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滾動 > 正文
特別策劃 | 迴響:城市尋聲記
2026-05-13 11:48:54來源:中央廣電總臺國際在線編輯:胡曉薇

  尋找——那個冬天清早在被子裏聽到的聲音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聲音,它一齣現,你就知道自己在哪?

  秦思源:“冬天很冷,在被子裏邊,聽到鴿哨聲在藍天裏,從窗邊突然過去。鴿哨有一種淒涼的感覺,可是它很美。”

  秦思源

  這是秦思源,聲音藝術博物館的聯合創始人。他的父親是已故著名漢學家、英國愛丁堡大學教授秦乃瑞,母親是中國人。他雖然長著一副西方人的面孔,卻説著一口“京味兒”普通話。

  上世紀九十年代,秦思源是個玩搖滾的窮青年,租住在北京衚同的大雜院裏。冬天不敢生爐子,早上凍得不敢出被窩。但他始終記得有一種聲音穿透了寒冷,那就是鴿哨。

  秦思源:“很明顯,因為在衚同裏邊還是比較安靜。偶爾能看到鴿子從這兒噌一下就過去了。”

  鴿哨是什麼?簡單來説,就是在鴿子尾巴上綁一個哨子,鴿群飛起來,風穿過哨子,發出嗚嗚的聲音。對很多老北京人來説,鴿哨聲可以説是這座城市的聲音地標。

  秦思源在錄製鴿哨聲

  那是1990年代的北京。後來,秦思源搬離了原來租住的衚同,很多年沒再聽到鴿哨聲。直到2005年,他帶著一群英國音樂家在北京做項目,坐在北京大柵欄的咖啡館裏。

  秦思源:“突然就有鴿哨的聲音。有兩位英國音樂家,他們問這是什麼聲?我就指著鴿子,説‘你看到那個鴿子了嗎?就是那個聲音’。他們就滿臉懵。他們知道這聲音不是鴿子叫出來的。我告訴他們是因為鴿子身上帶哨子。他們覺得太有意思了,好奇怎麼可能有人想到讓鴿子帶著哨子飛……”

  英國人追著鴿子跑,找到了鴿棚,看到了那個綁在鴿子尾巴上的哨子,也找到了養鴿子的北京大爺。

  綁在鴿子尾巴上的鴿哨

  而秦思源——這個只在北京短暫生活過的混血青年——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鴿哨長什麼樣。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尋找這座城市的聲音。他想知道:一座城市,究竟由哪些聲音來定義?那些聲音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

  失去——當老鷹和拆遷追上鴿子

  尋找鴿哨,秦思源一開始以為只是找到傳承人、錄下聲音。但他很快發現,並沒有那麼簡單。

  在朋友的介紹下,他找到了張寶桐——北京鴿哨製作名家陶佐文的徒弟。但第一次錄音,就出了問題。

  秦思源:“張老師是鴿哨的傳承人,他的鴿棚就在城裏邊,在一個非常大的馬路旁邊,在市中心。這麼喧鬧的地方,你聽的全是城市的各種車聲、裝修聲……鴿哨很好,可是錄音沒辦法。”

  城裏太吵,他們去了黑橋——北京東五環外的一個村子,張寶桐的徒孫付磊的親戚在那裏養鴿子。那裏很安靜,只有自然的背景音。一切看似準備就緒,但突發狀況又來了。

  秦思源:“我們就在那錄音。可是,大家可能不知道,鴿子特別招鷹。一隻鷹就開始追鴿子,鴿子一害怕就分散了。我錄的一共五隻鴿子帶著哨,後來兩隻飛跑了,還剩三隻。那兩隻鴿子一開始我以為丟了,後來下午它們就回來了。有驚無險。”

  五隻鴿子,最後只錄了三隻。他和付磊本來約好了下次再錄。然而,黑橋卻拆遷了。

  鴿棚裏的鴿子

  尋找,再次開始。他們去河北張家口,找到了另一位傳承人侯春林。那裏很安靜,但鴿子卻似乎不太適應新環境,飛一會兒就落下來。他約好了第三次錄音,但第三次再也沒有到來。

  秦思源:“非常非常不幸,侯老師去世了。”

  尋找鴿哨的過程,到頭來並不盡如人意。拆遷、老鷹來襲、傳承人離世——每一個意外仿佛都在提醒秦思源:記錄有些聲音,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但就在這個“來不及”的念頭裏,秦思源卻發現:有些聲音瀕臨消失,有些聲音卻從未真正被聽見。比如,叫賣聲。

  陳列在聲音藝術博物館裏的鴿哨

  重建——什麼是“真人”的聲音?

