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瞰海聽濤 築見新生——鼓浪嶼老建築的百年轉身

鼓浪嶼

八卦樓

鼓浪嶼美國領事館舊址

鼓浪嶼美國領事館舊址成為中國電影音樂館。

　　7月8日，廈門鼓浪嶼迎來申遺成功9週年。這座被譽為“女王皇冠上的寶石”的小島，2017年以“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列入《世界遺産名錄》，是以完整近代社區為核心主題評定標準的世界文化遺産。

　　方圓不足兩平方公里的小島上，數百棟百年曆史建築依山傍海、錯落掩映。西式柱廊、古典穹頂、閩南紅磚、雕花百葉交織錯落，每一處磚石肌理，都是近代東西方文明交流、碰撞與再造的實物遺存，鐫刻著海島跨越百年的開放與變遷。

　　面朝同一片海，這些老建築曾見證海上商船的帆影、僑民的煙火，也曾在時代變遷中沉寂。近年來，當地堅守“保護第一、有效利用”理念，一批批文物建築通過系統性修繕完成文化賦能，以全新姿態面向大眾。

　　通商開埠 雲集萬國建築

　　1843年廈門開埠，海上商貿通道全面打通，大量外籍商人、傳教士、外交人員搭乘船舶登上鼓浪嶼。1844年，英國率先在島上設立領事館，此後美國、德國、日本、荷蘭等十余國也來到鼓浪嶼，設立領事館、洋行、教堂、醫院。1902年《廈門鼓浪嶼公共地界章程》正式簽署，小島淪為多國共管的公共地界。

　　不同於廈門本島狹小的純商貿口岸，鼓浪嶼通風潔凈、人居環境優越，逐步發展為成片居住社區，配套碼頭、通信、學堂、醫院等完整基礎設施。哥特式、殖民地外廊式等多種風格建築沿鷺江岸鋪開。很多人誤以為鼓浪嶼上的洋樓多由外國人修建。

　　對此，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常務理事、鼓浪嶼申遺文本編寫負責人魏青結合史料指出，從建築數量來看，島上大半西式建築其實都出自華僑、華人精英之手，洋人僅建成少量領事館和教堂等公共建築，“晚清至民國，華僑返鄉置業，才是島上西式樓宇成片興起的核心力量”。

　　19世紀末20世紀初，台灣板橋林家、印尼糖王黃奕住、菲律賓僑領李清泉等攜資返鄉，主動借鑒海外建築形制，同時融入閩南營造理念，這也是鼓浪嶼區別於廣州沙面、澳門租界的核心特質。多元人群長期混居小島，多種風格樓宇遍地開花，讓不足兩平方公里的小島堆疊起一部磚石書寫的海洋文明編年史。但外來形制只是表層景觀，鼓浪嶼真正的世遺內核，在於本土文化對外來建築的改造與再造——這一點，從許多建築的磚瓦肌理中便可窺見全貌。

　　魏青對此作出精準解讀：“長久以來大家習慣稱鼓浪嶼為‘萬國建築博覽’，很容易將其簡單視作外來文化舶來品，但鼓浪嶼呈現的是另一段獨特歷史敘事——即便在外來文化強勢衝擊之下，閩南本土族群始終保持文化自覺，包容、吸收外來元素並完成自主再創造，迸發出獨一無二的文化生命力。”

　　合璧東西 中西文明交融

　　夏日海風掠過鼓浪嶼東北角，鼓新路68、80號建築臨海而立。這裡如今是鼓浪嶼故宮文物館，百年前這裡是閩南西醫啟蒙原點——救世醫院。整棟建築的設計、選材、細節雕琢，呈現了閩南本土與西方建築有機融合的過程。

　　1898年，鬱約翰選址此處創辦救世醫院，充分考慮了通風、運輸等條件。建築部分立面採用外廊結構，廊道遮陽通風，適配閩南濕熱海洋氣候，但墻體、基座基本就地取材，廊間寶瓶花籃石雕傳承百年本土手藝。西式空間外殼之下，根植閩南建造智慧。

