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對大學教育的衝擊，首先就是“認知外包”帶來的風險。比“認知外包”更嚴峻也更隱蔽的，是“情感外包”

　　AI時代的大學教育，不應是“人退機進”的零和博弈，而應是“人技共鳴”的共生共長

　　今年開學季，北京大學、復旦大學等多所高校校長不約而同地向新生發出提醒：警惕對AI的過度依賴，避免“認知卸載”和“虛假掌握”。9月，陶哲軒、鄧煜等25位菲爾茲獎得主發表聯合聲明，警告人工智能公司以解決數學問題作為基準不利於數學科學和數學界，人工智能公司的目標和數學界的目標“嚴重錯位”。

　　當前AI已全面進入高等教育界，其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也受到更多關注。AI對大學教育的衝擊，首先就是“認知外包”帶來的風險。當學生習慣於接受AI給出的“現成答案”，就失去了不少評估證據、辨析邏輯、質疑前提的練習機會。學生看似在“無限學習”，實則卻可能陷入“體驗豐富而經驗匱乏”的困境。對於“AI+教育”，之前很多人都持賦能論，但這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假設每個人都是專心致志地運用新媒體的理想型學習者。但研究發現，在教育過程中使用AI，對於自律性強的學生可能會起到更正向的學習效果，但對於自律性弱的學生則可能恰恰相反。“認知外包”核心危害在於：AI生成內容的高度流暢性，會製造一種“已經掌握”的假像，誘發“元認知懶惰”，讓學生誤以為“做出來”就等於“學會了”，實際上卻侵蝕了高等教育本應培養的高階思維能力。

　　比“認知外包”更嚴峻也更隱蔽的，是“情感外包”。AI正讓大學課堂變得越來越“安靜”。一項針對大學生的調查顯示，50.41%的受訪者承認在社交中對AI有一點依賴。AI永遠秒回、從不評判、無條件迎合……這種“完美關係”像溫水一樣舒服，卻也在悄悄泡軟學生的“情感肌肉”。但被AI接住的情緒很多時候並未被真正消化，只是被暫時擱置了。而在大學教育中，真實聯結中那些不完美的碰撞——誤解、分歧、和解等，恰恰才是青年人確認自我、理解他人的必經之路。

　　近期，一項針對全國400余所高校1953名本科生的調研顯示，受訪者使用AI的比例達到99.18%，超六成對合理使用的邊界感到困惑，不到三成表示學校提供了系統的AI相關課程。這意味著，大多數學生是在缺乏有效引導的情況下自行摸索AI的使用方式。但很顯然，高校不應把大學生AI使用過程中可能存在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各種風險，全部讓學生自己承受。對於這一關鍵責任，大學不能“外包”，要認真思考和研究具有針對性的行動方案。

　　針對“認知外包”可能帶來的主體獨立思考能力被削弱問題，高校應在教育實踐中明確其合理邊界。比如，限定AI僅可用於重復性、機械性的低階認知勞動，而創造性、批判性、探究性的高階思維活動，必須由教育主體自主完成。此外，還要明確AI工具的使用場景：在文獻整理、數據統計、格式排版等機械性工作中，可以借助AI提升效率；但在論文選題、觀點建構、邏輯論證、藝術創作等創造性環節，必須由學生自主完成，從制度上守護教育主體的實踐主體性。

　　而應對“情感外包”，高校的核心應對思路顯然不能是一刀切地禁止AI，而是應重新製造“必須與真人打交道”的場景，讓真實關係中的“麻煩”重新變得值得經歷。比如，廣州美術學院探索開設了一門名為“方法與實踐”的課程，教師帶領學生走進社區、廠礦、廣場等社會真實場景，沒有課本、PPT和標準答案，學生必須和真實的人打交道，從而讓真實互動重新變得“不得不發生”。當課堂本身拒絕靜默，當成績取決於你和陌生人之間的溝通成效，AI就會回歸其恰當的角色——工具，而非替身。

　　AI時代的高等教育，不應是“人退機進”的零和博弈，而應是“人技共鳴”的共生共長。技術可以賦能教育，但不能替代教育。大學必須牢牢守住育人的底線，讓AI真正成為照亮學生成長之路的閃亮燈火，而非遮蔽其思想星空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