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中尼邊境吉隆口岸突發特大泥石流災害,冰岩崩引發的泥石流,以極快速度衝入河谷,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設施損毀。
總台記者深入災害現場,跟隨救援人員搶通被沖毀的道路、挺進核心災區,同時追蹤堰塞湖風險,調查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為何如此難以預警和救援,並從冰川變化與全球變暖的視角,尋找災害背後的答案。
僅僅7分鐘
吉隆口岸一帶被夷為平地

2026年8月26日,在喜馬拉雅山脈中尼邊境的高山峽谷之間,一場罕見的跨境鏈式地質災害突如其來,席捲跨境河谷地帶。中尼兩國延續千年的邊貿通商要道吉隆口岸遭受重創。

北京時間8月26日10時52分,尼泊爾境內藍塘裏壤峰北坡,海拔約5200米處發生大規模冰岩崩。巨量冰岩體驟然墜落,沿途鏟刮溝道物質,形成高速碎屑流——泥石流,順著尼泊爾境內東林藏布河谷奔涌而下,全程約22公里,僅僅7分鐘,10時59分便抵達中尼交界的吉隆口岸,將口岸一帶夷為平地。

在吉隆藏布、東林藏布兩條河谷的丁字交匯地帶,裹挾巨石泥沙的災害流體憑藉巨大慣性在此一分為二:
一股逆流涌入中國境內的吉隆藏布河谷,向著G216國道沿線向上衝擊近3公里;
另一股則順著東林藏布,繼續向尼泊爾下游河谷奔涌,綿延數十公里。
這場跨境災害,給中尼兩國帶來沉重打擊。這場災難重創的吉隆口岸位於中尼邊境,是西藏最大的國際性陸路口岸,這裡距離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陸路只有130公里左右。
救援力量迅速集結
從四面八方趕往吉隆
災難發生後,習近平總書記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千方百計搜救失聯人員,轉移安置受威脅群眾,科學施救防止發生次生災害,確保人民群眾生命財産安全。
8月26日,一場與時間賽跑、與複雜惡劣自然環境較量的生命救援迅速展開,解放軍、武警、消防等各支救援力量迅速集結,從四面八方趕往西藏吉隆。

自8月27日淩晨起,大批救援隊伍陸續抵達吉隆。可山谷雲霧籠罩,谷底遍佈淤泥亂石,再加上紊亂複雜的峽谷氣流,直升機找不到安全平整的降落場地,難以直接投送人員進入核心災區。災情全貌尚不明朗,次生災害風險懸而未決。前方指揮部一邊抓緊匯總各方信息、研判風險、統籌整體救援部署;一邊果斷組織突擊力量,以徒步翻山的方式向受災腹地挺進,與時間賽跑,第一時間摸清現場真實情況。

28日上午,突擊小分隊踏上挺進核心災區的路途。他們沿著海拔3000米的陡峭山體徒步翻越,谷底真實情況完全未知,堰塞湖、滑坡等次生隱患如影隨形。

郭習清來自四川消防救援總隊,8月28日,他和其餘二十多名突擊隊員,背負著幾十斤重救援背包,在高山之間跋涉20余公里、在高山崖壁上通過繩降,終於在八個小時後抵達吉隆口岸受災核心區域。當日,除郭習清所在隊伍外,還有武警、消防等多支救援力量通過徒步翻山,進入吉隆口岸受災核心區。

然而,谷底的險情遠比想像更加複雜凶險。災情發生後,吉隆口岸上游中尼兩河交匯處形成堰塞湖。8月28日下午6時,突擊隊員艱難抵達核心區還不到兩個小時,指揮部結合專家研判與現場監測發出緊急預警:堰塞湖滲水加快,存在潰決風險。剛剛踏入受災腹地的隊員,還來不及充分開展工作,便接到緊急撤離指令。

G216國道,北接中蒙邊境紅山嘴口岸,南抵中尼邊境吉隆口岸,縱貫我國南北,是一條重要的邊境國道。自8月26日災害發生後,擺在指揮部面前的,是兩道相互糾纏的難題:
G216國道是通往口岸受災核心區最重要的陸路通道,如今已經徹底損毀中斷,想要把人員、大型設備送抵現場,道路必須保證通暢;
但峽谷之內堰塞湖高懸,又要直面巨大安全威脅。
8月29日清晨,應急管理部調派的中國安能專業工程救援力量抵達作業現場,重型工程機械全面就位,一場與風險賽跑、搶通生命通道的攻堅戰正式打響。沿著河谷一路向前,G216國道通往口岸的路段,已被泥沙與河水吞噬,原有公路的路基輪廓幾乎消失殆盡。曾經林木蔥蘢的河道兩岸,如今滿目瘡痍,到處留著那場災難席捲過後的印記。

