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失能不失護 民生不失暖——福建試點探路，加快推進長護險全面覆蓋

長護險護理員郭立雄為重度失能老人按摩。

　　9月4日，國新辦發佈會介紹，長期護理保險（以下簡稱“長護險”）制度到2028年底要在全國基本上全面覆蓋。福建省近期印發實施方案，明確分三步推進長護險，2028年底前實現全省各統籌區職工、居民全覆蓋。

　　福州、晉江是福建省先行試點地區。

　　福州是全國第二批長護險試點城市，2021年6月正式啟動試點。試點之初，福州便確立了“五個統一”模式：統一政策標準、統一招標採購、統一承辦運營、統一議事協商、統一經辦管理。當地專門建立多方議事協商機制，做到各方參與、每週部署、每日反饋，全力推動制度落地。截至今年7月底，福州全市參保199.69萬人，累計1.9萬餘名失能群眾享受到專業護理服務，其中近九成家庭選擇居家上門照護。

　　晉江市從2020年7月起開展縣域長護險自主試點。當地依託民營企業多、社會慈善資助力量強等優勢，引導社會慈善力量資助居民參保，創新多元籌資機制，城鄉一體推進職工、居民同籌資、同待遇，厘清長護險與基本醫保、家政服務、商業保險的邊界，重點保障專業性較強的照護服務，全市參保人數超36萬人。

　　福州與晉江的先行探索，印證同一個答案：這份送到家的守護，正是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困局溫暖而有力的制度方案。

　　一個家庭的喘息

　　9月4日清晨6點，53歲的長護險護理員郭立雄騎上電動車，從福州屏山腳下出發，開啟一天的上門護理工作。8點45分，他趕到鼓樓區望湖新苑，那裏有他當天服務的第二名失能老人。老舊小區沒有電梯，他背著服務包爬上五樓，敲門、換鞋。床上，75歲的周爺爺聽到動靜，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拿起手邊的鏡子朝門口照去。中風8年多，維繫他與外界聯繫的，是床尾的電視和手中這面鏡子。鏡子裏映出熟悉的藍色馬甲——他盼的人又來了。

　　“到今天，8年3個月了。”周爺爺的老伴陳奶奶印象深刻，他中風是在2018年6月1日。一個多月後，人救回來了，可半邊癱了，這個家就此陷入失衡的困境。

　　“這些年，生活基本就圍著他轉，做飯、喂飯、處理大小便、翻身、洗澡……一刻離不了人。”陳奶奶説，“頭幾年，弟弟來幫忙抱他上廁所、洗澡，但兩人當時都年近60歲，身體越來越不堪重負；唯一的女兒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一週只能回來一次，幫他洗澡。”

　　2021年6月，福州長護險試點正式落地，周爺爺的女兒第一時間通過“福州醫療保障”微信公眾號提交長護險申請。周爺爺被評定為重度失能I級，成為首批受益者，護理員開始上門服務。2023年，郭立雄接手負責，至今已經3年多。

　　“沒有護理員的話，恐怕我老伴已經‘走’了。”68歲的陳奶奶輕輕按著自己的胸口，“3年前，我想抱他到椅子上，力氣不夠，摔了一跤，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我當時就喘不上氣來，後來查出心臟疾病，裝了起搏器，再也不敢用勁搬他。”

　　郭立雄隔一天來一次，每次兩小時，幫老人按摩、洗浴、理髮、刮鬍須、剪指甲，也幫他清理大小便。

　　“護理員來的時候，我可以刷刷短視頻，能輕鬆一會兒。”陳奶奶笑著説這話時，郭立雄正在給老人換紙尿褲。

　　“紙尿褲、隔尿墊是每月最大的開銷，一個月要花費一兩千元，佔了我們退休金的三分之一。每個月還要買藥，以及日常吃穿用度。”陳奶奶坦言，“像我們這樣重度失能的，每個月居家護理服務標準是1800元，長護險報銷了85%，個人只需要支付270元，目前還能負擔得起。如果全自付或者更高，那就負擔不起了。”

　　一戶家庭的改變背後，是一套“以小博大”的制度設計。福州試點之初確立“職工與基本醫保共同繳費”思路，在職職工繳費比例0.25%，以醫保繳費基數為基數，個人每月僅繳不足10元，全年不過百元；退休人員按養老金平均水準的0.125%從個人賬戶代扣。

　　“人均年籌資100多元，通過社會保險互助共濟，實現重度失能人員每月超千元的長護險待遇。”醫保部門相關負責人這樣概括。

　　在晉江，89歲李爺爺的人生曾被困在一張床上。嚴重的腰椎退行性病變，讓他的身體折成了90度。白天，他無法直起身走路，視線只能盯著自己的膝蓋，慢性缺氧引發的眩暈更是讓他一次次摔倒；夜裏，他像一隻蝦一樣蜷縮在床上，無法平躺，呼吸困難。然而，比身體更痛的是，獨生子突然離世，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一年多前，長護險護理員黃玲緣第一次走進李爺爺家。她先幫老人清潔、理髮，幫老人找回體面，再開展漸進式康復訓練，從站立1分鐘起步，一點點幫老人恢復身體機能。日復一日的專業照護，李爺爺不再只能蜷縮在床上，可以借助助行器重新站在陽光下。

