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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慷慨底色與時代新聲
2026-06-03 11:02:21來源:光明日報編輯:劉欣

  

  秦腔表演藝術家李梅在《再續紅梅緣》的《鬼怨·殺生》一折中展現的“吹火”絕技。

  

  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創排的秦腔《紅河谷》。

  隨著電視劇《主角》的熱播,秦腔這一古老劇種得到廣泛關注。這部以秦腔人為表現對象、以秦腔藝術為精神之魂的電視劇,映射出當代秦腔幾十年的興衰起伏,更以準確細膩的視聽語言,將秦腔的經典劇目、唱腔、動作、絕活呈現在全國觀眾面前。那麼,秦腔這一浸潤著西北地區特有精神風貌的地方劇種,究竟有著怎樣的藝術魅力呢?

  為傳統戲曲的現代轉型樹立了藝術典範

  秦腔起源於古秦之地,即今天陜甘一帶。從《詩經》中的“秦風”、李斯筆下的“真秦之聲”算起,到明代“秦腔”正式成為一個戲曲劇種,秦腔經歷了漫長孕育和積澱過程。它一經産生,便展現出蓬勃力量。

  明清時期,從陜西、甘肅,到青海、寧夏、新疆,秦腔遍地開花,並成為中國戲曲史上最早形成表演流派的劇種之一,時間僅比崑曲略晚。清代嚴長明《秦雲擷英小譜》將渭河南北的秦腔分作兩派,渭河以南又分出不同的腔調。此後經過發展,僅在陜西境內,就形成了四路秦腔爭奇鬥艷的局面。關中東部的東路秦腔(同州梆子)古樸剛勁,關中西部的西府秦腔深沉纏綿,陜南的南路秦腔(漢調桄桄)兼具南北韻味,以西安為中心的中路秦腔則彰顯著集大成的綜合之美,並成為後來秦腔的主流。清代中葉,西安涌現出36個著名秦腔班社,演員以曲部“三絕”為代表,名角薈萃,極一時之盛。

  秦腔雖是古老劇種,卻從未因為傳統深厚而因循守舊,也沒有因為藝術成熟而故步自封。近代以來,秦腔始終勇立潮頭,發出時代新聲,體現出探索創新的勇氣和相容並蓄的胸懷。

  1912年成立的易俗社,已成為秦腔重要的藝術名片。這個百年老社累計創排500多部秦腔作品,《三滴血》《櫃中緣》等一批經典劇目至今盛演不衰,對20世紀以來的戲曲發展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它堅持“補助社會教育,移風易俗”的宗旨,並付諸豐富的創演實踐,使戲曲啟發民智的功能落到實處;創造性地將新式教育與戲曲演出融為一體,在現代文人的思想品格與傳統藝人的技藝傳承之間形成合力,為戲曲改革開闢了嶄新路徑;在立意表達、劇作形態、導演理念、表演技法等方面大膽創新,為傳統戲曲的現代轉型樹立了藝術典範。

  1938年成立的陜甘寧邊區民眾劇團,也是當時秦腔創作的重要基地。民眾劇團開創了以戲曲形式錶現現代革命題材的先河,在處理藝術與宣傳、戲劇與政治的關係方面,積累了寶貴經驗。劇團創排的《血淚仇》《窮人恨》等作品是秦腔現代戲的第一批範本,其創作者馬健翎也因此成為中國戲曲史上第一位以成熟的現代戲創作而享譽劇壇的劇作家。民眾劇團的藝術道路以及馬健翎的藝術實踐,深刻影響了此後幾十年的戲曲現代戲創作。

  從歷史到當下,秦腔與時代同行的創新步伐始終穩健。陳彥創作的“西京三部曲”(《遲開的玫瑰》《大樹西遷》《西京故事》),為産生於農耕時代的傳統戲曲表現當代都市生活,作出卓有成效的探索。寧夏秦腔劇院榮獲文華大獎的《王貴與李香香》,前所未有地把唱詩班搬上秦腔舞臺,在中與西、俗與雅的審美對峙中實現藝術的和諧,深受青年觀眾喜愛。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紅河谷》近期在國家大劇院熱演,該劇在題材表達和舞臺語匯方面極大拓展了秦腔的劇種邊界,提升了其藝術承載力,由電影到秦腔的跨媒介想像與創造性轉化,打開了戲曲創作的全新空間。

  堪稱梆子腔鼻祖,代表“花部”取得“花雅之爭”的勝利

  憑著一股豪邁之氣,秦腔不僅迅速唱響西北,而且隨著藝人、商幫、官員乃至軍隊的流動,傳遍各地。明代後期,湯顯祖在江西寫出“秦中弟子最聰明,何用偏教隴上聲”;清代初期,孔尚任在山西記下“秦聲秦態最迷離,屈九風騷供奉知”;康熙年間,魏荔彤在揚州感嘆“舞罷亂敲梆子響,秦聲驚落廣陵潮”;多年之後,還有《成都竹枝詞》在傳唱“會館雖多數陜西,秦腔梆子響高低”。

  秦腔傳至各地,音隨地改,或促成新劇種的出現,或融入當地劇種,成為其重要元素。秦腔向東流傳,形成了蒲劇、晉劇、豫劇、河北梆子、山東梆子及眾多梆子腔劇種;向南發展,衍生出川劇五大聲腔之一的“彈戲”,奠定了滇劇“絲弦腔”的基礎;傳至長江中下游,為浙江婺劇、紹劇提供了音樂元素,為安徽徽劇注入了藝術基因,為湖北漢劇貢獻了核心唱腔,進而通過徽漢合流,間接孕育了京劇。最奇妙的是,古老西秦腔的一支從西北傳到東南沿海,直接孕育了廣東西秦戲、台灣古路戲,並對福建北路戲、閩西漢劇産生影響。秦腔被譽為梆子腔鼻祖,是名副其實的。

