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理查德·柯蒂斯電影大師班在充滿溫暖與笑聲的氛圍中開啟。英國著名編劇、導演理查德·柯蒂斯與中國青年導演姚婷婷展開深度對談,從創作方法到拍攝趣事,從劇本結構到情感表達,層層拆解其標誌性的“浪漫喜劇魔法”。在笑聲與掌聲交織中,這場大師班最終回到一個樸素而動人的命題:電影如何以真誠抵達人心。
從真實出發:浪漫並非童話,而是生活本身
面對觀眾對其作品“溫暖”“治愈”“造夢”的評價,理查德·柯蒂斯並未將自己的電影定義為童話。他坦言,創作的出發點始終是“真實”,來自於親身經歷、朋友講述,以及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情感關係:愛情、友情與親情。
“生活中很多時候,事情並不遂人願,但是我很高興地看到大家覺得我的電影讓大家感到溫暖、開心。”他笑言,拍電影的過程往往焦慮而艱難,但作品最終帶來的溫暖,是對創作者最大的回饋。這種對現實的堅持,也體現在他對題材的理解中。他認為,比起極端戲劇化的暴力或犯罪故事,“愛與關係”才是更貼近真實的主題:“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人墜入愛河。”

編劇、導演理查德·柯蒂斯
姚婷婷對此深有共鳴。她分享了自己短片《特殊交易》的創作經歷。靈感來自母親講述的一個真實校園故事:一個小男孩想雇人來為自己開家長會。這個真實的瞬間打動了她,最終成為短片的核⼼情感。她坦言,自己在生活中也是一個愛觀察、愛傾聽的人,常常從別人的故事中尋找創作的起點。

導演 姚婷婷
這種“真實”,也讓柯蒂斯的作品在不同文化中産生共鳴。無論是英國還是中國,愛情、友情與家庭關係中的猶豫、笨拙與溫柔,都具有相通的情感基礎。他直言,自己只是寫了一些“普通的生活場景”,卻因此獲得了跨越地域的理解與回應。
而在《時空戀旅人》的創作中,這種真實甚至先於“奇幻設定”出現:最初的靈感來自父子關係與告別的情感,再逐漸延展出時間旅行的結構,最終用愛情將其串聯。這種從情感出發的方式,使得再奇妙的設定也顯得自然可信。

編劇、導演 理查德·柯蒂斯(右)
柯蒂斯還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觀察習慣。他提到自己這一次來北京,一晚上連續去了四家餐廳品嘗美食的故事。正是這種對生活細節的觀察,將日常轉化為幽默,也成為他創作的習慣與方式。
創作是在不斷修正中完成的
談到《真愛至上》的創作過程,柯蒂斯用“災難”來形容第一次試映的結果——兩個小時只收穫兩次笑聲。正是在這樣的挫敗中,他開始重新審視影片結構,通過調整場景順序、強化人物情感,才逐漸找回節奏。他特別提到,將原本位於結尾的關鍵場景提前,成為改變整部電影的重要轉折,“一個調整,讓笑聲從2次變成50次”。這也讓他得出結論:電影沒有“完成時”,只有不斷修改的過程。
這種創作方式同樣體現在他的寫作習慣中。他並不會按照線性結構寫劇本,而是從對白、場景甚至笑話入手,寫下大量素材,再通過卡片拼貼的方式重組結構。有時,他甚至會為角色寫出長達數十頁的對話,只為找到最自然的交流方式。在他看來,寫作本身並不存在固定方法,每一次創作都是全新的過程。“我從來沒有連續兩天都寫得很好,”他説,“這很正常。”
在他看來,重寫是成本最低的,而選角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作品的完成度。“選對演員,電影就完成了65%。”他回憶在《諾丁山》中反復嘗試男主角人選,最終確定休·格蘭特,也成為影片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姚婷婷對此也非常認同,她認為合適的演員能為角色加分很多,演員之間的化學反應往往能帶來超齣劇本的驚喜。
此外,他建議創作者要與真正理解作品的人合作,他特別提到妻子作為剪輯師的重要性:“她特別喜歡我做的事情,她是特別友好,但是也特別嚴格的人。”這種信任關係成為作品完成的重要基礎。他還透露,《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最初的設定其實是《四個婚禮和一個蜜月》,正是妻子建議加入“葬禮”來製造悲傷的對比,才成就了片名與片中情感的平衡。
“笑中帶淚”的力量來自生活
柯蒂斯作品中那些讓觀眾“笑著笑著就哭了”的瞬間,並非刻意設計,而是源於真實生活的肌理。從《真愛至上》的“卡片告白”,到《時空戀旅人》中父子在海灘的對話,再到《諾丁山》裏看似隨意卻令人會心一笑的臺詞,這些被觀眾反復回味的片段,都源於生活細節與觀察。
當被問及如何把握“笑中帶淚”的節奏時,柯蒂斯的答案很簡單:那不是技巧,而是人生本來的樣子。悲傷與幽默本就並存,正如現實生活中,人們往往在笑聲中感受到失落,在失落中仍然尋找溫暖。關於這一點,姚婷婷則分享了自己的創作方法:她會製作“情緒卡片”,將每一場戲標注為笑點或淚點,按順序排列後感受整體節奏。到了剪輯階段,她還會找不同的朋友來觀看,觀察他們的真實反應。在她看來,電影最終是要與觀眾交流的,觀眾的反饋是最直觀的尺規。
這種真實感也體現在柯蒂斯的拍攝方式上。在《海盜電臺》中,一場原本設定為送茶的戲,因為演員即興加入餅乾與互動,呈現出更加自然的友情狀態。對於即興表演,他並不完全喜歡,但也承認,當演員在情境中找到真實情感時,往往會産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正是這種在控制與放鬆之間的平衡,讓角色更接近生活。
電影的意義是與觀眾産生連接
在大師班的尾聲,話題回到電影的價值本身。柯蒂斯認為,票房並不能定義一部電影的成功,電影行業應該不僅僅生産“大片”,而是能夠允許那些個人電影的存在。“我熱愛的那些電影也並不一定是説最好的10部電影,只是説在我的生活當中那10部電影讓我感到特別好,告訴我一些真相或者給我上了一堂課。”他提到,人與電影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個人化的連接,就像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一樣,不完全依賴標準,而取決於是否産生共鳴。姚婷婷對此深表認同,她認為一部成功的電影,就是能在觀眾心裏留下印記、讓觀眾想要回味的電影。
在此次大師班上,理查德·柯蒂斯以溫和而幽默的表達呈現出一種始終貼近人心的創作觀。正如主持人悅悅所説:“每一部電影背後都有我們自己的回憶,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的愛與失敗、勇敢、追求、懦弱再重新站起來的這個過程中不斷地循環往復,我相信每一個人的戀愛經歷當中一定有一部理查德·柯蒂斯。”這番話道出了現場無數影迷的心聲。柯蒂斯關於喜劇、情感與生活的思考,不僅讓觀眾更加理解其作品的內在邏輯,也為當下的電影創作提供了另一種值得借鑒的路徑。
從日常經驗出發,到抵達普遍情感,柯蒂斯用一以貫之的創作方式證明,電影並不一定需要宏大的命題,真正動人的,往往是那些細微卻真實的情感瞬間。而這場大師班,也正是在笑聲與共鳴之中,讓人重新感受到電影最本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