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面對發行方，某某影業某老闆回想起帶領全體員工去見識《給阿嬤的情書》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借用《百年孤獨》這一經典句式開篇，前提是多年以後的中國影市再度繁花似錦。而今年的五月，可能就是那個“再”字的激發機關。

　　五月打了個翻身仗

　　五月之前的影市業績，勢頭可謂岌岌可危。今年春節檔在觀影補貼、降價6%等福利刺激下，票房僅報收57.52億元。除頭部作品《飛馳人生3》以29.27億元領跑，其他如《鏢人：風起大漠》《驚蟄無聲》等均未過9億元大關。要知道上一個春節檔，在《哪吒之魔童鬧海》以48.39億元斷層領跑的局面下，位居第二的《唐探1900》還拿下22.78億元；第三名《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也接近10億元大關；總票房成績以95.14億元創下歷史新高。但沒想到今年春節檔就跌至8年來同檔最低。

　　隨後的清明檔依舊不振，三天票房僅3.04億元，竟是13年來同檔最低。《挽救計劃》雖然豆瓣評分高達8.6分，但僅以4232萬元位列該檔老三；第二名《我，許可》豆瓣又是8.3的高分，但票房區區只有4790萬元；頭籌被《超級馬力歐銀河大電影》拔得，也不過6319萬元。爛片遭棄也就罷了，好片竟也無人欣賞，委實令人唏噓。

　　好在五月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五一檔票房7.58億元，雖不及2021年16.68億元的峰值水準，但至少超越去年同期的7.47億元，位列近十年第五，總算讓人舒了口氣。

　　更令人驚喜的是，一部首日排片僅1.6%的素人方言小成本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靠純純的觀眾“自來水”口碑逆轉發力，5月17日後挑翻同檔一眾商業大片，不僅問鼎五月，還劍指年榜三甲；貓眼平臺給出超18億元的票房預期，成為今年截至目前唯一的現象級影片。打個不算太恰當的比方，《給阿嬤的情書》為中國電影帶來的振奮，好比張雪機車在歐洲賽場奪冠。

　　變數之中也有新生

　　在為《給阿嬤的情書》起立鼓掌之前，我們不妨冷靜復盤一下五月影市，會發現，變數才是五月盤面下的底色。首先是以《穿普拉達的女王2》《寒戰1994》為代表的IP續篇折戟沉沙，其次是管虎、陳思誠等票房大導的失手，然後才是新人新作的崛起。

　　《穿普拉達的女王》20年前登陸中國時，我們不僅電影缺乏時尚題材，現實中對歐美時尚亦可謂高山仰止。可20年後，該片續篇來襲時，我們對歐美時尚的認知，已經走完從仰望、奢求，到如今國潮崛起，視歐美時尚為生活常態甚至街頭敝屣的歷程。此時大衛·佛蘭科爾的老配方，就像過季衣物，只配去角落的折扣區。

　　另一引進IP《星球大戰：曼達洛人與古古》失靈則與潮流變遷無關。這個西方觀眾奉若科幻聖經的系列之作，自打1997年問世以來就從未被中國觀眾當作大菜，最高票房也就是2016年《星球大戰：原力覺醒》的8.25億元；最近一部《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中國票房不過1.43億元。《星球大戰：曼達洛人與古古》這種番外劇改，則根本上不了主桌。

　　《寒戰1994》的情況比《穿普拉達的女王2》好得多，五一檔首日領跑，最終報收2億元。此成績稍遜《消失的人》的2.64億元一籌，比2012年《寒戰》的2.53億元略低，與2016年《寒戰2》的6.76億元更是相去甚遠，想必不會再有後續。《寒戰1994》的局面並非一家之困，整個港産片的處境皆如斯。前兩年港片最好戰績是徐克導演《射雕英雄傳：俠之大者》的6.89億元，而且還是在春節強檔；年初的《尋秦記》僅2.91億元；《寒戰1994》如能突破3億元，便是今年港片最高。

　　市場對陳思誠新作《10間敢死隊》起用新人的風險早有預期，但這次連破億都難，確屬始料未及。陳思誠導演電影動輒位列年榜三甲，且近年監製作品也妥妥大豐收，常年穩坐電影圈“産品經理”第一人寶座。《10間敢死隊》票房和口碑的雙重失敗，對陳思誠及其背後的資本衝擊不小，對其他項目起用新人的嘗試也將是個沉重打擊。

　　導演管虎則迎來他導演生涯的兩連潰，去年是大製作《東極島》，今年又添《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管虎在“第六代”導演裏不是藝術成就最高的，卻是藝術和商業頻道切換最自如的一個，而且一直髮揮穩定。但前年在戛納拿下“一種關注大獎”的《狗陣》，歸來票房區區三千多萬元，如果説這只是馬失前足，去年《東極島》和今年《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則是口碑和票房全線潰敗。曾經那個穩定發揮的管虎，大有一去不復返之勢。

