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角》印證了傳統與現代的美好聯結與相向而行,它讓傳統的樸素智慧穿透時間的阻隔,與當下的生活經驗發生對話,也終於讓秦腔、讓《主角》成為時下熒屏的主角
電視劇《主角》刷新了現實主義年代劇收視熱度紀錄,成為2026年一部現象級劇作。該劇以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人生沉浮為主線,將一方戲臺鋪展成映照時代變遷、承載文化根脈、訴説人生真諦的人間大舞臺。
為什麼一部講述地方戲曲的電視劇,能夠穿透地域壁壘和代際隔閡,打動全國觀眾?因為《主角》把握住了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辯證聯結。它不把秦腔當作一件“老古董”來展示,也不刻意用流行元素來“包裝”傳統以迎合年輕人的口味,而是回到傳統戲曲本身的價值內核,將經過千百年錘鍊與沉澱的關於做事做人的樸素道理,通過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一段段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生動地表現出來,並成為一面映射出普通人在命運起伏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安頓身心的人生之鏡。
戲比天大
《主角》的主線講述了一個放羊娃如何在命運的大潮中被推向秦腔戲臺,經歷種種磨難之後,最終成為一代名角憶秦娥的故事。
1976年,年幼懵懂的放羊娃憶秦娥(當時名叫易來弟),被在縣劇團擔任司鼓的舅舅胡三元帶出大山,進入縣劇團。她被分配到伙房做燒火丫頭,但幸運地遇到了四位改變她一生的師父,即存家班的四位秦腔老藝人茍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四位師父教給她的不僅僅是唱念做打的技藝,更有一條從藝的根本觀念:“戲比天大”。
“戲比天大”這四個字,在我國戲曲行當裏流傳了一代又一代,道盡千百年來戲曲藝人對舞臺的態度。
“戲比天大”的根基在於戲曲是一門需要苦練的藝術,沒有任何捷徑可走。傳統戲曲對於演員的身體控制要求很高,大部分演員從小就接受系統的身體訓練,這個過程漫長且痛苦。劇中,劇團的孩子們每天天不亮就被拉起來,跑到城外的山坡上喊嗓,回來之後還要做壓腿、下腰、劈叉等動作,不少孩子疼得直哭。從小到大的訓練,會在身體上形成高度自動化的反應模式,一個臺步、一段唱腔、一個眼神,經過成千上萬次的重復之後,變成演員渾然天成的肌肉記憶。憶秦娥到省裏的秦腔團後遭到排擠,古存孝讓她演示吹火,她上去就是一口連珠火,讓眾人刮目相看;省秦的臺柱子龔麗麗,唱腔拿得出手,到了要展示絕活的時候,卻當場縮了回去。功夫是練出來的,任何敷衍和取巧都無法矇混過關,也無法欺騙行家和觀眾。
“戲比天大”也與戲曲表演的不可撤銷性密切相關。因為不能重來,每次登臺都是一次不能出錯的“孤注一擲”,劇中茍存忠用生命詮釋了這一點。由此,“戲比天大”傳遞的其實是一種價值觀:一個人對所從事的事業、對安身立命的根基,要有全然的投入、不計代價的付出和不容褻瀆的敬畏。對於現在的年輕觀眾來説,“戲比天大”詮釋的其實是人應該怎樣做事、怎樣取捨的問題。
唱戲做人
在憶秦娥的成長過程中,除了學習怎麼唱戲,另一門重要的功課是“怎麼做人”。
戲曲行當強調“唱戲做人”,首先是因為傳統戲曲本身的教化功能,也就是“戲文教人”。劇中存家班四個人的名字就是一套倫理密碼:茍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忠孝仁義合在一起構成了老一輩秦腔藝人的價值體系。
“唱戲做人”的更深一層,是“以身證道”——藝人在現實生活中對忠孝仁義的踐行。一旦人品和戲品有了裂縫,戲的精神根基就塌了,即所謂的“戲唱扯了”。茍存忠這樣教育憶秦娥,演員心裏裝著什麼,觀眾是感受得到的,而演員眼睛裏的東西,不是練出來的,是從她對戲、對人、對世間的理解裡長出來的。
