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伊比利亞半島和法國西南部同時被大火吞噬，整個歐洲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山火危機。

△法國克勞埃，山火後的阿卡雄灣

　　在法國，今年的山火尤為慘烈。截至7月29日，該國已有超過9.2萬公頃土地被燒燬，打破了20年來的年度過火面積紀錄。其中，吉倫特省的一場“特大火災”從7月22日起持續燃燒，過火面積達4.2萬公頃，僅這場大火就迫使超過22萬人撤離家園。法國東南部、科西嘉島以及巴黎附近的楓丹白露森林也相繼告急。

△西班牙阿維拉，當地居民撲滅復燃山火

　　西班牙的處境更為嚴峻。自7月20日山火爆發以來，短短數日，該國今年累計過火面積已超過15萬公頃。首都馬德里首次被山火三面圍困，市區天空籠罩在濃煙之下。其中，阿維拉省的山火燒燬近5萬公頃土地，被西班牙內政部長形容為“史上規模最大、最具攻擊性的火災”。馬德里大區和阿維拉、托萊多兩省因火勢失控宣佈進入“國家利益緊急狀態”，全國超過18萬人被疏散或就地封控，這是西班牙歷史上繼“伊比利亞半島大停電”之後第二次啟動這一機制。

　　歐盟委員會表示，儘管歐盟已啟動民防機制協調成員國開展跨境滅火支援，但火勢蔓延速度已達現有應急處置能力的10倍。跨境滅火機制再次暴露出歐盟的力不從心。

　　山火背後的結構性失衡

△西班牙馬德里省，被山火燒燬的汽車

　　西班牙大部分地區屬於典型的地中海式氣候，夏季高溫、乾旱與強風疊加，使植被含水量急劇下降，乾枯的灌木和雜草極易形成連續可燃層。歷史統計顯示，西班牙全年約70%的山火集中在7、8兩月。全球氣候變暖無疑放大了這一天然風險——土壤失水更快、極端高溫頻次增加，讓火災季不斷提前並延長。

　　然而，將連年山火簡單歸咎於“天公不作美”，顯然無法解釋為何在同等氣候條件下，西班牙的火災烈度遠超鄰國葡萄牙或意大利。記者在深入調查後發現，西班牙山火的失控，根源在於農村空心化、財政支出錯配的結構性失衡。

△總台記者在火災現場採訪，大量林地荒蕪並且無人照看

　　首先，農村人口斷崖式流失，讓傳統“生物防火”體系名存實亡。過去二十年間，西班牙農村人口減少超過130萬人。曾經由牧民、農民代代守護的林地——他們通過輪牧清理林下灌木、通過秸稈還田控制地表可燃物——如今因無人打理而荒蕪。西班牙“阿爾忒彌薩”基金會的研究證實，有人定期放牧的林地，火災發生率比無人照看的林地低近70%。

△西班牙馬德里省，山火過後被燒燬的樹木

　　其次，記者查閱西班牙生態轉型與人口挑戰部預算發現，各級政府森林資金中約六成投入滅火裝備和消防員隊伍建設，而用於森林經營、林道維護、防火隔離帶建設的資金不足兩成。西班牙《森林法》中有“鼓勵可持續經營”的條文，卻缺乏執行預算。根據西班牙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全國真正得到日常經營與管理的森林面積僅佔總數的23.62%，其餘將近四分之三的森林沒有納入長期、規範化森林經營管理，火災隱患大。

　　歐盟應急機制“跟不上火勢”

△西班牙卡斯特利翁阿爾塔納，一架直升機在滅火行動中加水

　　面對如此嚴峻的火情，西班牙于7月24日請求歐盟啟動民防機制，要求各國提供至少四架消防飛機的援助。歐盟隨後通報調派近20架飛機和130余名消防員馳援，希臘、意大利、土耳其等國提供了部分消防飛機。

　　歐盟委員會一名官員7月27日公開承認：“這些火災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 歐盟官員坦言，火焰蔓延速度約為每小時6公里，而地面消防員推進速度僅為每小時300米左右，火勢蔓延速度已遠超現有應急處置能力。