　　變數裏也有新生，除橫空出世的《給阿嬤的情書》，五一檔冠軍《消失的人》也是新人新作。導演程偉豪生於台灣，此前拍過低成本的《紅衣小女孩》《目擊者之追兇》，善於懸疑犯罪驚悚類型創作。這不由令人聯想執導了《誤殺》《默殺》《匿殺》三部“票房殺”、吞金40億元的後起之秀柯汶利，沒準又是一位犯罪類型“票房殺”導演。

　　四月底的北京電影節“天壇獎”主競賽單元，也為五月一口氣輸出了《森中有林》《今晚正好》《10間敢死隊》三部上檔作品，他們與蘇丹電影《再見，朱莉婭》、挪威電影《情感價值》和多國合拍電影《寂靜的朋友》等幾部國際大獎藝術電影一道，豐富著五月影市的含金量。

　　素人電影的春天到來？

　　就算沒有《給阿嬤的情書》崛起，五月影市盤面也尚過得去。但《給阿嬤的情書》橫空出世，不僅提振五月影市，還為即將鋪開的暑期檔乃至全年票房的穩定提氣。

　　以2024年數據為例：春節檔80.16億元歷史新高的開局不可謂不華麗，3月《周處除三害》又意外喜提6.65億元，加上五一檔7.81億元的《末路狂花錢》、6.85億元的《九龍城寨之圍城》和5.11億元的《維和防暴隊》“三花聚頂”，豐年之勢無疑；但沒想到暑期檔急轉直下，僅以116.43億元慘淡收官，並導致下半年觀影慾望淡薄，連帶國慶檔、中秋檔也遭遇票房滑鐵盧，眼睜睜的開年好局演變成全年同比暴跌百億的敗局。現在想來，2024年夏天但凡有一部提氣之作，便可能是截然相反的結局。

　　經歷了前年總票房425.02億元小低谷後，去年因《哪吒之魔童鬧海》破天荒的154.46億元而最終全年票房喜獲518.32億元的成績，雖不及2019年641.48億元的峰值，卻也保住近十年第五的居中位，可見一部給力佳作的提振作用。

　　據貓眼預測，《給阿嬤的情書》最終票房有望突破18億元，而年榜第二目前是《鏢人：風起大漠》的14.48億元。往年壟斷上半年票房三甲的皆為春節檔電影，直到暑期檔或國慶檔方有破局可能，而《給阿嬤的情書》則歷史性地提前到了五月，而且還是一部低成本的素人方言電影。其突破意義非同小可，不亞於當年徐崢中低成本類型喜劇《泰囧》以12.7億元捅破中國票房天花板；就影片的投入産出比而言，甚至堪比碾壓好萊塢、捅破2025年全球票房榜的《哪吒之魔童鬧海》。

　　説近點，《給阿嬤的情書》為即將到來的暑期檔提振信心。此前局面，一邊是躊躇的觀眾，怕花錢不值，捂住口袋不願出手；一邊是躊躇的片方，擔心大環境不好觀眾不買賬。暑期檔一眾主打片遲遲不敢落位具體日期，也可見片方信心之不足。現如今有《給阿嬤的情書》破局，可證觀眾就在那裏，可以早下決斷，放手一搏。而今年暑期檔一旦起勢，接下來的國慶檔乃至來年影市，也將變得未來可期。

　　説遠點，《給阿嬤的情書》給以素人電影為代表的低成本文藝片提振了信心。這麼説不是鼓勵大量資本涌入，因為此類創作就像當年賈樟柯的《小武》，不是資本錢多就能砸出來的，反而往往是窮而思變的結晶。例如沒錢和有錢之別的畢贛，《路邊野餐》窮得驚艷，《地球最後的夜晚》錢多反而砸鍋。在《給阿嬤的情書》之前，素人電影票房的峰值是張揚導演的《岡仁波齊》，達到1億元。此外，便是爾冬升導演《我是路人甲》的6473萬元，其他諸如《平原上的夏洛克》《路邊野餐》《四個春天》《春江水暖》《過昭關》《塔洛》等，叫好不叫座，票房難過千萬甚至不到百萬元，就連與《岡仁波齊》同配方的《皮繩上的魂》，也不過330萬元。

　　豆瓣給《給阿嬤的情書》這部素人電影打出9.2的高分，這是國産片多年未現的待遇。接下來的素人電影極可能迎來春天，但中國影市的春天不只素人電影這麼一類花草。中國觀眾可以熱衷“素食”，但中國影市的餐桌不會是無趣的單一，而是葷素搭配的營養哲學。資本不必死盯著素人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眼紅，它只是中國電影無限可能中的一種。不論葷素，誠意之作才是永恒正道。（作者為電影評論家曾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