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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浮沉,孫浩終於在《主角》中找到了人生角色
2026-05-25 17:27:17來源:澎湃新聞編輯:劉欣

  終於,師父開始吐最後一道火了。也就是那個三十六口“連珠火”。師父依然控制著氣力,一口,兩口,三口,四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強,直到“連珠火”將賈化、賈似道、賈府,全部變成一片火海。

  繼而天地澄凈,紅梅綻開。

  小説《主角》中,陳彥對於茍存忠之死克制的表述在電視劇《主角》中被演繹得極濃墨重彩且極具悲劇意蘊:在《鬼怨·殺生》中演李慧娘的茍存忠一身素衣,“冤魂不散,烈火焚天”,一口一口噴出去的火,烈焰沖天,在人群的歡呼與鼓動中、在越來越激越的鼓點中,他已經知道身體不適,但仍堅持吹到第八十一口火,最後的一口像一聲長長的吶喊一樣被吐出來,久久地、靜默地燃燒著,火散去的時刻,茍存忠仰面摔跌在舞臺上,再沒能起來。

  火焰映亮戲臺,也映出茍存忠這一生的倔強。

  這是孫浩在電視劇《主角》中最重要的一場戲。

  《主角》的前十幾集,他大部分時間作為看門師傅韜光養晦,直到他決定將燒火丫頭易青娥作為關門徒弟培養,他幫易青娥練下戲劇的基本功,教給她“戲比天大”的道理。在蹉跎了大半生後,茍存忠終於有機會登上舞臺,在一齣《鬼怨·殺生》後燃儘自己,倒在舞臺上,“用自己的命,給徒弟上了最後一課。”在接受專訪時,孫浩談道。

  茍存忠風骨凜然、沉穩堅定,他藏戲服、護傳統,在絕境中等待老戲重生,是《主角》中最被喜愛的角色之一。孫浩的表演也獲得一致好評。當我們問起茍存忠這個角色在孫浩飾演的角色譜係中排第幾時,孫浩非常篤定地説:“第一名。”他做出一個雙手合十的手勢説:“真是老天開了眼,給我這麼一個角色,我一輩子都會想著他。可能以後沒有機會再演這種角色了,但演過一次,夠了。”

  孫浩飾演茍存忠

  “他們想找一個被生活打磨的、抬不起頭的、粗糙的男旦”

  接到《主角》的劇本之前,孫浩已經看過陳彥的小説。“小説寫得非常棒,大部分語言文字是用非常地道的陜西話寫的。我看完的那天下午,在家裏突然覺得心裏特別空,它就像一個事兒天天跟著你。”

  孫浩念茲在茲。很快,他與張嘉益等陜籍演員們一起拿到了《主角》的劇本。“我看的時候,不知道哪個角色是給我的,我不會想到要我去演茍老師。我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沒有男旦的那個樣。我覺得男旦肯定很講究,很漂亮,很溫。”但製片人和張嘉益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想找一個被生活打磨的、抬不起頭的、很粗糙的人。他就是個看大門的,那個年代也沒有什麼保養。”

  一個“被生活打磨的、抬不起頭的、很粗糙的”男旦

  接這個角色的時候,孫浩也沒有猶豫,“張嘉益老師給我的戲,我沒挑過,沒啥可挑的。但是我會焦慮,這個戲開機前一個多月我就回西安做準備了,它不像你演別的生活劇,離你很近,這個要大量準備。”

  孫浩沒學過戲曲,連蘭花指都不會“拿”,他生動地演示:“人家從小練的,一抬手‘叭’就那個位置,一個眼神‘叭’地定在那兒,我們沒有那個肌肉記憶,就沒有那個勁兒。”

  孫浩説,好在他認識很多男旦朋友和藝術家,“我小時候見過梅葆玖老師,我跟于魁智、李勝素老師還一起演出過,這些京劇藝術家們把行當裏的一招一式帶入到生活裏,讓他們天生就有那種獨特的氣質,獨特的‘勁兒’。我太熟悉他們那個‘勁兒’了。”

  許多個真實的戲劇人物的形象重疊為一個整體印象,孫浩儘量貼近。

  勒十三個小時的頭套、能吹八十多口火,成為“茍存忠”