　　作為閩南第一所正規綜合西醫機構，救世醫院開診10年完成7500台外科手術。1926年增設閩南最早護士、助産專業學校，至1932年培育40余名本土西醫骨幹。陳天恩學成後融合中西藥理創制兒童“豬肚粉”，黃大辟之子黃楨德成長為院內唯一華人院長，一代代本土醫者讓西醫紮根閩南。行醫過程中，鬱約翰曾因本土女中醫葉豆仔治愈他判定的重症患兒，主動登門求教，兩種診療體系在小島長期平等共存。廈門大學歷史與文化遺産學院助理教授靳小龍評價：“中西醫在鼓浪嶼的長期交融共存，是閩粵海洋文化守根納新特質的直觀印證。”

　　漫步鼓浪嶼街巷，隨處可見文明交融的建築細節：閩南燕尾脊穿插西式廊柱，中式石雕山花與歐式拱窗相映成趣。這種融合絕非簡單風格拼接，而是華僑、本土工匠主動吸收外來元素後的自主創造。

　　鼓浪嶼建築層面的融合併非孤立現象，而是有一條完整的發展譜係。魏青系統梳理出鼓浪嶼完整建築演變譜係：早期以“四落大厝”為代表，傳統大厝僅點綴少量西式構件；中期的廖家別墅採用殖民地外廊，但內部平面完全遵循中式家族格局；發展至海天堂構，中式裝飾元素大幅凸顯；最終形成成熟的廈門裝飾風格。“該風格以西式柱廊、立面為外殼，內部保留閩南大厝中軸線人居佈局，塌岫、出龜等本土營造手法廣泛運用，窗花、屋脊遍佈祥雲、牡丹等中式吉祥紋樣。板橋林家後人林爾嘉建造的菽莊花園也是融合典範，融合江南園林與西式造景，一園藏山海。對比印度孟買以公共殖民建築為主、本土表達薄弱的現狀，鼓浪嶼大量民居能夠完整承載中華人居審美，雙向融合的成熟度在亞洲近代社區獨一無二。”魏青説。

　　數百棟遞進演變的樓宇串聯完整文明交融脈絡，形成全球獨一份本土建築語言。而這份百年建築遺産，並未塵封于歷史——當代差異化活化模式，讓整座歷史國際社區持續保有鮮活生命力。美國領事館舊址的全新蛻變，便是最佳例證。

　　活化煥新 續寫海島故事

　　2026年5月8日，鼓浪嶼三明路26號人頭攢動，國內首家電影音樂專題展館——鼓浪嶼·中國電影音樂館正式對外開放。這座紅色墻體、白色百葉窗的老建築，正是1929年建成的原美國領事館。大門推開，昔日領事辦公起居的空間煥然一新——1935年創刊的中國最早電影音樂刊物《藝聲》創刊號陳列在墻面，《漁光曲》同名黑膠主題曲在大廳中循環播放。百年外事建築，轉型為流淌影音旋律的文化客廳。

　　這棟領事館的百年沿革，本身就是一段完整的“建造—沉寂—修繕—重生”樣本。1844年，美國在洋人球埔附近初設領事館；1871年，領事李讓禮在三丘田路頭附近修建海員醫院，1893年改作領事館；1904年遭遇火災維修改建，後拆除；1926年啟動新建，選建至西側更高的礁石臺地上。日軍佔領時期領館關停，戰後短暫作為菲律賓駐廈領事館，新中國成立後閉館，後用途幾經變遷，墻面、百葉老化破損。

　　2017年申遺成功後，管委會有序對世界遺産構成要素進行修繕提升。美國領事館舊址的修繕恪守“不改變文物原狀、最小干預”準則：查閱原始圖紙，考證外立面與廊柱原貌；精細清洗外墻，逐一修復百葉窗；專業養護院內兩株百年古榕。