擺在這支專業工程隊伍面前最艱巨的任務,是口岸近端被碎屑流徹底掩埋的最後1.7公里,這裡直面上游堰塞湖的洪水威脅,地形徹底改觀,搶險全程都要和隨時可能發生的次生風險賽跑。

從航拍鏡頭中可以清晰看見,碎屑流巨大的衝擊力徹底摧毀了G216國道的路基。裹挾而來的巨量泥沙與水體,將河谷河床直接抬升了近5米,原有的河道格局被徹底改寫。舊路基已不復存在,原路修復已沒有可能。從事水利工程技術工作近四十年的王永平,不斷用“很少見”“第一次”“沒想到”來描述他看到吉隆口岸後的情況。
王永平介紹,“以前處置的泥石流,相對來説,它的高度、深度沒這麼大,體量也沒這麼大。兩邊都是懸崖峭壁,在懸崖峭壁上面修起一條救援道路是不可能的”。同時,17米長臂挖掘機無法探底,水深超15米,所以原定清淤修壩的方案完全失效。
搶險人員在抬高後的全新河床上,硬生生填築出一條應急通行的新路。峽谷水流湍急,每一次石料拋投,都要直面河水沖刷的考驗,每向前推進一米,都異常艱難。而封鎖線外近五公里的國道,救援、電力、通信等多個部門力量都已集結,等候道路搶通。

中國安能吉隆泥石流搶險總指揮 李鴻均:一直沒過去,比預判要複雜一點,我們現在也想辦法,爭取儘快通過山嘴。還有1.5公里,那1.5公里還有很多更難的問題。
在勘查現場後,指揮部決定,在抬升後的新河床上拋填巨石,壓實鬆散泥沙,就地填築一條應急新路。隨後,自治區組織大塊石料運輸車輛趕赴現場。依託邊坡雷達、無人機等構成的立體監測體系,全力攻堅。

記者:現在最難的位置在哪?
安能工作人員:前面涉水路段。主要是利用大塊石,這裡只是一些碎料廢石,也有一點點泥石流衝擊過來的一些碎料,我們現在需要用到大塊石。

中國科學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是國內專門從事山地災害研究的權威科研機構。災害發生後的最初幾個小時,人們並不知道本次災害的具體成因和形成機制,岩崩、冰湖潰決等多種説法都曾被提及。但隨後,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國專家研判,斷定這是一次能量巨大的冰川崩塌導致的一系列災害事件。

冰岩體失穩墜落只有短短幾十秒,衛星按照固定軌道過境,很難恰好記錄這一瞬間。冰川斷裂帶來的衝擊,也曾被誤讀為一次地震發生。尼泊爾礦業與地質部門、德國地球科學研究中心等地震監測機構,在8月26日上午均捕捉到了地震波信號。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最初認為,尼泊爾和西藏邊境曾發生過4.4級地震。
8月26日下午6時,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獲取泥石流遙感解譯圖後,初步判定災害的原因疑似冰崩。當晚6時44分,美國地質調查局也將最初報告的4.4級地震修正為由冰川崩塌和碎屑流産生的地震信號。

冰崩、岩崩、本是高海拔雪山間並不罕見的自然現象,大多發生在人跡罕至的無人地帶,而這一次,災害順著峽谷奔涌而下,出現在我們面前。這場罕見的高位冰崩、碎屑流鏈式災害,不同於人們熟知的泥石流、山體滑坡。多級聯動的災害鏈條,讓它的致災過程更為特殊。山高谷深的峽谷地形,疊加堰塞湖、山體鬆動的多重次生風險,也讓這場救援面臨遠超一般地質災害的複雜難題。
8月29日傍晚19時19分,邊坡雷達發出山體變形預警:普熱普強藏布堰塞湖下游2.8公里處的滑坡體,裂隙持續擴大,儀器捕捉到明顯山體位移,發出預警。一線救援人員必須立即緊急避險。
這裡自古便是
連接中國與南亞的天然咽喉要道
8月30日,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舉行吉隆“8·26”災害新聞發佈會。會上通報,災害始發于尼泊爾境內,致使吉隆口岸出現重大人員傷亡與失聯。受峽谷地形與災害破壞的雙重制約,搶險救援難以大面積展開,現場作業條件極為嚴苛。