  叫賣聲,這是另一種消失的聲音。上世紀50年代公私合營之後,小商販進了百貨商店,有了固定工資,街頭的吆喝一夜之間消失了。秦思源發現,很多人聲稱自己記得叫賣聲。

  秦思源:“他們在電影中、相聲演員的模倣中、廟會中聽過。他們覺得‘這是我小時候的記憶’。這就很有意思。其實他們自己沒有在社會中真正聽過叫賣聲。”

  這叫“情感記憶”。人們以為自己記得,但實際上記得的是對記憶的模倣。直到秦思源找到了楊德山。

  秦思源:“楊德山老先生,當時已經九十五六歲了。他真的是當年做過叫賣的。他上午很早起來,先得把小吃做好,做完了以後擺車上推出去,然後再吆喝、做廣告,是這麼一個過程。”

  楊德山不是文化人,他自稱就是個“小買賣人”。但一提起叫賣,他就變了一個人。

  秦思源:“他家人就説,一提起叫賣,他所有的精神都來了,充滿情感,充滿能量。”

  秦思源錄了楊德山70多種叫賣聲。但其實,楊德山對錄音本身毫無興趣。

  秦思源:“問他叫賣的事兒,他就很激動。問他別的,他沒興趣,他就不跟你聊。”

  楊德山去世後,秦思源再聽這些錄音時感慨“可以説是一段歷史的結束。真音,沒了。”

  真音。不是為了表演,不是為了傳承,而是為了生存、帶著生活體溫的聲音。這種叫賣真聲的終結,讓秦思源開始思考:保存聲音,究竟是為了什麼?

  現在——我們還能聽見什麼?

  如果你以為這是一個關於尋找過去、懷舊的故事,那麼你錯了。

  秦思源:“我是反對只懷舊的。因為懷舊等於是你覺得以前更好,而這不是真正的判斷。我們都很容易把以前弄上光環。”

  在秦思源看來,聲音的消失是自然過程。生活方式變了,聲音就跟著變。他甚至認為,北京遛鳥文化的衰落背後,是環保意識的覺醒——進步,有時候就意味著告別。但有一個發現,讓他重新理解了“保存”的意義。

  秦思源籌備的第一個聲音藝術展位於史家衚同博物館

  秦思源:“2013年在籌備史家衚同博物館那個小展覽時,我不知道怎麼去做這個項目,就開始聽那些錄音。然後我一聽到打表聲,啊,人就回去了,整個人就回到2005年,回到那個年代。”

  那是北京計程車計價器曾經的打表聲。這樣一種聲音,放佛成了“時間機器”,它也讓秦思源思考:聲音的價值在於它能否瞬間喚醒一個人的全部存在。

  不久前,我們做了一個隨機的調查採訪,在街頭詢問人們最喜歡的聲音是什麼。

  “我很喜歡聽知了的叫聲,大概每年端午節前後我就會很期待去等第一聲蟬鳴。當我聽到的那一刻,我就會覺得,哇,夏天真的來了。”

  “我爸的呼嚕聲。他晚上只要一睡覺,呼嚕聲一響起來,我就知道他沒事。特別讓我安心。”

  “學校旁邊路過的灑水車的聲音,奏著《蘭花草》那首歌。”

  “我比較喜歡滂沱大雨的聲音,因為那種聲音讓我感覺到很放鬆。”

  “畫板和畫筆輕輕摩擦的那種聲音,有一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感覺。”

