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上的貨船越裝越少,多瑙河沿岸的電廠被迫減産,意大利波河流域的一些稻田甚至因為缺水被直接放棄。
今年夏天,持續高溫和降水不足讓歐洲多條主要河流水位不斷刷新低位紀錄。隨著歐洲大河的“縮水”,河流承擔的運輸、發電和灌溉能力也在同步下降,原本屬於氣象和水文領域的異常,正在越來越直接地轉化為經濟損失。

△意大利波河岸邊景象
萊茵河越來越淺
德國經濟開始為低水位買單
在德國,這筆“低水位經濟賬”首先體現在萊茵河上。
作為歐洲最重要的內河運輸通道之一,萊茵河連接荷蘭鹿特丹、比利時安特衛普等港口和德國西部工業區,大量煤炭、礦石、化工原料、石油産品和糧食依靠這條水道運輸。
8月12日,位於萊茵河中游的德國考布水位站水位尺規讀數降至歷史最低值12釐米,大幅刷新此前2018年創下的25釐米紀錄。這裡的讀數並非河流實際水深,而是水位尺規基準點離水面的高度,實際水深通常要在這一基礎上再增加一米左右。據業內人士介紹,一艘長135米、寬11.45米的大型貨船正常吃水深度通常需要3.5到4米,這意味著船舶必須大幅減少裝載量才能繼續航行。

△一艘減載貨船行駛在萊茵河上
德國內河航運合作社理事羅伯托·斯普蘭齊表示,目前一些貨船的實際運輸能力已經降至正常水準的大約20%。
德國內河航運合作社理事 羅伯托·斯普蘭齊:一艘船現在可能只能裝載正常情況下約20%的貨物。也就是説我們需要四到五艘船來運輸同樣數量的貨物。這讓當前的運輸安排變得非常困難,因為我們的船舶已經全部排滿,沒有任何額外運力。
運力下降很快傳導到德國工業。7月,位於杜伊斯堡的蒂森克虜伯鋼鐵已經因為煤炭和礦石等原料供應受限,小幅削減高爐産量,並暫停使用自有內河船運輸。進入8月,化工企業科思創也因萊茵河運力不足出現供應困難,公司多馬根基地部分産品已經啟動“不可抗力”條款,相關産品已無法按原有安排正常供貨。
隨著水位持續下降,運輸成本也在快速上升。內河船舶裝載量大幅減少,但人員、燃料等單次航行成本並不會同步下降。同樣數量的貨物需要更多船次才能運完,而鐵路和公路又難以完全填補水運留下的缺口。斯普蘭齊表示,這部分額外成本最終仍要由貨主承擔。
德國內河航運合作社理事 羅伯托·斯普蘭齊:即使船舶沒有滿載,船方收取的運費也與滿載時基本相同,這意味著客戶需要支付高得多的運費。現在每噸貨物實際需要支付正常情況下三到五倍的價格。
萊茵河低水位影響的並不只是航運本身。德國沿河不少鋼鐵、化工企業長期依靠內河運輸大宗貨物,工廠佈局和物流體系也圍繞這條水路形成。一旦水位低到貨船無法正常滿載甚至通航,企業既可能面臨生産所需物資運不進來的問題,也可能遇到産品運不出去的困難。河上的運輸一旦“卡住”,影響很快就會從港口和碼頭傳到工廠,再沿著供應鏈繼續往下傳導。
如今,這種影響甚至已經從企業物流傳到了普通消費者的加油帳單上。萊茵河也是德國燃油的重要運輸通道。德國汽車俱樂部專家表示,低水位導致燃料及其上游産品物流成本明顯增加,目前已經成為推高德國西部部分地區燃油價格的因素之一。德國燃料和能源行業協會警告,如果水位繼續下降,並疊加鐵路延誤或其他物流問題,出現短期、局部供應緊張的可能性將進一步增加。

△萊茵河畔的德國杜伊斯堡港也受到低水位影響
因此,低水位對德國經濟的影響已經不只是一筆“運費賬”。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專家估算,如果當前狀況持續,德國第三季度經濟增速可能降低0.1至0.2個百分點。在德國經濟增長原本就疲弱的情況下,這一衝擊可能進一步吞噬本就有限的增長空間。
多瑙河“縮水”
電力缺口和企業成本一起增加
如果説萊茵河低水位首先衝擊的是德國的物流和工業,那麼在多瑙河沿岸,經濟壓力更多體現在電力供應上。如果説萊茵河低水位首先“卡住”的是貨物運輸,那麼到了多瑙河,河水減少影響的則是另一個工業生産的基礎環節——電力。