　　2024年，鼓浪嶼管委會與中國電影資料館達成合作，在此設立電影音樂展館。2026年5月，展館正式開放。16個展廳完整梳理中國電影音樂百年脈絡，百餘部經典影片原聲史料匯聚於此，展區專門介紹了誕生於廈門的“英雄小八路”故事、後定為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的電影音樂《我們是共産主義接班人》。

　　從涉外領事館到中國電影音樂館，這棟老建築的身份更迭，濃縮了鼓浪嶼老建築保護修繕、活化利用的成熟路徑，也是全島世遺構成要素活態保護的典型縮影。

　　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管委會投入近4000萬元對八卦樓啟動加固修繕與展示提升工程，修繕團隊聯合文物專家全程護航，工程最大限度留存歷史信息，同步提升建築抗震性能與結構承載能力。2024年2月重新開放後，八卦樓對外開放面積由約1800平方米拓展至12030平方米，除古董風琴常設展，增設手風琴、非遺展廳，附樓推出“桂冠上的明珠”專題展，分四個篇章梳理八卦樓百年變遷。如今，場館每日定時奏響《鼓浪嶼之波》，2026年以來日均接待遊客近2000人次。

　　八卦樓打造“國內唯一、世界一流”風琴博物館，菽莊花園設立國內首家鋼琴博物館，救世醫院舊址轉型鼓浪嶼故宮文物館，英國領事公館舊址變身為中國美術館鼓浪嶼藝術空間，黃榮遠堂轉型唱片博物館……申遺成功9年來，鼓浪嶼依託53處世遺構成要素的歷史底蘊，為每一處匹配專屬文化定位，越來越多的文物建築，依託自身歷史價值，引入契合鼓浪嶼世界遺産突出普遍價值的文化功能，完成蛻變。

　　“鼓浪嶼的活化利用項目特點是不同質化，每個都有明確的定位和主題。”魏青總結全島活化規劃思路，“政府主導的幾處展館各有清晰定位，故宮館側重中外文物交流，八卦樓深耕海島音樂脈絡，美領館聚焦影視藝術，讓小島重新搭建與世界的文化聯結。”

　　與此同時，文化遺産保護兼顧社區共生理念，充分吸納民宿經營者、鼓浪嶼居民參與歷史風貌建築日常養護，平衡文旅發展與本地生活配套。申遺關鍵抉擇中，廈門沒有將小島純粹商業化，而是優先保障本土社區存續。島內家庭旅館協會也成為國內較早的民宿自治組織，形成全社會共同守護文化遺産的良性機制。宏觀規劃層面，全島地塊分類管控，保持鼓浪嶼建成環境的街巷格局、街巷空間尺度和街區歷史肌理，維護重要歷史景觀及視廊視域的視覺形態特徵，在加強整體保護的前提下合理引導空間織補，在保護底線之上預留活化空間。

　　據鼓浪嶼管委會文保處統計，申遺成功以來，當地累計投入近2億元，實施51處文物修繕、175處風貌小修保養工程，島上53處世界文化遺産構成要素全部實現活化利用。

　　誠如鼓浪嶼管委會文保處處長林瑞馨所言，這座島是全球化進程中早期東亞高品質現代國際社區的獨特範例，多元文化交融催生的廈門裝飾風格，是鼓浪嶼列入世界遺産的核心支撐。作為東西方文明交匯的實證，鼓浪嶼是中國步入近代化歷程的縮影，展現出對外來文化的包容借鑒和對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唯有“活起來”的建築，才能讓這段文明史真正延續下去。

　　潮起潮落，鷺江濤聲不息。從通商浪潮引來西洋樓宇落地，到華僑自主融合再造本土建築語言，再到當代科學修繕、科學活化守護活態社區——鼓浪嶼申遺成功9年來的保護實踐，讓一座座百年建築承載新文化，持續向八方遊客訴説相容並蓄、守正創新的海島綿長故事。（報業集團記者 林澤貴 廖麗萍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