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蘊藏很多老地名的蘇州古城。
從地名看文化,從文化看中國。從11月16日開始,每個星期六的19:00,中國首檔大型地名文化類節目《中國地名大會》都會在央視四套準時播出。一個個承載著深厚文脈的地名,以競答的方式呈現,讓全國觀眾深切感受博大精深的中華地名文化。
讀懂名字,是讀懂一種深沉的感情。作為擁有4000多年曆史的文化強省,江蘇同樣擁有深厚的地名文脈,已經播出四集的《中國地名大會》中也屢屢提到有趣的江蘇地名。學者指出,江蘇的老地名,是值得江蘇人為之驕傲自豪,並有序傳承的文化遺産。
“江蘇”二字,取自這兩座名城
“地名就像陽光和空氣,它和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密切相關。行走在地名裏,就是走在歷史裏。比方説走在深圳的地名裏,就是走在改革開放的歷史裏;走在南京的地名裏,就是走在六朝古都2000多年的時光長河裏。”《中國地名大會》兩位特別嘉賓之一、六朝博物館館長胡阿祥教授如此闡釋地名和我們的緊密聯繫。
江蘇的地名文化同樣博大精深,源遠流長,邳、彭、邗、徐、宜……史料中能找到各種烙印在江蘇大地上的早期地名,最早的商周時期就已出現。
數千年歲月中,江南江北,江蘇各地涌現出的地名數不勝數,有的一直沿用至今,如盱眙、句容、 溧陽、贛榆、丹徒、射陽、泗陽、江都、海陵等等都是誕生於秦漢時代的古縣名;徐州、揚州的名字出現在《尚書·禹貢》中,屬“天下九州”;蘇州、常州、淮安、太倉、宜興、常熟、高郵等古城的地名不但在當代家喻戶曉,在古代也享有極高的知名度。
相比之下,“江蘇”這個地名的歷史倒不算太久。清康熙六年(1667),清政府將江南省分置為江蘇、安徽兩省。“江蘇”之名取省內兩座最為重要的城市——江寧(今南京)和蘇州各自名稱中的第一個字而來。
已播出的《中國地名大會》中也多次提到江蘇地名。第四期中,主持人給選手們出了一道搶答題:“信陽、運城、高郵、開封四個城市中,哪個城市因承擔信息傳遞職能而得名?”答案正是歷史文化名城高郵。高郵市民政局地名辦的負責人介紹,高郵是全國唯一以“郵”命名的城市。西元前223年,秦王嬴政下令在今天的高郵這塊地方築高臺、置郵亭。胡阿祥教授在現場如此點評:“高郵是真正寄信寄出來的地名。”
跟著唐詩的腳步,走近老地名
地名,既是空間的坐標,也是文化的標識,更是鄉愁的記憶。小小的地名可能隱藏著地理、語言、文學、民俗多方面信息,引導人們去探索深藏其中的歷史積澱和人文底蘊,喚起根植於人們心中的家鄉情結與鄉土情懷。記者採訪了江蘇多個文化名城的歷史文化學者,聽他們講述各自家鄉令他們印象深刻的美麗地名。
跟著唐詩的腳步走近傳承千年的江蘇老地名。“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在南京著名文化學者薛冰看來,李白《長干行》裏的詩句不僅僅誕生了成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更記錄了古長干里的千年繁華。“長干里就是一個充滿浪漫色彩的南京老地名。”
古漢語中,“幹”,是指山崗間長條形的平地。“長干里”早在越國范蠡築越城時就已形成,大致位於今南京中華門和雨花臺之間的大報恩寺遺址公園一帶。從六朝開始,長干里一直是喧鬧繁榮的街市和人煙稠密的居民區。如今,這個地名依然廣為人知,吸引人們前來懷古訪幽。而和“長干里”一樣,出現在唐詩中、目前還在使用的還有“烏衣巷”“鳳凰臺”“朱雀橋”“臺城”“桃葉渡”等。
揚州擁有2500多年建城史。2016年,揚州市政府公佈《揚州市第一批歷史地名保護名錄》,包含的歷史地名多達810個。揚州更有“月亮城”的美譽,“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在表達對揚州的迷戀時,唐代詩人們總是不吝筆墨。“揚州很多古地名都充滿著詩情畫意,有不少因月亮而生。”揚州著名文化學者韋明鏵最喜歡的老地名是“問月橋”。
清朝詩人言忠貞《蕪城春遊曲》曰:“春風十里聽弦歌,好女如雲陌上過。問月橋頭問明月,不知誰個似嫦娥。”問月橋位於綠楊村附近,橫跨小迎恩河,東西兩岸曾為畫舫停泊處,清幽靜謐,畫舫至此,如入仙境。“‘問月’二字將月亮擬人化,每次來到這裡,我都會想起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詩句。”韋明鏵説。
