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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電視劇的“精氣神”
2026-07-02 10:03:07來源:文匯報編輯:劉欣

  

  電視劇《太平年》《沉默的榮耀》《老舅》《蠻好的人生》《生萬物》海報

  入圍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中國電視劇的作品是《沉默的榮耀》《大生意人》《反人類暴行》《老舅》《蠻好的人生》《生命樹》《生萬物》《太平年》《唐朝詭事錄之長安》《藏海傳》,這十部作品涵蓋了重大革命、重大歷史、年代、商戰、都市、鄉土、懸疑等題材,展示了過去一年來中國電視劇創作的基本情況和總體水準,並在不同維度上回應了同一個命題:一部優秀的中國電視劇應該具備什麼樣的“精氣神”。

  “精氣神”貫通了電視劇從內容到形式、從思想到感性的各個層面,為我們提供了整體性評價國産劇質感的一個標準。具體而言,“精”指的是電視劇的精神內核和思想深度,這個維度用來衡量一部電視劇傳達了怎樣的價值觀、承擔了怎樣的時代命題;“氣”是電視劇的敘事氣場,反映的是創作者用什麼樣的方式來編織情節、展開故事;“神”是電視劇傳達出來的神采和神韻,直觀地表現為人物能否引領觀眾、感染觀眾。三者相互貫通、彼此支撐,構成一部優秀電視劇必不可少的美學品質。

  以深刻的精神內核

  喚起深層共鳴

  作為一種大眾文化産品,電視劇的功能並不只是提供單純的信息或娛樂,如果它的立意足夠真誠、足夠深刻,便能穿透娛樂的表層,抵達觀眾的內心世界,激蕩起深層次的共鳴與迴響。可以看到,諸多入圍作品沿著不同的路徑抵達了思想的深處。

  在“人與歷史”這一維度上,《沉默的榮耀》與《反人類暴行》從“擔當”與“銘記”兩個側面拓展了歷史題材的精神縱深。《沉默的榮耀》以真實歷史事件為藍本,聚焦1949年至1950年間,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等革命先輩在台灣組建“東海情報”小組的壯烈事跡。吳石本可在福州迎接解放,卻為獲取關鍵情報義無反顧奔赴台灣;朱楓放棄與家人的團聚,毅然奔赴險境執行絕密任務……歷史前進的每一步,總有人作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選擇。

  《反人類暴行》的一條時間線索是20世紀40年代,侵華日軍731部隊在中國所犯下的各種反人類罪行,另一條線索鎖定20世紀90年代初,731部隊罪證陳列館工作人員在整理史料時發現相關記錄不全,由此踏上長達數十年的跨國取證之旅。歷史記憶不會自動存留下來,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主動地發現、認真地考證和自覺地傳承,不讓任何一頁罪行在時間流逝中被輕易翻過。

  在“人與現實”這一維度上,《老舅》《蠻好的人生》等作品不約而同地關注普通人在時代的變遷中如何自處。

  《老舅》回到20世紀90年代的東北,講述“我”的老舅崔國明從國營廠技術骨幹到下崗後走南闖北、反復折騰的創業經歷。雖然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始終與崔國明擦肩而過,但歷經風雨仍不肯熄滅的善意與擔當,讓這個“失敗者”身上始終閃爍著比成功更珍貴的人性光澤。

  《蠻好的人生》裏人到中年的金牌保險代理人胡曼黎,事業上被對手陷害、被同事出賣、被公司開除、被吊銷從業資格,生活中則遭遇丈夫背叛、婚姻破裂,墜入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但她拒絕向命運認輸,自立自強從頭再來,風風火火地活出了“蠻好的人生”,彰顯了普通人在困境中最樸素也最寶貴的生命力。

  在“人與土地”這一維度上,《生萬物》以魯南農村土地變遷為背景,鋪展幾代農民在土地上堅守與離散的百年圖景,在農民對土地的珍視、眷戀乃至生死相守中,呈現深藏于農耕傳統中的倫理力量。在急速城市化的今天,它為我們重新理解自己與土地、與來處的關係提供了一份精神參照。

  如果説《生萬物》追問的是土地如何成為人安身立命的根基,那麼《生命樹》則回答了人應當如何以敬畏之心回饋土地的滋養。《生命樹》將鏡頭投向青藏高原的蒼茫無人區,以巡山隊員用生命守護藏羚羊的真實故事為基底,在生態保護的敘事框架中,展示了從對抗到共生、從單向索取到共贏的文明覺醒與生存智慧。

  當代優秀的中國電視劇已經自覺地從多個角度來回應國人所面臨的深層次精神問題——我們從歷史中接過了怎樣的責任,我們該如何面對現實的挑戰,我們和這片土地之間有著什麼樣的聯繫。這樣的作品成為一種現代人觀照現實、安頓心靈的精神資源。

