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腔表演藝術家李梅扮演李慧娘,演到《殺生》一折,她接連吐出15簇“連珠火”點燃劇場的氛圍。陳曄 攝

距離秦腔首次“出海”30年後,電視劇《主角》讓秦腔在中國本土成功“出西北”。圖為劇照。
“星月慘淡風露涼。”伴著這句唱詞,一身素白衣裙的旦角攏起披風,用雙臂環抱自己的肩膀,臺上的燈光越發清冷昏暗,她仰頭望向黑暗的虛空,身體以極緩慢的速度不斷側轉、向下,直到定格成臥魚的身段。觀眾看著女演員如一片純白的花瓣在夜色裏緩緩掉落,故事裏屈死的少女李慧娘一縷幽魂飄蕩,隱沒于塵土。這個場景,既是電視劇《主角》正在上演的劇情,易青娥歷經磨礪,以“李慧娘”一角成為秦腔皇后;也是上週末在上海虹橋藝術中心上演的秦腔劇目《再續紅梅緣》的華彩片段。
兩獲梅花獎、兩獲白玉蘭戲劇獎主角獎的秦腔表演藝術家李梅扮演李慧娘,演到秦腔經典摺子《鬼怨》,她在臺上展現美輪美奐的“慢臥魚”,經過屏神凝息的三分鐘,滿場的掌聲和叫好聲響起。演到高潮的《殺生》一折,她拿紅扇擋面,接連吐出15簇“連珠火”點燃劇場的氛圍,觀眾的熱情回應也似沖天的火光。
演出結束,謝幕後的李梅來到後臺,她一身汗水浸透戲服內襯的水衣,儘管嗓音難掩疲憊,她仍然激動感言:“我沒有想到演出現場會這麼火爆,一齣場就能感受到上海觀眾對秦腔的熱愛,這是我從前沒有過的感受。秦腔在西北五省很受歡迎,我在西北演出,對這種場景不陌生。但是在上海這樣的國際大都市,看到這樣熱情的觀眾,我是第一次經歷。”電視劇《主角》火了,秦腔火了,李梅百感交集,她説:“感謝電視劇的鏡頭看向戲曲人,傳統文化和相關的從業者需要一個媒介來讓大眾知道,需要被看見、被理解,希望電視劇能把年輕觀眾帶進劇場,傳統文化和中國戲曲一定不讓大家失望。”
演了1338場“李慧娘”,守護秦腔的美學價值
武醜舉著火把逼近,白衣武旦把小生護在身後,手中紅扇一揮,飛身躍起,腳踏武醜的膝蓋,對著燃燒的火苗輕輕一吹,一團金紅的蘑菇雲炸開,繼而化作幾縷黑煙。按照劇情,《殺生》這折描述反派賈似道派殺手謀害書生裴瑞卿,女鬼李慧娘趁夜救人。旦角表演的“吹火”技巧是這一折戲的核心,鬼的怨和情都在一簇簇不同的“鬼火”裏,火焰忽大忽小、上下翻飛,這是女主角層層遞進情緒的外化表現。劇情高潮是李慧娘徹底震懾殺手,一氣兒不停地吹出一叢接一叢“連珠火”,燃起復仇的火海。這個段落是觀眾最期待的秦腔“絕活”。
週六的深夜,伴著鑼鼓點,“連珠火”從慢到快、從弱到強,最後一團烈焰在黢黑的舞臺上躥起時,虹橋藝術中心全場的掌聲也似風雷烈火。此時,李梅一閃身退到後臺,接過水瓶匆匆漱口。小説《主角》裏寫:“一趟火吹下來,茍師傅不僅嗓子密實了,眼睛睜不開了,而且呼吸也會困難起來。易青娥每練一次,都要從房中跑出去,透好半天氣。”但《再續紅梅緣》的演出還在繼續,李梅沒有透氣、喝茶的空閒,她要爭分奪秒地搶粧,後面還有兩場戲等著。這種高強度的表演節奏已經是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從17歲到57歲,她演了1338場“李慧娘”。