成都理工大學副教授 李明俐:我們又看到了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整個冰岩崩的錯堅河流域,又新發現了一個陣性的泥石流體,流量起伏是間斷變化,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最大的一場持續了有15分鐘左右。
災難發生後,成都理工大學的李明俐團隊,拍到了冰岩崩塌的區域。滑坡、碎屑流等多種次生災害依然持續不斷。8月30日淩晨3時左右,山體發生滑坡。

應急管理部風險監測和火災綜合防治司副司長王成磊介紹,“相當於整體垮下來,而且不斷有落石。一開始滑坡的時候,形成的煙霧非常大,風險很難判定,安全起見,抓緊通知下面撤離,防止有泥石流衝擊”。
河谷兩側山體狀況依舊堪憂,現場零星落石與小型崩塌正在持續發生。一旦遭遇降雨,山體仍有再次垮塌、堵塞河道,進而形成新堰塞湖的風險。持續反復的邊坡預警、不斷突發的次生險情,讓這場河谷搶險步步維艱。也正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極端災害,讓深藏在喜馬拉雅深谷中的吉隆口岸,第一次如此強烈地走進大眾視野。
為何如此重要的通商口岸,會坐落于地形複雜,隱患多發的河谷地帶?其實,這片常人眼中偏遠閉塞的峽谷,自古便是連接中國與南亞的天然咽喉要道。

世人熟知,經河西走廊、出玉門關通往西域的絲綢之路。但很多人並不知曉,在橫亙天地的喜馬拉雅群山之間,同樣綿延著通往南亞的千年交流廊道。
它並非一條通衢大道,而是千百年來,由無數馬幫、商隊、使者與僧人步步開拓,在群山峽谷間織就的網狀通道。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起于拉薩的蕃尼古道,通過日喀則境內的五條縱深裂谷,古代的人們得以翻越高聳入雲的喜馬拉雅山脈,與南亞交流往來。

穿越吉隆溝的蕃尼古道並非只存在於遙遠的歷史。峽谷通道從來沒有斷絕,在歲月裏不斷延續,到近代,日益成為中國與尼泊爾之間往來的重要紐帶。古老的驛道慢慢被現代公路取代。2014年,吉隆口岸正式開通,聯檢大樓投入使用。千年古道,迎來現代化的國門時代。
深陷淤泥、道路不通
救援人員艱難搜救

從8月29日下午開始,山谷地帶降雨短暫停歇,直升機抓住難得的氣象窗口開始向谷底投放生活與搶險物資,輪換堅守在谷底的搜救人員。

直升機穿越高山峽谷,向吉隆河下游飛去,大約15分鐘後到達了核心區。受泥石流侵襲,核心區已完全被巨石和淤泥所覆蓋,直升機無法降落,只能在地面以上懸停,消防隊員和記者也不得不從飛機上直接跳到淤泥裏。

深厚的淤泥給搜救工作帶來極大困難,搜救隊員有時陷入其中,只能在淤泥裏邊走邊爬,緩慢前行。

西藏消防救援總隊特勤支隊 普拉:我們分成三個小組,第一組是五人,在河邊進行搜索,第二組和第三組各是兩人,沿著山邊進行搜索。
普拉隊長説,前一天共12名消防隊員乘直升機抵達這裡開展搜救,今天下午,又補充增援了12名消防隊員和2隻搜救犬。搜救力量加強的同時,新營地設在哪,怎樣確保安全,也是要普拉隊長必須解決的難題。

移民管理警察是核心區另一支搜救力量,他們和消防隊員一起,在曾經的吉隆口岸聯檢大樓等地點開展搜救工作。

記者:腳怎麼了?
救援人員:腳泡爛了。
普拉介紹搜救最大難點是:
第一個,因為山體滑坡之後全部都是淤泥,需要人工搜索。因為深度很深,只能進行淺表層搜索,大型的機械進不來;
第二個,搜索路線都是在我們國門的這條線上,中間隔著一個河,水流比較急,渡不了河;
第三個,道路還沒通,這也是最大難點。