  劇組從三月拍到八月,六個月。拍攝地在秦嶺腳下的一個舊劇場,陜西的老劇院已經幾乎都拆掉了,只留下為數不到的幾個。《主角》前期的故事講述的是一個縣劇團的故事,所以找到了寶雞的一個快要被拆除的、有些破敗的老劇院。

  “就像大家在劇裏看到的,這個劇院沒有空調、沒有暖氣、連像樣的衛生間都沒有,那個洗漱的水池子就是一長排水泥臺砌過去。6、7月份我們拍冬天的戲,穿的大棉襖,我那大棉襖還有脖套,那個圍脖真要熱死誰。但這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在那個人物裏待好久,我要在茍師傅的身體裏、在他的靈魂裏待著。”

  為了“成為”茍存忠,孫浩跟著秦腔老師從頭練起。水袖、雲步、蘭花指、眼神一個一個練。

  孫浩覺得,最難的不是吹火,而是舞臺上的小雲步。“大家都覺得吹火難度最大,但我覺得是舞臺上的小雲步,羅裙飄起來、人像在水裏走,那個太難了。這是從小練就的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我練死也就是大師們的皮毛。”

  孫浩練習吹火。

  戲裏孫浩最華彩的一場戲就是他表演《鬼怨·殺生》,裏面有密集的吹火表演。

  秦腔的吹火絕活,是把松香粉末包在嘴裏,吹出去點燃成火。孫浩本來有替身演員,但是在進組前,替身老師因為太激動了,練功時摔傷,導致孫浩只能自己上。他苦練吹火,“到最後,秦腔大師能吹一百多,我能吹八十多。”孫浩是摩羯座,他説自己比較較勁,習慣跟一個不容易克服的困難硬剛。

  孫浩介紹,正式拍攝這場戲的那天,頭套一勒就是十三個小時。“沒有勒過的人真的會噁心,因為你得使勁勒在頭上,一旦松了上面的裝飾都待不住。”這場戲從傍晚拍到天亮,在最熱的七月天,戲服裏全是汗。導演怕他撐不住,勸他要不先拆了頭面歇會兒再拍。孫浩不讓拆,“拆了再化兩個多小時,上百口人等我,我忍不了。”

  茍存忠“謝幕”

  讓“燈”亮起來

  和孫浩一起被頭套勒了十幾個小時的還有劉浩存,“我看她到最後筋疲力盡垂著頭坐在那裏,覺得很心疼,她那麼小小的一個身體,要扛起這麼大的一個責任。”

  茍師勒頭技藝在初次實操時鬧出不少搞笑場面,甚至把易青娥勒成了“葫蘆娃”。

  孫浩對手戲最多的演員就是劉浩存。採訪中,他先回憶起小時候的易青娥扮演者,“那個小孩特別有靈性,吸著大鼻涕,已經被劇塑造到故事裏面去了,沒有任何表演痕跡。”而對於劉浩存,孫浩感慨:“非常用功,非常用功。”劉浩存比他進組更早,兩三個月前就開始跟著戲曲老師訓練。“她有唱念做打,有青衣的戲也有花旦的戲,不同的行當,練得特別辛苦。有時候我看她,覺得這孩子累得不行,扛著這麼大責任,我經常鼓勵她。”

  最後這場熬了13個小時的戲,“導演讓我們倆看片花時,我們都特別感動。我跟她説,浩存你看一下,她看了以後跟我説:‘師傅,咱們好好拍,熬夜沒事。’”

  茍存忠和易青娥

  戲裏多次出現茍存忠給易青娥示範的戲,戲劇的行當裏,老藝人把眼睛稱作“燈”,茍存忠最初挑到易青娥就是因為她那“兩盞燈”亮。孫浩談起,老一輩歌唱家像李雙江、吳雁澤,都有“燈”,“那個時代的歌唱是帶著戲劇化的,我們小時候受的教育是舞臺上得有樣。所以經常亮相的時候要‘叭’眼神給過去。”可能因為練了太久,孫浩的眼睛的確變得更銳利、更亮。

  《主角》《夢醒了》:秦嶺穿過戲臺,泉水釀成烈酒

  《裝臺》到《主角》,舞臺邊緣討生活的人——打鼓的、做飯的、扛箱的、燒火的,都站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用汗水和手藝撐起一齣齣戲。看門的茍存忠蹉跎半生,但徒弟此後聽到的每一聲叫好裏都有他傳下去的衣缽。