進而言之,《主角》打動人的,還有一眾秦腔藝人的有情有義。茍存忠用命給徒弟暖場;米蘭離開劇團前把自己攢的東西全留給了憶秦娥,叮囑她“臺上做戲,台下做人”;寧州劇團曾經的當家花旦花彩香以賣涼皮為生了,還每天起早帶憶秦娥去公園吊嗓……戲終會散場,但是人與人之間實實在在的情分留了下來。對今天的觀眾而言,看劇中人物的“唱戲做人”,感悟的是怎樣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你方唱罷我登場
《主角》以憶秦娥的視角展開近半個世紀的人生歷程,而在個體命運的主線之下,是秦腔這門古老藝術在時代洪流中的興衰沉浮。它們共同構成了關於“登場”與“退場”的敘事。
秦腔有過非常輝煌的歷史。它發源於陜甘一帶,是西北地區最古老的戲曲劇種之一,創造了板腔體的音樂結構,被看作是各地梆子腔的鼻祖。清乾隆年間,秦腔名角魏長生到北京演出,引起轟動,秦腔對後來京劇的發展産生了影響。
進入當代以後,秦腔發展面臨嚴峻的挑戰。在《主角》開場的20世紀70年代,秦腔的處境為“禁”和“藏”,戲臺被拆,戲服被當作“四舊”,藝人離開舞臺在掃地、看門等。茍存忠、裘存義、周存仁在深夜裏把戲服藏在房樑上,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演了一齣《黑叮本》,這是秦腔在那個特定時期“活在暗處”的寫照。改革開放初期,傳統戲被解禁,秦腔一度出現復蘇的現象——憶秦娥憑藉《打焦讚》一炮而紅,老戲又在舞臺上重新發光。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時代潮流“你方唱罷我登場”,電視、錄影、流行音樂等都以不可阻擋之勢涌入人們的生活當中,傳統的戲曲逐漸被邊緣化。花彩香命運的轉折是秦腔邊緣化的一個直接注腳,她曾是寧州劇團人氣很旺的當家花旦,此時卻在順城巷城墻根賣涼皮。
將視角從秦腔的興衰拉回到劇團內部的人際更替,“你方唱罷我登場”又有了另外一層含義,舞臺上的主角只有一個,而想要站上去的人卻很多。花彩香和米蘭的“主角”之爭,貫穿了劇情的早期。因為花彩香懷孕了,主角就落在了米蘭身上,花彩香落寞地在院裏痛哭,茍存忠勸慰她“想開點吧,唱戲這碗飯,一直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而米蘭的春風得意也沒持續多久,憶秦娥的《打焦讚》一炮而紅,演出散場後,米蘭獨自坐在臺階上落淚,她自知憶秦娥已經是新一代的角兒。這就是戲曲行最殘酷也最公平的地方:你有本事,你站上去;別人比你有本事,你就得下來。
由此,《主角》以秦腔的變化和劇團主角的更換,完成了對“主角”這一命題的深層次剖析。“主角”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永久佔據的身份,流轉本身不是衰敗的徵兆,而是生命力的證明。就秦腔而言,守住根基、保持創新、順勢而為,是傳統戲曲生生不息的智慧;就主角而言,沒有新人出現的行當才是令人絕望的,沒有人接棒的一齣戲才是真正的終結。
“你方唱罷我登場”是一種通達而不虛無的世界觀,它既清醒地認識到時代潮流的浩浩蕩蕩不可阻擋,又堅定地相信人的主觀能動性。而《主角》提供了一種穿越了風浪之後的澄明:不論風雲如何變幻,每個人都有一個任何外力都剝奪不了的身份——自己人生中的“主角”。
悠悠秦腔,源於黃土高原的溝壑之間,在民間的大地上生長、流變、沉浮,演繹的無非是人在不同處境下,對忠孝仁義的堅守,對真善美的熱望。《主角》印證了傳統與現代的美好聯結與相向而行,它讓傳統的樸素智慧穿透時間的阻隔,與當下的生活經驗發生對話,也終於讓秦腔、讓《主角》成為時下熒屏的主角。(曾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