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在西班牙北部畢爾巴鄂港拍攝的一艘油化品運輸船。新華社/路透

　　“不到五年內，歐洲人第二次為依賴進口化石燃料付出代價。”這是不久前歐盟委員會公佈“加速歐盟”行動方案時，在新聞稿中説的第一句話。

　　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高度依賴進口石油和天然氣的歐盟一度陷入能源危機。2026年春季，中東局勢再度推高國際能源價格，歐洲能源市場再次受到衝擊。

　　圍繞能源問題，歐盟近來多次提及要“加速”能源自主與能源轉型。分析指出，“加速歐盟”等方案，雖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當前能源壓力，卻難以在中長期徹底解決歐洲能源結構的深層問題。

　　“加速歐盟”

　　受中東戰事衝擊，國際能源市場持續震蕩，原油與天然氣價格維持高位波動。作為全球最大的能源凈進口地區之一，歐洲能源成本隨之飆升。

　　歐盟委員會在近期發佈的新聞公告中指出，自3月以來，歐盟成員國已額外支出超過240億歐元用於能源進口，但帳單增加並未轉化為額外的能源供應。

　　在能源安全壓力與價格衝擊疊加的背景下，歐盟委員會于4月正式推出名為“加速歐盟”的行動方案。歐盟方面表示，該方案旨在通過短期應急與中長期結構性改革相結合的方式，“保護歐洲家庭和企業免受能源價格衝擊，並加速向本土清潔能源體系過渡”。

　　根據歐盟公佈的政策文件，“加速歐盟”有多項措施，包括加強歐盟層面的能源協調機制，強化成員國之間在天然氣儲存填充、石油庫存釋放、緊急市場干預以及航空燃油與柴油供應保障等方面的協調能力等。

　　方案還提出，將保護消費者和行業免受價格衝擊，歐盟委員會將協助成員國制定有針對性、及時和臨時性的措施來應對危機，例如降低弱勢家庭的電力消費稅等。

　　該方案尤其強調“加快向本土清潔能源轉型”，減少歐盟對石油和天然氣的進口，並“鼓勵製造商提高産能，加大對可再生能源和技能的投資。”此外，該方案還強調加強電網系統建設並儘快完成歐洲電網一攬子計劃的談判。歐盟委員會還表示，將提出關於電力稅的立法提案。

　　方案名稱“加速歐盟”，透露了歐盟加快能源自主的政策取向。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表示：“‘加速歐盟’戰略將為歐洲公民和企業帶來即時和更具結構性的紓困措施。我們必須加快向本土清潔能源轉型。”

　　歐盟委員會負責氣候行動的委員沃普克·胡克斯特拉日前也表示，歐洲能源價格“漲幅驚人”，“唯一的出路”是更多使用核能、太陽能、風能等，在歐盟內部建設更多互聯電網，而且所有這些都要“加快速度”。

　　“軟性推進”

　　分析指出，“加速歐盟”方案針對當前危機的措施較為具體，有望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歐盟當前面臨的能源困境。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世界經濟研究所教授、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丁純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方案提出的協調成員國補充天然氣儲備、要求煉油廠滿負荷運轉、設立燃油監測機構、儲備航空燃油等措施，基本針對當前歐洲能源問題中最為緊迫的環節。

　　丁純以航空燃油為例指出，中東戰事爆發以來，全球航油價格大幅上漲，歐洲航空業正面臨“航油困局”。歐洲航油凈進口中約75%來自中東地區，其中相當一部分運輸需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加速歐盟’方案要求煉油廠提高負荷，並協調成員國之間的燃料分配機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衝進口中斷帶來的壓力。”他説，“這些應急措施在短期內有望發揮作用。”

　　不過，丁純同時指出，從供應鏈角度看，成品油供應仍然存在問題。包括航空燃油在內，歐洲大量成品油産品來自中東，還有一部分通過印度等第三國煉油加工後再出口至歐洲，其源頭仍是中東地區。“因此，歐洲對中東能源的實際依賴程度比統計數字反映的要更高。”他説。這意味著，即便短期調配機制發揮作用，一旦霍爾木茲海峽緊張局勢長期化，供應缺口仍可能出現。

　　天然氣方面同樣存在隱憂。歐盟降低對俄氣依賴後，轉向進口美國和卡塔爾等國的液化天然氣。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後，卡塔爾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幾乎陷入停滯，切斷了歐盟約9%的液化天然氣氣源。丁純表示，雖然“加速歐盟”提出了針對天然氣的應對措施，但液化天然氣産業涉及氣源開採、液化、運輸以及再氣化等多個環節，産業鏈較長，只要其中一環受戰事變化影響，供應就可能出現新問題。