小説《主角》的易青娥來自山村,從縣城土臺子唱到省劇團,繼而名動北京,直到走出國門,少女易青娥成長為國際舞臺上的名角“憶秦娥”,這位“秦腔皇后”最深入人心的角色是“李慧娘”。陳彥的小説剛出版時,陝西省戲曲研究院的年輕孩子私下議論:“這是不是李梅院長的故事?”陳彥和李梅在不同的場合否認了“憶秦娥”有明確唯一的原型。陳彥賦予“憶秦娥”濃烈的象徵意味,她在改革開放40年的時代背景下,從鄉村放羊娃蛻變為大舞臺的主角,戲曲演員和這個行業勾連著廣闊社會的變化。李梅在電視劇《主角》開播和上海演出之際,幾次強調:“小説描寫了大時代的群像,這不是特定一個人的故事,而是在風雲變幻的時代,堅守民族文化的人可能被當作潮流之外的配角,但這些人也甘苦自知地做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當然,她也坦率地説出,作為電視劇的戲曲顧問,她在審看階段廢寢忘食地用三天看完48集電視劇,幾次痛哭:“這些情節濃縮了幾代秦腔人的影子,我在劇裏看到了很多事、很多人。”劇中,易青娥已是省劇團的臺柱子“憶秦娥”,她主演從明代傳奇《紅梅記》發展而來的秦腔名劇《遊西湖》,演出海報羅列幾大看點:《鬼怨》3分鐘“慢臥魚”,身若浮雲;連續噴火,獨門功夫;傳承秦腔,飛天美神再生;時代新編,管弦樂結合激越聲腔。僅這張海報的細節就鉤沉李梅少時學習傳統摺子戲《鬼怨》《殺生》的諸多往事。
當年,李梅是十五六歲初出茅廬的小旦角,老師教她:“想要戲夠,腳下要溜。”為了演出白衣李慧娘非人非鬼、如風如影、美若飛天的氣韻,她小腿綁沙袋跑圓場,一跑幾小時,同時練翻身和拋甩斗篷的技巧,起初練到累得吃不下飯,直到身體習慣超高強度的技藝。她穿上披肩在排練場走出飄絮飛蕩的臺步,同伴驚呼在她身上看到“鬼魂”的模樣。李慧娘如幽風一般飄上舞臺之前,先聲奪人,要在幕內喊出“苦哇”。李梅總結了最初的演出經驗,和老師一起調整了這聲“叫板”,聲線從弱到強再漸弱,音域跨越兩個八度,讓這亮相前的第一聲具有激越悲愴、催人淚下的強烈情感效果。隨著她越來越熟悉這折戲,她嘗試在演唱中豐富聲腔,唱“怨氣騰騰三千丈”,用傳統秦腔“苦音”的高亢唱法,唱到“口口聲聲念裴郎”,借鑒歌劇的輕聲技巧,這樣既保留著秦腔烈性剛健的表演氣質,又讓李慧娘的情感層次更細膩。
從傳習摺子戲《鬼怨》《殺生》,到風華正茂時在歐洲演出《西湖遺恨》,從秦腔經典《遊西湖》到改編新版《再續紅梅緣》,李梅演了40年“李慧娘”,當她看到電視劇裏這張一閃而過的海報,就想到幾十年、幾代秦腔演員對這個劇種的呵護——既守護著傳統故事裏樸素的倫理和正義,也守住了中華文化超越時間的美學價值。
戲曲人的苦功不止十年,是幾十年久久為功
上週五、週六接連兩天,傍晚時,距離開演一個多小時,李梅包了頭、化了全粧,她穿著水衣在化粧間給自己準備“包子”,這是《殺生》“吹火”的必備道具。化粧臺上擺一盆研磨細膩的松香粉,她手托一張耐潮的白色麻紙,舀四五勺粉末,裹起捏緊,成雞蛋大小的一枚,這樣的紙包子要準備四五個,臨場挑一個最合適的。李梅一邊包著松香粉一邊説:“關鍵不是拿什麼包、怎麼包,要看怎麼吹。”