  《主角》的精神氣和表達藏在兩首歌曲裏,片頭曲《主角》是唱給“影子被釘在墻上”的主角們,而片尾曲《夢醒了》就是唱給無數心懷夢想卻蹉跎半生的人。

  《主角》因為天后王菲的演唱已風靡網絡,孫浩認為,王菲的演唱是極精彩的,“她唱的不是秦腔,是陜西話,她加了很多她自己的處理。”而這首歌中間其實有一段神來之筆:“月亮爺,丈丈高,騎白馬,過石橋/石橋彎,照山川,萬家燈火共團圓/憶秦娥,步步高,練紅綢,踩高蹺/高蹺搖,登戲臺,唱悲歡,震九霄。”

  這一段有著極為空曠悲壯的意境,孫浩説本來這裡設計的是一段兒歌,讓小孩來唱,後來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找個花臉黑嗓唱出來,錄音的那天,黑嗓一吼出來,“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天籟之音配上特別激烈的花臉的黑嗓,反差很強,衝擊力很大。”

  片尾曲《夢醒了》是孫浩演唱的,王海燕寫的詞。“王海燕是張嘉益的妻子,文筆非常好,她演了這個戲,了解我,也了解茍存忠,就寫了這個詞。”《夢醒了》的歌詞裏,“秦嶺穿過戲臺,泉水釀成烈酒/人去戲散,悲歡離合都齊了/羊群走過山溝,恍然已是隔世約/上場下場,大幕拉開又關了”,孫浩説:“這首歌唱的是所有陜西人對於這片厚土的熱愛,生動寫出這片大地經受的苦難和人的堅持。”

  影視圈二十多年的浮沉,找到了人生角色

  1995年春晚,孫浩和陳紅唱了《中華民謠》。“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風雨後。”那首歌讓孫浩一夜之間爆紅,後來他逐漸轉到影視圈,開始演一些小角色。

  孫浩與張嘉益的第一次合作是2003年的電視劇《萍蹤俠影》。兩人都還年輕,戲份不多,但張嘉益給孫浩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是一個特別認真的演員,對戲的要求極高。”孫浩説。真正讓兩人建立交情的是後來的《懸崖》。在《懸崖》劇組,孫浩第一次感受到張嘉益對表演的極致要求。每一句臺詞、每一個走位,張嘉益都會反復推敲。

  此後張嘉益主演的戲裏,幾乎總能看到孫浩。《一仆二主》裏,他是黃髮造型師何大壯;《白鹿原》裏他是楊排長;《裝臺》裏,他演鐵主任。孫浩説,張嘉益不是任人唯親的人,“他如果把你帶進來,看到你不用功、不努力、對付事兒,他就不幹了。他必須看到你努力用心,才會找你。”

  網上流傳著各種説法,諸如張嘉益困難曾被接濟之類,孫浩澄清説:“完全沒有。我和張嘉益第一次合作是2003年的《萍蹤俠影》,之前沒有任何交集。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寫出這種知恩圖報的故事,太扯了,太冤枉人家了。”在孫浩眼裏,張嘉益一直是很有大哥的氣場的人,“他非常大氣,碎話很少,很低調,而且很不喜歡麻煩別人。”

  孫浩參演的《萍蹤俠影》(2003)和《裝臺》(2020)劇照

  《主角》的整個班底,幾乎都是陜西人。導演李少飛是陜西的,編劇京榆是陜西的,出品方貳零壹陸影視紮根陜西,藝術總監兼主演張嘉益是西安人,劉浩存進組前學的第一件事是陜西話,孫浩更是地道的西安娃。

  孫浩説,陜西班底的劇組,演員之間彼此熟悉、信任,氛圍鬆弛而專注。“一個鬆弛的環境對創作特別重要。”他説,正是這種默契,讓陜西的影視團隊一部接一部拍出了好作品。

  《主角》中茍存忠,終於讓孫浩有了“人生角色”。戲裏的茍存忠一生渴望舞臺,把一身絕技傳給了徒弟,最後在一場烈火中燒盡了自己的遺憾,戲外的孫浩也用在影視這個行當裏二十多年的沉浮,演活了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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