  乾隆年間川籍名伶魏長生進京演出,是秦腔傳播史上一個高光時刻。當時的北京城,崑曲呈衰落之勢,但仍為文人雅士所喜;由弋陽腔演變而來的京腔風頭正盛,為多數觀眾所好。魏長生以改良秦腔花旦戲《滾樓》,以及踩蹺、梳水頭等表演、裝扮技藝名動京師,一時間崑曲無人問津,京腔黯然失色,秦腔一枝獨秀。京腔藝人紛紛效倣魏長生,形成“京秦不分”的局面。魏長生影響如此之大,以至於清廷下令禁演。繼而,他南下揚州,吸引了當地不少名伶改學秦腔,又使秦腔在江南聲名遠播。由此,中國戲曲史的重要轉折“花雅之爭”,以秦腔為代表的花部大獲全勝而告終。

  從此之後,自由靈活的板腔體取代格律謹嚴的曲牌聯套體,成為戲曲音樂的主導;簡潔曉暢的齊言上下句取代曲體長短句,成為戲曲唱詞的主流;通俗易懂的民間地方戲取代典雅華麗的崑曲,成為尋常百姓最歡迎的戲曲形態。這不僅是中國戲曲的雅俗之變,也是對戲曲創作及演出方式的解放,極大地提升了戲曲的影響力和傳播力。

  慷慨悲壯底色上展現多樣風姿

  在廣袤雄渾的黃土地上生長起來的秦腔,自然帶有濃郁西北地域特色,熱耳酸心的唱腔、慷慨激昂的表演、悲愴蒼涼的韻味,是它與生俱來的獨特風貌。

  清代詞學家謝章鋌將秦腔比作戲曲中的蘇東坡、辛棄疾,有著銅琶鐵板的鏗鏘氣概。秦腔以奔放為美,以悲劇見長,這不僅與小橋流水、曲徑通幽的崑曲大異其趣,即便在向來講究團圓之趣、中和之美的戲曲百花園中,也算獨樹一幟。

  《趙氏孤兒》《周仁回府》《金沙灘》《葫蘆峪》《遊西湖》等流傳最廣的秦腔經典,往往是表現人世間的悲苦、天地間的蒼涼、靈魂深處的冤屈、沉冤得雪的釋放,哭得驚天動地,唱得盪氣迴腸。這是秦腔直抒胸臆的經典範式,也是臺上台下同聲共唱的情感源泉。電視劇《主角》涉及很多秦腔劇目,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此類。憶秦娥主演的《楊門女將》,把家國情懷錶現得激昂悲壯;茍存忠和裘存義對唱的《黑叮本》,如飛瀑奔涌、火星迸濺,秦腔火爆倔硬的氣質盡顯無遺;胡三元跟獄友合唱的《斬單童》,表現末路英雄慷慨赴死,一嗓子就將平生苦難盡數傾瀉;秦嶺夜色中傳來的《鍘美案》,漫天飛雪中驟起的老腔《人面桃花》,將那一生滄桑、滿腹憋屈,“吼”得乾乾淨淨。

  但秦腔的色彩不止於此,在慷慨悲愴的基色之外,還有更加豐富的別樣神采。就劇目而言,諸如《三滴血》《櫃中緣》《殺狗勸妻》《張古董借妻》這樣或詼諧滑稽、或幽默諷刺的作品,同樣蔚為大觀。就唱腔來説,歡音歡快明亮,苦音沉鬱蒼涼,旋律節奏相似,而感情色彩卻截然不同,這是秦腔的獨有特色。就表演風格來看,生旦凈醜各美其美,就連向以“掙破顙”“吼塌臺”“嚇跑娃娃”著稱的花臉,也不時呈現出風趣幽默的一面。《主角》中憶秦娥的開蒙戲《打焦讚》,武旦楊排風身手矯健、機靈活潑,花臉焦讚也憨直可愛、趣味盎然。

  秦腔還有花樣繁多、引人入勝的舞臺絕活。鞭掃燈花、五雷打碗等是其他劇種所沒有的獨門絕技,而抖須、甩發、搶背、僵屍、頂燈、踩蹺、耍牙、椅子功,這些很多劇種共有的技巧,也往往在秦腔舞臺上展現得更為硬朗、火爆、極致。《主角》中茍存忠教憶秦娥吹火,就是演員口含松香粉末包,精準控制氣息,噴向火把形成烈焰,這堪稱秦腔第一絕技。吹火的形式有直吹、傾吹、斜吹、仰吹、俯吹、翻身吹等,有著極高的技術要求;形狀則有單口火、連火、翻身火、一條龍、蘑菇雲火等,美不勝收。吹火絕非單純的炫技或視覺奇觀,而是以技托戲、以技塑人。正如《主角》中茍存忠用生命表演的《鬼怨·殺生》,李慧娘含冤而死、怒氣沖天,一口口火噴出的是滿腔怨恨,是剛烈性格,更是做鬼也要懲惡復仇的堅定信念。因此,這樣的吹火才有著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作者:穆海亮,係陜西師範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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