隨著《主角》熱播,觀眾在社交網絡議論“電視劇是不是用了特效”“吹火是不是危險”,李梅在演出後的虛脫中平靜説出:“吹火是有風險的,也很可能造成呼吸道和健康損傷。拍攝可以有後期,臺上沒有。”吹火的技巧講究用力方法,以腹式呼吸控制氣流,即使秦腔學徒在基礎練習階段用玉米麵對著墻壁吹,到了實際演練時仍會因為技巧偏差發生口腔灼傷甚至松香粉燃爆導致皮膚燒傷。小説裏寫到茍師傅十二三歲時練習吹火,落在臉上、脖子和背上的松香粉被引燃,眉毛燒沒了,渾身留下醫不好的疤痕;易青娥學習吹火,也幾次燒到眉毛和頭髮……這些來自陳彥在劇團工作20多年間所見所聞,他有感而發,借茍師傅説出:“唱戲是咽糠咬鐵的苦活兒、累活兒。吃不了苦,扛不得硬,你就休想唱好戲。”
小説《主角》出版8年後,原作改編的電視劇終於讓——絕活的“險”,包頭的“痛”,練功練唱的“苦”——種種戲曲人的生命經驗進入公眾的視野。《鬼怨》結束于持續3分鐘的“慢臥魚”動作,這是青春枉死的女孩不甘離開人間的掙扎,李慧娘的形像是絕望的,也是唯美的,這個需要極強控制力來完成的下臥身段,陳彥形容為“高難度的生命下沉”。“美”的背後是超過十年、數十年“痛”的代價。李梅回憶,她從11歲開始練習“慢臥魚”,老師要求:“蹲的時候不能讓觀眾看到你蹲下去,眼睛都不能眨,整個下蹲的過程連呼吸都要控制,身體不能出現任何波動,觀眾不能意識到你已經蹲下去了,這就是鬼魂緩慢入地的感覺。”小説裏的易青娥在灶臺前練了三年,練會能堅持3分鐘的“慢臥魚”。李梅的練習已經持續45年,還在繼續,為了練習和表演這個動作,她的膝蓋和脊椎受了很嚴重的勞損,腰和腿都變形了,CT片上的腰椎是彎曲的S形。“臺上一分鐘,台下何止十年功,戲曲演員要幾十年如一日地練功,才有能力留在舞臺上,我們承受的身體磨難是普通人無法想像的。”
30年前,《鬼怨》《殺生》被整合成《西湖遺恨》,李梅在芬蘭、荷蘭演出時,歐洲觀眾把李慧娘和裴生的故事類比“人鬼情未了”。這讓她很感慨:“既然外國人能看明白、能理解,可見秦腔承載的文化記憶和美學表達有能力抵達無盡的遠方和無數的觀眾,戲曲人不應該是卑微、寂寞、惶惑的,我們和我們堅守的傳統文化需要通過特定的方式被看到。”十年又十年,距離秦腔首次“出海”30年後,一部電視劇讓秦腔在中國本土成功“出西北”。看到《主角》熱播,李梅最感到欣慰的是年輕演員的職業尊嚴感和自信心振奮了:“孩子們從小吃了太多苦,外界卻不知道、不在意,他們會困惑,我們這麼努力,怎麼沒人喜歡、也沒人看我們身上的本事?這次(戲曲研究)院裏的很多演員參與了電視劇拍攝,劇播到易青娥第一次上臺演《打焦讚》的那天,我們的視頻號推送這折戲的錄影,當天有超過200萬人看,孩子們因此大受鼓舞,他們知道自己被看見了。”(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