　　兩地的試點探索，為福建省全面建立長護險制度夯實基礎，長護險的制度框架正逐步在全省鋪開。2026年6月，福建省出臺《福建省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實施方案》，明確全省基準費率統一0.3%，未就業城鄉居民可從0.15%起步，5年逐步過渡到0.3%，參保費用由個人與財政按1：1左右比例共同繳費，困難群體可享參保補助。

　　照護服務落到實處

　　郭立雄是湖北人，2005年來到福州，從醫院護工做起，一幹就是20多年。2021年，他進入醫保部門準入的長護險定點服務機構，成為長護險護理員。他的排班十分規律，每週一、三、五每天4單，二、四每天2單。

　　他告訴記者，他屬於長護險護理員隊伍裏的“稀缺力量”。護理員群體女性居多，心思細膩；男性在翻身、搬動老人這類體力活上更具優勢，但人數偏少。

　　“居家護理每月15次，重度失能的入戶護理每次2小時。”他一邊拍照打卡，一邊説，“入戶、中途、結束，三次打卡必須人臉識別、實時定位，三張現場照片傳到系統，全程留痕。”

　　規範不只靠自覺，還有一雙“數字眼睛”實時監管。記者跟訪時看到，郭立雄每次上門，手機系統後臺都在自動核驗：定位是不是在服務對象家裏？刷臉的是不是本人？打卡的時間夠不夠2小時？

　　醫保部門負責人介紹，一旦發現定位偏離、人臉不符，或者服務時長不足，系統會即時標記預警，自動推送核查工單。預警信息核實後，相關結果直接與護理員星級評定、服務費用撥付掛鉤。

　　為了保障服務規範、到位，福州市醫保部門聯合市人社部門，將護理員崗前培訓納入職業培訓補貼範圍，參訓人員免費學習，培訓委託閩江師範高等專科學校等具備資質的機構承辦。截至目前，全市累計培訓3000多人次，納入庫內管理2781人，其中持證長期照護師1016人。

　　晉江護理員曾麗卿2023年3月入行，剛上崗時，連測血壓都緊張。第一次上門服務，她面對的是突發中風導致偏癱的葉大哥。

　　此後，兩人一起闖關康復訓練。下班後，曾麗卿還經常參加培訓提升業務能力，向老師請教康復手法，根據葉大哥的恢復情況動態調整護理方案。一年多來，葉大哥從寸步難行到可以在攙扶下平穩行走，他的每一點好轉，都讓曾麗卿確信自己“入對行了”。

　　曾麗卿的成長，正是長護險專業化培訓的目標所在，讓服務不僅有標準、有規範，更能精準落到服務對象身上。

　　“只要具備勞動能力、有從業意願，都可以報名參訓。”醫保部門相關負責人介紹，2024年國家已將長期照護師列為新職業，開通技能等級認定，福州同步推進培訓與考核。像郭立雄、曾麗卿這樣的資深護工，正轉型為持證定級的長期照護師。

　　“智慧”和專業齊把關

　　照護服務落到實處，首先有一個核心問題：服務對像是否失能？失能等級如何界定？如何保障評估公平公正？這是制度前端的關鍵閘門。

　　福州試點期間採用“醫保主導、商保補充”經辦模式，通過公開招標引入4家商業保險公司，分片區承辦受理、評估、審核、回訪、監督等輔助經辦業務，全市設立18個服務網點，配備105名長護險專員。

　　在臺江區一處評估現場，記者跟隨評估小隊全程觀摩。敲門、亮證、套鞋套，身穿紅馬甲的長護險專員與身穿黃馬甲的兩名評估專家走進老人家中。

　　長護險專員手持記錄儀，一邊細緻地向家屬講解政策和注意事項，一邊用鏡頭全程記錄評估的每一個環節，確保過程可追溯、結果可核查。

　　“吃飯是自己吃還是喂？”“能自己從床上坐起來嗎？”林醫生今年剛加入評估專家庫，已上門評估近20位老人。她俯身靠近老人，對照3份評估表、17項評估指標，逐項核查老人日常生活活動能力、認知能力、感知覺與溝通能力。

　　醫保部門從47家公立醫療機構遴選組建1186人的評估隊伍，評估專家須具備中級及以上職稱；系統從專家庫隨機抽取評估人員、智慧派單，全程無人工干預；上門評估至少兩人，一人採集信息、一人綜合判定，全程錄音錄影；返回經辦機構後，再隨機抽取1名評估專家復核評估視頻，評估結果在申請人常住地所在社區公示5個工作日，有異議可申請復評。

　　評估開展前，經辦機構開展前置調查，比對公交地鐵出行記錄、自主就醫購藥數據，並赴社區走訪核實。針對重點評估對象，經家屬簽字同意，可在其家中放置巴掌大小的毫米波雷達設備，24小時採集呼吸、心率、睡眠品質、夜間離床頻次等生命體徵數據，出現異常離床、呼吸暫停等突發情況可即時告警。該設備無需佩戴，不拍攝、不錄音，既能保護隱私又消除監測盲區，還可實現風險預判。相關數據接入承辦機構終端，為重點對象評估、復核提供參考依據。

　　目前，評估存在一定主觀性，仍是這項工作公認的難點。依託數字化手段為評估公正性加裝“防火牆”，正是智慧醫保建設的題中之義。（報業集團記者 鄧劍雲 黃波/文 陳昶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