△西班牙馬德里西部，一名消防員攜帶水管撲滅野火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歐洲災害防控體系的制度性滯後。早在2025年，歐洲審計院就在一份審計報告中指出，歐盟在2021年至2027年間撥款至少35億歐元幫助成員國解決森林消防問題，但這些錢“沒有系統地花在需求和風險最高的地方” 。報告披露，希臘仍在使用45年前開列的易發生林火地區名單，葡萄牙一個已被水庫淹沒的地區竟因消防地圖未更新而優先獲得歐盟資助。這些審計發現與2026年野火季暴露出的問題如出一轍，足以説明歐盟在消防撥款精準投放方面的改進遠未到位。

　　歐盟正試圖通過購置12架Canadair森林滅火機和5架直升機建立一支永久性的歐洲機隊，但這些飛機要到2030年才能交付完畢，這意味著歐盟在未來多個夏季仍將依賴各國捉襟見肘的空中資源。面對極端天氣日益頻繁的現實，這種“遠水難解近渴”的困局，讓南歐國家在每年山火季有苦難言。

　　火線之外：信息真空與安置之困

　　相比消防隊員在火場上的全力撲救，記者在採訪中發現，西班牙一些地方政府在災前準備和災後保障方面，仍然暴露出不少短板。

　　由於山火蔓延速度遠超預期，多條道路被緊急封閉。然而，封控期間的信息發佈並沒有完全跟上。記者在多個交通管制點看到，不少返程車輛長時間滯留，居民能夠獲得的信息往往只有“道路仍然封閉”，卻很難了解到火場最新態勢、道路何時恢復通行以及是否還有其他繞行方案。

　　受困民眾 索拉雅：我和女兒、丈夫在車裏熬了一夜，我們原以為今天早上就能回家，但現在仍然被告知道路封閉，無法通行。只是告訴我們山火已經撲滅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通車。

　　類似的信息不對稱幾乎貫穿了整個救援過程。對於很多受影響居民而言，他們最焦慮的並不僅僅是道路封閉，而是無法及時獲知家園是否安全、何時能夠返回、牲畜和財産是否受損。這種不確定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災害帶來的心理壓力。

　　臨時安置體系同樣面臨考驗。記者走訪了一處由籃球館臨時改建的安置中心，目前已接收約200名轉移群眾。工作人員介紹，由於火勢發展過快，許多物資保障和安置工作只能一邊接收居民、一邊臨時完善。

　　安置中心負責人 克裏斯蒂娜：前幾天我們一直在尋找床舖，因為我們沒有準備好這些，前幾天大家只能在椅子上睡覺，安頓好床舖以後，我們再來籌備食物和飲用水，準備所有的東西。幾乎所有來到這裡的人情緒都已經崩潰，他們不得不逃離自己的家，拋下家裏的牲畜，我們只能盡最大努力去安撫他們。

　　需要改變的 不只是滅火方式

　　連續多日跟隨消防部門深入火場一線，記者最大的感觸是：西班牙乃至歐洲的山火治理，至今仍存在“重救輕防”的路徑依賴。高風險天氣來臨前，對重點林區實施封閉管理、加強紅外監測與地面巡查，其成本遠低於災後數億歐元的救援支出，但這些措施的執行力度卻始終不足。歐盟官員強調的“加強森林管理、清理易燃植被”，在人口持續流失的西班牙農村，幾乎難以落地。

△西班牙奧約德皮納雷斯，一場嚴重山火過後燒焦的山坡

　　歐盟委員會一方面承認現有民防機制“承壓”，另一方面仍堅持其“運轉良好”。然而，當山火季連年刷新歷史紀錄，疏散人數從幾萬增至三十幾萬，火勢蔓延速度數倍于撲救能力時，這種説法的説服力難免打上折扣。

　　山火早已不只是森林的問題。當極端天氣成為新常態，它考驗的是財政投入方向、跨國應急協作與基層治理能力的綜合水準。歐洲在氣候議題上不乏宏大的承諾，但在可執行的防災準備面前，仍有不小的落差。這或許正是2026年西歐山火留給歐洲最值得思考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