  ……

  聲音藝術博物館外觀

  在秦思源的聲音藝術博物館裏,也有一個單元叫“聲音與情感”,在這裡,他也向公眾徵集“你最喜歡的北京聲音”。

  有人喜歡計程車打表聲,有人喜歡“您吃了嗎?”這句問候,還有人最喜歡鑰匙鏈叮叮噹當的聲音。

  秦思源錄製綠皮火車的聲音

  這些聲音,沒有一個是“重要”的。但它們對某個人來説,是“必不可少”的。它們都是個人的情感坐標——幫我們在嘈雜的世界裏,標記出自己的位置。但這種“標記”往往帶著私人化,充滿爭議。比如在北京的公園裏,你能聽到老人們甩鞭子健身時發出的“啪啪”聲,雖然很多人覺得那是噪音,但在某種情境下,它也可以“很好聽”。

  秦思源: “好聽嗎?其實不好聽。可是我處在那個環境裏,我是很快樂的,我是覺得那種好聽是一種情緒給我帶來的好聽。因為我聽到的是他們的心情,聽到一些人快樂地在玩。”

  這也是秦思源眼中的“文明多樣性”——並不是安靜了就代表文明,而是在21世紀的都市裏,還保留著與傳統生活方式共存的空間。而這樣的空間,正在被一個地方小心翼翼地收藏著——不是把它封存,而是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重新聽見它。

  尾聲——聽見城市,成為公共選擇

  2026年是聲音藝術博物館開館三週年。秦思源説,很多參觀者,還有採訪他的記者都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什麼樣的聲音值得被記錄?這個問題是否有標準答案?

  謝輝: “一定不能脫離場景來談聲音。一個例子就是廣場舞,音響聲音非常大。跳舞的大媽覺得一點都不吵,但是周圍的老百姓投訴非常多。還可以舉一個例子,全世界的人普遍比較喜歡流水的聲音,但是意大利就有一些人很討厭流水的聲音,一個潛在的原因是,意大利的噴泉特別多,有噴泉的地方遊客就比較多,人一多,當地人就覺得很煩。”

  重慶大學教授謝輝在採集聲音

  謝輝是重慶大學教授,研究“聲景”的專家。他説,聲景雖然是一個學術概念,但通俗地講,就是人、聲音和空間的關係。

  謝輝: “聲景的設計應該給人保留一種自由,你可以選擇在裏面,也可以直接避開這個區域。我覺得這種自由度就是我們高品質的城市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謝輝從學術角度給出了一個關鍵詞——自由。而秦思源,則用更直白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秦思源: “我們是希望提供新的可能性,這個是我們聲音藝術博物館的核心。”

  聲音藝術博物館開幕

  一個從學術出發,一個從實踐出發,得出的結論卻驚人地相似:聽見城市,應該成為一種公共文化。不是強制性保護,而是提供選擇的可能性。

  採訪秦思源的那天,我們在聲音藝術博物館遇到了一位年輕人。她在展區的一個角落裏,靜靜聆聽。她叫吳安琪,是博物館的志願者,也是一位“00後”的美術生。小吳説,比起用手機記錄,她更願意用耳朵去聆聽生活。

  吳安琪:“在平時生活當中,如果説總是把一些關注放在宏大的事情上,是關注不到這些微小的細節上的,所以需要多去觀察,要仔細去發現、用心去傾聽。”

  從在被子裏聽鴿哨聲的“混血”青年,到定義“聲景”的學者,再到願意聆聽的“00後”志願者——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人,給出了同一個答案:城市的聲音,最終是由每一個選擇聆聽的人定義的。

  聲音藝術博物館裏的參觀者

  聲音一直在消失,也一直在被重新發現。

  保存聲音不是為了回到過去。而是為了讓我們依然有能力——在變化中的城市裏,選擇聽見彼此,聽見自己。

  來源 | 總臺環球資訊

  記者 | 李琳 魏鬱 魏宇晨 張曉曉

  主持 | 張曉曉

  製作 | 楊曉蕾

  簽審 | 劉軼瑤

  監製 | 關娟娟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