8月31日中午,搶通道路推進到距離口岸還剩下1.1公里。8月31日入夜,大雨再次降臨山谷。每年5至9月,本就是吉隆雨季,夜雨是當地常態,但這場雨,進一步加大夜間搶通難度。挖掘機與石料運輸卡車冒雨持續施工。彎道處山體的三處衝溝裏,已有兩處水流暴漲,直接干擾現場作業。最後的一公里,最難啃的衝溝險段還沒有闖過。
搶通指揮部內,王永平的心再度緊繃。每逢夜間降雨,緊貼河水填築的作業道路入夜即遭江水淹沒,夜間施工幾乎全程都要在涉水環境下進行。深切的高山峽谷,對雷達、衛星觀測等監測設備形成強烈地形遮擋,夜幕也進一步削弱地面目視觀測能力,夜間作業面臨的各類次生風險幾乎成倍攀升。

當夜,石料供應出現短暫缺口,與此同時,最後500米作業區段的河水水深還在進一步加大。經過現場研判會商,安能調整施工方案,最後500米不再向河道內拋填石料,而是改為從山體一側開挖,拓出一條新的通路。

王永平:前方有人提出來能不能爬山。一號衝溝、二號衝溝都是從山上上去再下來的方式。必須決策出來,要不然第二天到那不知道咋幹。過一號衝溝,我的壓力和心裏邊在祈禱的是別遇到石頭。如果石頭在那出現,不僅僅是方案的失敗,而且在那麼深的水裏邊把它完全填起來,一天、兩天、三天、四天可能都通不過去。心理壓力,那種焦急,真是有點讓人受不了的感覺,就擔心過不去。
警鐘不斷敲響
冰川監測預警面臨重重困境
9月2日上午10時,經過七晝夜鏖戰,G216國道從吉隆鎮通往吉隆口岸的陸路救援通道基本搶通。大型車輛、機械設備進入受災核心區,深層次搜救正式開展。

救援通道終於打通,曾經繁華的口岸,只剩下被泥沙掩埋的廢墟。這場吉隆“8·26”泥石流災害,讓一種不為大眾熟知的高山鏈式災害,驟然走進公眾視野。事實上,同類冰川活動誘發的災難在世界各地接連上演。
2021年,印度查莫利地區冰岩崩災害,造成近200人遇難失蹤;
2025年,瑞士阿爾卑斯冰川崩塌,下游村鎮遭到毀滅性衝擊。
就在一年之前,吉隆發生了冰湖堤決,沖毀口岸友誼橋。
在全球多座高山地帶,冰川消融、凍土失穩帶來的地質風險,正一次次敲響警鐘。

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 研究員 胡凱衡:冰岩崩災害隱蔽性比較強,通過常規的光學遙感手段,還是很難從表面上看到內部發生什麼變化,所以這個也是造成預警時間窗口非常短的原因。
大規模冰岩崩的破壞力令人震驚,而更值得關注的是,氣候變暖正在改變冰川狀態。喜馬拉雅山脈升溫速度約為全球平均的兩倍。聯合國2023年數據表明,三十多年來,尼泊爾山地冰川冰量損失近三分之一;過去60年,青藏高原冰川面積縮減約24%。
永久凍土不斷升溫,凍土所固結的冰雪、岩體隨之鬆動,山體滑坡風險上升。冰崩發生的具體時間與規模,仍時常超出科研預判,這也直觀體現出冰川監測預警工作的重重困境。

吉隆河谷地帶,在遠古時期就有人類穿行往來。
西元7世紀,蕃尼古道開通,成為唐朝、吐蕃通往南亞的重要通路。
西元658年,唐使王玄策途經此地,留下《大唐天竺使出銘》石刻,這條古道就此載入史冊。
清代,這裡稱作“濟嚨”。
1961年,吉隆口岸獲准開放。
2014年,中尼吉隆—熱索瓦雙邊口岸正式開通,聯檢大樓投入使用。
2017年8月30日,這裡正式升級為對第三國開放的國際性口岸。
2026年8月26日,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山地災害,無情衝擊了這座承載厚重歷史的邊境口岸。
記者丨馮健 李尚
編導丨武偉宸 何方 郭潔
攝像丨劉藝 安同慶 徐宇召 陳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