與文學相伴生,除了唐詩宋詞,江蘇老地名還承載著動人的愛情傳説。
在鎮江大港,有過一個令鎮江文聯一級作家王川無法忘懷的老地名——華山畿。“這‘華山畿’不但是地名,也是收入《樂府詩集》的南朝民歌,是一位女子為了哀悼為她殉情而死的戀人而唱的歌曲。”王川説,淒美的民歌,加上當地發現的南朝銀杏樹和古墓群,足以證明“華山畿”是一個從南朝時期就開始使用的老地名。
記錄先賢故事,地名昭示後人
“蘇州目前保留著將近兩千條老街古巷,每個街巷名稱都是一則動人的古城故事,有的還對應著在蘇州留下足跡的名人。”著有《蘇州街巷文化》的吳文化學者潘君明説起老街巷,如同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桃花塢、丁香巷、槐樹巷、鳳凰街、織里弄、錦帆路……他列舉的這些街巷名稱讀起來就洋溢著詩意,背後的故事更耐人尋味。
位於臨頓路南段西側的“落瓜橋下塘”記錄了宋代名臣呂蒙正的故事。潘君明介紹,蘇州民間傳説呂蒙正早年落魄,流落于蘇州,寄宿在蔡匯河頭窯洞裏。一次,他腹中饑餓,外出乞討,見一農民拉著一車西瓜正要上橋。呂蒙正上前幫忙,善良的農民給了他一隻西瓜。但他手中無力,西瓜沒有捧牢落入河中。後來,呂蒙正考中進士做了宰相,依然不忘早年在蘇州的落魄經歷。他在當年落瓜處建橋,以回報善良的蘇州人。人們遂稱這裡為“落瓜橋下塘”。
古地名中蘊含的先賢事跡,時時啟迪和激勵著後人。在常州南大街附近,有一條長約400米的小巷“雙桂坊”,這被常州民俗學會會長季全保看作“常州最美地名”,“它記錄著古代常州人重教興學、崇尚文風的傳統。”季全保介紹,北宋乾德五年(967),寓居於此地的宋維、宋絳兩兄弟同時考取進士,邑令宋蟾為宋氏兄弟在這裡建牌坊,上書“來賢”二字。到了宋景祐元年(1034),住在巷內的丁宗臣、丁寶臣兄弟又同登甲科,地方官遂將“來賢坊”改名為“雙桂坊”。僅隔了67年,同一條巷中兩對兄弟進士及第,千年來傳為常州文脈佳話。
在無錫文史作家王輝心目中,最好聽的無錫老城區地名非“留芳聲巷”莫屬。“留芳聲巷東接解放東路,明末清初,有位劉姓富戶在此開設了‘芳聲當鋪’,得名‘劉芳聲巷’。”民國時,前清舉人俞復在任無錫縣長期間,取“留芳百世”之義,提議改巷名為留芳聲巷,民眾傳頌,流傳至今。留芳聲巷走出薛祖康、楊蔭杭、楊蔭瀏、楊絳等傑出人物,錢鍾書、錢鍾韓也在此地住過。“巷內優秀兒女的芳名,猶如優美的樂聲,留存在無錫人心中。”
西元前206年,項羽滅秦後自立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即今徐州),若干流傳至今的徐州地名正與項羽相關。在徐州工程學院薛以偉教授看來,位於戶部山最高處的戲馬臺就是一個充滿著楚風漢韻的古地名,“當年項羽在戶部山上因山為臺,演武閱兵戲馬。如今,徐州人只要説起‘戲馬臺’,就會想到楚霸王的英武雄姿。”
傳承老地名,賡續江蘇人文基因
“江蘇古地名有著諸多突出特點。”身為中國地名學會城市地名專業委員會首席專家的胡阿祥説,很多江南古地名,如姑蘇、句容、無錫等都是基於古吳語的孑遺,有鮮明的地域特色;江蘇境內水網縱橫,江河湖海催生了諸多“水文化地名”,如江陰、淮陰、洪澤等;古代江蘇海濱鹽業發達,在南通、鹽城等地較為常見的總、甲、灶、場等地名通名,是鹽業發展的見證;蘇北很多地區習慣於以姓氏加上地名通名,形成諸如張莊、王村一類與姓氏有關的地名。
“每一個地名的背後,都有傳統、歷史、文化,有鄉音、鄉情,凝聚著人文基因。”在胡阿祥看來,地名是鮮活而且廣泛的文化符號,承載著世世代代綿延而來的民生、民情、民意,如果不能正確看待和傳承地名文化,會造成文化記憶的斷裂、歷史記憶的斷層。
而在保護和傳承地名文化遺産方面,江蘇有著諸多有益實踐。“早在2008年,南京在全國率先將老地名列為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産;2019年1月,南京市江寧區又將江寧老地名列為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産。”胡阿祥認為,將老地名列入“非遺”,出臺老地名保護名錄,在城市建設進程中激活已消失的老地名,老地名才能有序傳承,“當我們對地名文化有了這樣一份親近和敬畏時,才會升騰出自信和自豪感。”(新華日報 記者 于 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