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檔雖已退潮,《給阿嬤的情書》的余波卻仍在盪漾,累計票房已超過16億元。影片在社會層面激起的漣漪,莫過於公眾對潮汕文化的高度矚目——這種關注越過了表層的文化風情,直抵下南洋的集體記憶、華人的離散史,以及宗族倫理與個體命運的深度糾葛。值得注意的是,這場頗具縱深的公共討論是觀眾們在觀影后自發生成的文化探究。與該片相關的地方文旅部門固然樂見其成,但其他地方的電影或文旅主管部門若試圖以此為圭臬,如法炮製一場“情書之旅”以推廣當地文化,甚至將其視作“電影+文旅”融合路徑的成功背書,恐怕恰恰倒置了因果,誤判了其自然生發的內生邏輯。
從“電影+”的角度來看,該片所觸及的遠比票房與文旅“聯動”來得深邃。它促使我們追問,地方文化究竟當以何種姿態介入電影?不同介入路徑的分野,又將在影像本體上鐫刻下怎樣截然不同的印記?
景觀的異化:被固化的地域符碼
審視中國電影過去十餘年的流變,一個明晰的規律已然浮現:地方文化正與特定的類型或風格形成近乎固定的綁定關係。
大概自刁亦男的《白日焰火》肇始,荒敗、凜冽與宿命感幾乎成為東北題材影像的“標配”;川渝敘事則在《火鍋英雄》等作品的反復影像操演下,將方言、麻辣、江湖氣與涉案類型深度聯結;至於上海,它長期被內嵌于高度風格化的都市精緻感之中,即便《愛情神話》《好東西》實現了某種形象的迭代,其本質依舊是對“海派氣質”的提煉與拋光;而藏地、貴州等新浪潮影像則處在另一極,以紀實性的凝視取代類型敘事,從而走向影像實驗的曠野。
此類綁定的生成自有其內在邏輯:市場的汰選、觀眾的期待以及創作者對既有語言的因襲,共同促成了這種文化契約。電影類型本就是一種契約,地域空間與類型美學之間日趨穩固的對應關係,印證了地域經驗與敘事氣質的暗合。然而,這其中真正的隱患在於創作的“路徑依賴”——一旦範式固化,後來者往往耽于對地方元素的符碼化援引,而怠于深潛至這片土地的生命經驗中去打撈。在此演進中,地方性將逐漸由“內容”剝落為“形式”,淪為附著于類型外殼上的標簽,而不再是驅動敘事內核運轉的引擎。
居伊·德波在剖析消費社會時所提出的“景觀”概念,恰可在此作為一種借喻。景觀並非虛無,但它天然褫奪了切身的生命經驗——它被抽離出具體的生存處境,退化為僅供凝視與消費的視覺符號。當地方文化以“景觀”之姿降臨銀幕,它固然能提供某種奇觀式的愉悅,卻與彼方水土真實的生存邏輯隔閡重重。更為致命的是,景觀具有結構性的“可嫁接性”:作為符號的地域風情與情緒,大可被輕易平移至異鄉,而絲毫不損害故事本身的流暢運作。
反觀《給阿嬤的情書》,其地方性之所以擲地有聲,恰恰源於其堅如磐石的“不可嫁接性”。
鄭木生杳無音信數十載歲月,謝南枝傾盡青春守護異姓家族的抉擇,其行為邏輯皆深深錨定於潮汕特有的離散史與宗族倫理之中。剝離了這片土壤,故事便失去了生長的根基。影片中,潮汕文化不再是一塊被動展示的背景板,而是敘事得以成立的先決條件。正因這種深度的內在嵌合,觀眾在銀幕上捕捉到的不再是懸浮的風情展示,而是被具體文化血脈所浸潤的普遍悲歡:離別、守望、遲到的傾訴,以及跨越世俗對價關係的生命獻祭。
當然,《給阿嬤的情書》並非中國電影的孤本。二十多年前霍建起的《那山那人那狗》,將湘西的山地地貌與郵路父子的生存節律融合得渾然一體,互為表裏;張律的“邊境”系列,同樣紮根于特定地緣下的文化夾縫經驗。這些作品雖在市場洪流中常歸於沉寂,卻構成了中國電影鮮少直面“地方經驗”而非“地方景觀”的珍貴切片。《給阿嬤的情書》的“破圈”之義,或許正是它首次將這種沉潛的敘事法則,強有力地推至了大眾視野的中心。
邏輯的倒錯:“以景定戲”的文旅問題
為何在當下的節點,《給阿嬤的情書》得以突圍?動因無疑是多重的。首先,五一檔受眾結構的下沉與分化,弱化了頭部大片的排片壟斷;其次,經歷漫長類型電影“規訓”的觀眾,其對敘事質感與情感密度的渴求,也已非單純的視覺奇觀所能滿足。
