都畫過這座雕塑。從徐先生畫的人體素描中都體現了他的畫法。
徐先生藏有大量的畫冊圖片,在桂林撤退時,由友人替他從桂林運來重慶,有40大箱之多,徐先生怕重慶霧多受潮,要我為他翻曬,我又一次的大飽眼福,這些珍貴畫冊圖片在桂林學習時從未見過。特別是我一向崇拜的米開朗其羅和羅丹的雕塑,還有英國水彩畫家弗倫脫的作品,這裡有大量印得精美的畫片。我看到一本德國書店印的圖片目錄,上面畫滿了圈圈,徐先生告訴我,他在德國馬克貶值時,購買了大量世界名畫的印刷品,按目錄都畫圈,特別喜愛的就畫4個圈,也就是買4張。他從國外購得的圖片有4萬張之多,據説後來都贈給中央美術學院圖書館收藏。這對研究學習西方美術是極好的資料。
張蘇予《白牡丹》1998年。上海市徐悲鴻藝術研究協會供圖。
平時,晚飯後經常在一起乘涼,徐先生和我無所不談,我向他請教繪事,他講了不少在國外的藝術動態和畫家軼事,也議論當時的國家大事,我當時感到他對抗戰和重慶時局的看法,都體現了他崇高的愛國主義思想。
最後一次是我送徐先生和夫人廖靜文去朝天門碼頭上民聯輪返回南京。之後,我也搭便車經西北回到上海,由於我離家十一載,身體又不好,家里舍不得我再離開上海,便留在上海工作。也沒有再去南京複學,從此就再沒有見到徐先生。後在北京徐悲鴻紀念館看到徐先生生前的居室,其中陳列著我在重慶曾多次畫過的托爾斯泰青銅雕塑,引起了我近半個世紀前在徐先生身邊的回憶,他那慈祥長者的音容又出現在眼前。
徐先生一生為中國美術教育事業,為中國畫吸取西方繪畫之長都作出了極大的貢獻,對我國的美術事業的發展産生了深遠的影響,大師眾多的作品、藝術思想、教育思想都值得大家去深入研究。上海徐悲鴻藝術研究協會的成立,是一個極好的促進,相信全國有那麼多徐先生的學生和他作品愛好者,一定會在今後結出豐碩的成果。
(編者注:作者張蘇予,男,1920年生,籍貫上海。廣西藝術學院畢業,師從徐悲鴻大師。解放前曾在廣西省藝術館、重慶中國美術學院工作。解放後曾在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古籍出版社當美術編輯,曾任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編委,現為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編審、中國美協會員、上海美協會員、上海文史研究館官員、上海市徐悲鴻藝術研究協會會員。所編書籍在國內外多次獲獎,出版有《張蘇予畫集》等。近年,以九十多歲高齡在上海舉辦個展,展出數十年來創作的水彩、油畫、國畫、素描等九十幅精品,引起美術界轟動。編者稍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