　　不少分析還對“加速歐盟”方案提出執行層面的疑問。路透社分析稱，歐盟委員會提出通過調整電力消費稅等方式推動能源轉型，但修改歐盟稅收規則需要成員國一致同意，歐盟近年來的相關嘗試“均告失敗”。歐盟委員會2021年就曾提出修訂電力稅的提案，並鼓勵從化石燃料轉向新能源，但該提案“至今仍處於停滯狀態”。

　　丁純表示，稅收政策在歐盟屬於高度敏感領域，涉及各國財政收入、社會分配等問題，改革推進難度較大。正因如此，歐盟在相關政策設計上往往採取較為靈活的方式，而非強制統一標準。

　　“從以往經驗看，歐盟在許多涉及成員國主權的領域更多采取‘軟性推進’的方式，通過指導性框架、經驗分享和政策協調等機制，引導成員國逐步向共同目標靠攏。這種做法雖然有助於提高政策的可接受度和執行空間，但也意味著改革推進往往較為漸進，其效果在短期內未必能夠迅速顯現。‘加速歐盟’方案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這一‘軟治理’特性。”丁純説。

　　布魯蓋爾研究所日前發表的文章稱，“加速歐盟”計劃更多依賴成員國之間的協調。協調一致的行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突發性能源短缺，但其效果最終仍取決於各國的落實情況。

　　複雜而有難度

　　在“加速歐盟”行動方案發佈前，歐盟已多次推出能源轉型相關的政策框架，但能源結構性調整仍面臨諸多挑戰。

　　首先，歐盟對外部能源的依賴難以迅速扭轉。歐盟委員會數據顯示，歐洲目前消耗的化石能源中，約57%依賴進口。2022年，歐盟通過“REPowerEU”計劃大力推動天然氣進口來源多元化，試圖削減對俄羅斯的依賴。然而，這一輪多元化進程並未真正降低歐盟的對外能源依賴，而是改變了依賴的結構。大量俄羅斯管道氣缺口被美國液化天然氣填補，中東也被歐盟視為能源供應的重要合作對象。今年，隨著中東戰事延宕，海灣國家的油氣生産與運輸受到戰火波及，歐盟尋求中東能源供應的努力遭遇挫折。在此背景下，歐洲對俄羅斯液化天然氣的進口一度出現回升。

　　英國《金融時報》報道稱，今年前3個月，歐洲增加了從俄羅斯旗艦液化天然氣項目的進口量。能源研究集團Kpler的數據顯示，今年第一季度，從西伯利亞亞馬爾液化天然氣項目進口的液化天然氣數量較2025年同期增長17%，達到500萬噸。

　　其次，在技術與基礎設施層面，歐盟大規模推廣清潔能源也面臨現實瓶頸。丁純認為，歐盟在清潔能源轉型與電氣化方面雖然設定了雄心勃勃的目標，但落地卻受制于電網建設與並網能力。跨國電網建設涉及審批、司法、供應鏈與勞動力等多重環節，這是歐盟長期存在的結構性難題。同時，歐洲在風電、光伏、儲能和電網等領域仍存在較大投資缺口。由於歐盟財政資源分散，很難通過集中財政投入推動基礎設施建設，相關項目往往需要依賴私人資本參與，而私人投資是否進入則取決於市場回報，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能源轉型速度。

　　其三，清潔能源的産能問題，也給歐盟能源轉型帶來挑戰。近年來，歐盟日益關注自身在電池、光伏、儲能及關鍵原材料等領域的對外依存度。為增強本土産業能力，歐盟委員會於今年3月公佈《工業加速器法案》立法提案。但現實情況是，相關産業鏈在産能、技術與供應鏈等環節仍離不開域外合作。分析指出，過度設限，或影響歐盟自身綠色轉型進程。

　　歐盟內部在能源轉型路徑上的協調問題也不容忽視。丁純表示，歐盟長期在全球氣候治理中扮演積極角色，對綠色轉型目標設定較為激進。但在能源安全壓力下，一些成員國不得不重新審視或改變原有能源政策。不同成員國在能源結構、産業利益以及政治取向上的差異，使政策協調過程更加複雜。歐洲內部政治環境的變化，如民粹主義和右翼政治力量的上升，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能源政策推進的難度。

　　總體而言，“加速歐盟”及相關政策為歐洲能源結構調整提供了新動力，但要真正實現能源供應多元化、減少對外依賴、完成清潔能源轉型，仍是一個長期過程。丁純表示，相關目標的實現不僅涉及技術、産業和基礎設施問題，還與成員國之間的利益協調、內部政治博弈等密切相關。因此，歐洲能源結構的深層轉型很可能需要10年甚至更長時間，其進程也將持續受到國際能源市場和地緣政治變化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