△匈牙利保克什核電站
匈牙利保克什核電站通常供應該國近一半的電力,電站運行需要利用多瑙河水進行冷卻。7月底以來,創紀錄的低水位迫使核電站持續削減發電能力,8月初一度降至正常水準的約10%。此後隨著多瑙河水位短暫回升,部分機組開始恢復運行,但電站仍面臨低水位帶來的制約。保克什核電站減産後,匈牙利不得不增加電力進口,同時要求大型工業用戶和居民在用電高峰期減少用電。高溫天氣又進一步推高電力需求,使能源供應和成本壓力同步上升。有匈牙利官員估算,僅進口電價上漲帶來的額外成本就可能達到約1000億至2000億福林(約合21億至43億元人民幣)。
匈牙利核技術專家阿蒂拉·奧索迪認為,如果類似極端低水位今後更加頻繁,除了眼前保障電站運行外,還必須重新考慮未來核電設施的冷卻方式,而新的解決方案也需要在經濟成本上具有可行性。
匈牙利核技術專家 阿蒂拉·奧索迪:我認為,有必要重新評估當地可以採用的冷卻方式。對於現有核電站,可選擇的空間比較有限,但對於新建核電站,選擇空間要大得多。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什麼樣的方案在技術、環境和經濟上都是可行的。
多瑙河沿岸的塞爾維亞也受到影響。該國最大的傑爾達普1號水電站一度只能以約20%的産能運行。匈塞兩國均表示需要通過增加電力進口彌補供應缺口。對於原本依靠河流水量獲得相對穩定發電能力的國家而言,河水減少意味著不僅少發了電,還需要為替代電源支付更多成本。進口電力能夠補上一部分缺口,但往往價格更高。對於工業企業來説,河水減少帶來的影響因此並不只停留在電廠,而可能進一步變成更高的生産成本。
波河“喊渴”
稻田減産造成上億歐元損失
到了歐洲南部,低水位的經濟賬則更多落在農田裏。
意大利波河流域是歐洲重要農業區,也是歐洲水稻生産最集中的地區之一。意大利是歐洲最大的水稻生産國,2025年水稻種植面積約23.5萬公頃,其中超過八成集中在北部帕維亞、韋爾切利和諾瓦拉等地。今年,波河在克雷莫納附近的水位一度降至這一時節有記錄以來的最低值,為當地農業提供重要水源的馬焦雷湖也陷入極端乾旱。

△受高溫乾旱影響,當地土地嚴重缺水。
水源不足,首先受到影響的就是農田灌溉。當地部分灌溉系統今年不得不採取輪流供水,一些農戶只能集中有限水源保住部分稻田,同時放棄另外一些已經投入成本的地塊。當地農業協會預計,在乾旱、生産成本上漲和稻穀價格下降等因素共同作用下,僅帕維亞地區水稻産業今年的損失就可能超過1億歐元。
意大利稻農 朱塞佩·塔利亞布埃:這些繼續灌溉的田地,我預計還能有接近正常的收成。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些田地,恐怕幾乎什麼也收不到。我只希望至少能夠收回成本。
更麻煩的是,想通過改種其他作物來避開風險也並不容易。塔利亞布埃的農場從農業機械到烘乾設備都圍繞水稻生産配置,一旦換種其他作物,意味著整套生産方式都需要重新調整,又是一筆新的投入。同時也説明,圍繞穩定水源長期形成的專業化生産體系,一旦外部條件改變,並不能迅速、低成本地切換到另一套模式。
河水退下去
經濟成本浮上來
萊茵河上的貨船、多瑙河邊的電廠和波河流域的稻田,看起來彼此無關,背後卻有著相似的邏輯:河流水量一旦下降,原本廉價而穩定的運輸、發電和灌溉能力就會隨之減少,甚至消失,而補上這些缺口,往往意味著更高的成本。
成本也不會停留在河岸邊。運費上漲會進入工業企業的賬本,電力短缺會帶來更高的用電成本,農業減産則可能繼續傳導到食品價格。低水位持續時間越長,影響的範圍就越大。從政府和企業到農戶和消費者,越來越多經濟主體都在為持續下降的水位付出代價。

△航拍的意大利波河景象
歐洲央行和牛津大學研究團隊此前估算,如果遭遇一次25年一遇的嚴重乾旱,僅河流、湖泊和水庫等地表水短缺,就可能讓歐元區接近15%的經濟産出處在風險之中。
面對低水位,歐洲多國和企業已經開始增加低吃水船舶、建設替代運輸能力、擴大儲備並改造能源和水資源設施,但這些應對措施本身同樣需要花錢。當穩定的河流水量越來越難以被視為理所當然,歐洲需要重新計算的,也就不只是一次乾旱造成的損失,而是整個經濟體系如何應對一筆越來越難以忽視的“低水位經濟賬”。
監製丨曹日 姜秋鏑
主編丨梁弢
記者丨張雲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