然而,更根本的癥結依然在內容本身。這部影片由於種種客觀原因,不得不放棄電影工業所編織的重重“安全網”——無流量明星加持,無豐沛影視工業資源托底,亦無現成類型範式可依。這種“缺席”反而倒逼創作者退守敘事的原點:詰問情感邏輯是否自洽,拷問人物動機是否真正紮根于其文化處境。換言之,其地方性的內在深邃,恰恰脫胎于作者別無依傍的破釜沉舟。正因如此,它的突圍更像是一個極具偶然性的孤本,而非可供批量複製的工業方法論。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背景下,“電影+文旅”的融合願景正被賦予越來越高的産業權重,各地通過電影來定制“影像名片”的期待也隨之升溫。這種出於地方發展的考量自然無可厚非,只是當它試圖固化為一種前置的生産機制時,便極易産生一種不易察覺的邏輯錯位。
現實中,許多項目習慣於從實用出發“以景定戲”:帶著推介地方風物的任務,去倒推並編織一部電影。這種邏輯的遺憾在於,它在不經意間褫奪了電影和作者的自發性。當影像的首要任務變成完成展示,它便不可避免地滑向風景陳列。畢竟,展示與敘事之間存在明顯張力:展示向外,落腳于空間與風物,求的是視覺上的“看見”;敘事向內,紮根於人與處境,求的是情感上的“共情”。展示往往是可以拼貼、游離的,但敘事卻要求畫面中的每一點一滴,都要實實在在地長在故事的主幹上。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旅聯動,其邏輯恰恰是順向生長的:先有一部紮根于具體生活、情感豐沛的作品,再由這股內在的感染力,去喚醒人們對那片土地的嚮往。《給阿嬤的情書》所激蕩起的文化回聲,正是情感觸達後水到渠成的漣漪,而非在案頭按圖索驥的産物。倘若執意把目的當作起點去反向倒推,往往只能搭建起一具精緻的視覺空殼,而電影賴以呼吸的靈魂,就在這種功利的算計中消弭了。
經驗的遮蔽:地方文化的可見與不可見
在地方文化進入電影的過程中,究竟哪些文化切片被放大,哪些被遮蔽了?
審視當下的創作版圖可以發現,能夠順利登堂入室的,往往是那些極具視覺衝擊力、易於被奇觀化的風俗切片。相反,那些亟需打撈方能顯影的內在生存經驗——無論是潮汕離散史中綿延數代的情感負債,還是邊境地帶錯綜複雜的市井人情,在面對講求效率的電影工業與市場時,往往顯得格格不入。它們無法被標準化切割,也難以用常規的商業邏輯去度量,最終往往在諸方的種種考量中被邊緣化。
於是,一種隱秘的結構性偏向就被確立起來。越是深邃的內部經驗,越容易被擋在視線之外;越是表面化的地域符號,反倒越能披上“地方題材”的外衣大行其道。這並非偏見,而是追求確定性的市場邏輯運轉的必然結果。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試圖從《給阿嬤的情書》中總結某種可推廣的經驗時,總會遭遇悖論:恰恰是那些被常規工業流程所棄置的粗糲真實,構成了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底色。
回望中國電影工業化走過的20年,行業的話語中心似乎總是在“外延”上打轉——從追逐流量,到構建IP與“電影 宇宙”,再到如今熱衷“電影+”與文旅聯動。喧囂聲中,屬於內容本體的安靜時刻少之又少。地方文化若僅作為一種“景觀”存在,最多只能激起短暫的好奇;唯有帶著生命經驗的痛感潛入其中,才能在歲月中留下迴響。那些真正以生命經驗入畫的佳作早已向我們印證:影像最終留下的,從不是某張明信片式的絕美風光,而是深嵌在那方水土中的人——他們怎樣在俗世中謀生,怎樣愛,怎樣忍耐與失去。這是電影能饋贈給地方文化最深沉的敬意,也是任何案頭規劃都無法算計出的藝術本真。
(作者為上海師範大學影視傳媒學院副教授鄭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