  以沉穩的敘事定力

  守護長劇美學

  精神內核關乎一部電視劇“説什麼”,敘事氣場則關乎“怎麼説”。它既體現在敘事節奏和結構的把握中,也體現在創作者面對市場壓力時所表現出的藝術定力上。

  不可否認的是,短視頻和微短劇的發展已經改變了觀眾的觀看方式,“快、準、狠”的高密度刺激成為很多視聽産品的追求目標。當下一些長劇也出現了敘事浮躁、過分依靠感官刺激的現象,敘事的從容與細膩被犧牲在對“高能片段”的追逐之中。其實,作為一種長時段的敘事藝術,電視劇的魅力恰在於它所具有的“沉穩的敘事定力”,即從容地展開人物和情境,細緻地鋪陳情感和細節,使觀眾在充分的沉浸中獲得微短劇無法提供的審美享受。這也是本屆白玉蘭獎入圍作品在敘事層面最突出的共性。

  當微短劇只能通過不斷地反轉來製造懸念時,長劇可以坦然地亮出底牌。《沉默的榮耀》取材于一段結局早已寫進史冊的真實事跡,它主動捨棄了結果懸念,將敘述的重點放在了革命先烈怎樣走過一條通往犧牲之路的過程上。吳石將軍的“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奠定了全劇的悲壯基調,“向死而生”的敘事策略也讓觀眾在已知結局的宿命感中,深切體味到當年隱蔽戰線的殘酷性與理想主義的光輝。

  當微短劇因短小精悍無力承載宏大的故事時,長劇能夠依靠堅實的敘事結構,承載起歷史敘事的複雜和厚重。《太平年》首次將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納土歸宋”的歷史系統地搬上了熒屏,這段歷史因線索繁複、人物駁雜而鮮少被影視化,可謂歷史劇創作的“硬骨頭”。《太平年》採取了南北雙線並進的敘事結構,以亂寫治、以分裂寫統一,超越了一般歷史劇對權力博弈與王朝更迭的沉迷,讓“納土歸宋”昇華為一次民心所向的歸宿,為波瀾壯闊的歷史敘事注入了人文主義的溫度。

  當微短劇動輒百集的篇幅卻依然碎片化時,長劇利用層層推進的佈局,讓一塊塊碎片最終連綴成一串閃亮的珍珠。《唐朝詭事錄之長安》中八個單元案件藕斷絲連,逐步構建出長安的社會全景,完成了“奇詭外衣、人性內核、歷史反思”的敘事轉身,故事的格局和立意也大大提升。

  長劇的“長”,不是與微短劇競爭的劣勢。假如創作者能以沉穩的敘事定力,將時間的長度轉化為情感的深度,將篇幅的體量轉化為審美的分量,觀眾也會以持久的關注與深度的共鳴作為回應。在碎片化的媒介時代,這才是長劇堅固的護城河。

  以鮮活的人物神采

  觸動觀眾心靈

  在“精氣神”的三元結構中,富有神采的人物是帶領觀眾走完故事旅程的引路人。一部電視劇的精神內核再深邃、敘事再穩健,也需經由人物的一呼一吸走進人心。人物是否具有神采,往往取決於他身上是否有一種清晰可辨的核心特質,讓觀眾記住他的同時,也被他所承載的價值打動。本屆白玉蘭最佳中國電視劇入圍作品中,有三類人物特質讓人難忘。

  第一種特質,是信仰之力。《沉默的榮耀》最打動人的,是吳石將軍那份清醒的篤定,在充分認識到所有的風險之後,他仍然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道路。飾演吳石的于和偉的表演摒棄了外露的戲劇化處理,以近乎日常的平靜去承載命運的千鈞之重,于無聲處聽驚雷,讓信仰成為一種可感可知的生命狀態。

  第二種特質,是市井生命力。《蠻好的人生》中飾演胡曼黎的孫儷以略帶粗糙的質感、不回避角色缺點的坦然、將生活的苦澀悉數嚼碎咽下卻不露苦相的表演分寸,塑造了一個有虛榮心、有莽撞勁,更有韌性的真實個體,打破了都市劇中完美卻懸浮的“大女主”符號。

  第三種特質,是底線之力。《藏海傳》中的藏海,遭遇滅門之仇、隱姓埋名的漫長等待、以仇為師的身份撕裂,肖戰的表演把握住了這一角色遊走于復仇與良知之間的複雜性,既有灼熱的恨意,又有不被仇恨吞噬的隱忍克制。在“黑化”敘事幾成套路的當下,對底線的恪守賦予角色更深沉的人格力量。

  不論是何種神采,當人物的選擇與作品的精神命題緊密咬合,當表演的細節與敘事的節奏同頻共振,“精”與“氣”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分析,而成為觀眾可以感知、可以共鳴的審美實體。

  每一屆白玉蘭最佳中國電視劇的評選,都是過去一年中國電視劇創作成就的集中檢閱,也勾勒出中國電視劇“精氣神”在當下的生動輪廓——思想有分量、敘事有定力、人物有光彩。期待更多堅守“精氣神”創作品格的中國電視劇出現,在思想深度上回應更複雜的時代命題,在敘事創新上探索更豐富的表現形態,在人物塑造上呈現更多元的生命樣態。(曾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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