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歌手龔琳娜走進客家圍龍屋,聽山歌、學方言,唱響客家話版《江聲入舊年》。此前,歌手周深在《若思念便思念》中融入童謠“月光光,秀才郎”同樣引發關注。兩個看似偶然的“破圈”瞬間,實則映照著客家音樂正以更豐富的面貌走入大眾視野——浪潮之下,是客家文化在當代的傳承、創新與突圍。
千年遷徙 方言如根
“篳路桃弧輾轉遷,南來遠過一千年。方言足證中原韻,禮俗猶留三代前。”清代詩人黃遵憲在《己亥雜詩》中,早已道出客家話“中州音韻,河洛正音”的淵源。
客家話保留了大量中古漢語的入聲韻尾,被譽為“古漢語的活化石”;客家山歌以“賦、比、興”為手法,即興而歌,素有“《詩經》遺風”之譽。千百年來,客家人自中原南遷,輾轉萬里,渡海過番,將故土的語言、歌謠與禮俗帶往世界各地。
城市化浪潮中,客家話的使用場景正在收縮,但音樂為它開闢了新的舞臺。
當它從街巷俚語變成歌詞韻腳,從交流工具變成觸動人心的聲音,客家鄉音便有了聯結故土的力量。
客家音樂的邊界正在拓寬。山歌旋律融入流行、搖滾、電子的節拍,都市情感用客家話來吟唱,傳統八音與現代電子樂交織共鳴。客家童謠融入流行音樂中,古老的腔調在稚嫩的聲線裏煥發新的生機,短視頻與流媒體上客語歌曲的播放量也在逐年攀升——客家音樂正從“鄉愁”向更遠處延伸。
客家音樂人陳善寶對此深有感觸。他創作的客家童謠目前在全國300多所學校傳唱,並被五大洲客屬社團用作教材,教授海外客家兒童學會母語。在他眼中,童謠的意義遠不止于傳唱。
陳善寶:“客家童謠是所有客家人童年的密碼。孩子們都是先記住聲音,再慢慢理解背後的故事。我接觸過不少海外學童謠的孩子,有一位在美國出生的混血兒,爺爺從小教他唱傳統客家童謠,如今37歲了依然能完整哼唱,對客家文化充滿熱愛。這就是給孩子們埋下文化的種子,讓客家文脈代代相傳。”
他先後擔任周深《若思念便思念》的客家話指導和龔琳娜此次《江聲入舊年》的填詞指導。
談及《江聲入舊年》的改編,陳善寶説:“兩位音樂人啟發了我們如何將客家傳統音韻與中國傳統五聲音調音樂相結合進行創作,也給我們客家音樂人打開了新的路徑。接下來我也會用新的方式,打造更多元的客家音樂作品。”
新生代創作者的探索同樣精彩。歌手陳以諾2025年底推出客語專輯《慢花志》,以R&B承載客家話的柔軟聲調,“靚絕”(美到極致)“做脈個”(做什麼)“毋使急”(不用急)等方言詞彙別具韻味。
《食等睡等》中,歌曲以“食等睡等就好”的滿滿鬆弛感為核心,傳遞著“慢慢來就好”的生活哲學;《天公落水》採樣自傳統民謠,“天公落水”即“天下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既是旋律的融合,也透露出新生代用母語表達自我的人生態度。
走向世界 從圍龍屋到五大洲
客家音樂訴説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愛、離別、思念,不需要翻譯便能直抵人心;而客家話攜帶著“硬頸”的倔強、“惜”的深情、“煞猛”的拼搏,當這些被唱進歌裏,歌聲便打開了通往另一種精神世界的門。
指揮家鄭小瑛是客家音樂走向世界的先行者。這位祖籍福建永定的客家兒女,2000年回鄉時被客家土樓震撼,隨即推動創作交響詩篇《土樓迴響》,以客家山歌和樹葉吹奏為魂,用西洋交響講述客家遷徙史詩。
此後二十多年,她帶著這部作品走過12個國家,演出近80場,從柏林愛樂大廳到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客家鄉音在世界級舞臺一再奏響,創下中國大型交響樂作品演出場次之最。
走向世界的腳步從未停歇。客家青年何煜森成為首位在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舉辦原創客語專場的音樂人;福建客家樹葉吹奏隊赴韓斬獲國際大獎;2026年,“客家三寶”組合開啟十週年世界巡演,巡演腳步將遍及10個國家,並於8月首登美國華盛頓中國文化節。從圍龍屋到五大洲,客家音樂正以獨特魅力在世界舞台中央迴響。
活態傳承 方言文化的當代出路
客家音樂的探索,為方言保護提供了新的思路。過去,我們習慣把方言“存檔”——錄下發音、編成詞典、藏進檔案館。但語言的生命力不在於被封存,而在於被使用、被創造。讓方言從博物館走進生活,或許才是更好的傳承。
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院長肖文評:“從靜態保護到活態傳播的轉變,為方言保護帶來了新的可能。這種轉變能激發新生代對客家話的興趣,讓他們從日常生活中了解客家話的來龍去脈,也能形成獨特的文化標簽——比如“亻厓”(我)字,通過一個字就能衍生出系列文創産品。”
在肖文評看來,客家元素進入流行音樂,讓客家傳統文化以新的方式融入當代生活,也啟發了更多元的傳播形式,比如客家方言動漫等,讓傳統文化與方言在創新中生生不息,不斷傳承。
當古老的客家童謠在海外響起,當客家山歌在世界音樂殿堂與交響樂共鳴,當客家話的歌詞被異鄉人輕聲哼唱,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幾首歌,而是一種可能:千年前,客家人把中州音韻帶向南方;今天,這些聲音正從圍龍屋傳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