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斯德哥爾摩10月12日電 題:讀萬家賬本,尋經濟潮汐之錨——最新諾獎成果解讀
新華社記者郭爽 朱昊晨 張馨文
這個月多收入1000元、拿到一次性獎金,或從此每月工資增加1000元,會讓你做出相同的花錢計劃嗎?這是今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涉及的一個重要問題:人們如何規劃未來消費,又如何在當下調整開支;這些匯聚起來,或許影響到整個經濟運行。
202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霍爾和邁克爾·伍德福德的研究,為回答這一問題提供了重要基礎。兩人因對“宏觀經濟穩定的微觀基礎”的貢獻獲獎。這個聽起來抽象的理由,連接著兩個世界:“微觀”是一個個家庭和企業,“宏觀”是整個經濟。要理解經濟大潮,先要看清家庭怎樣花錢、企業怎樣定價。
諾貝爾經濟學獎委員會主席約翰·赫斯勒表示,兩名獲獎者的研究為世界各地央行和政府目前使用的模型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使政策制定者能夠更好地應對能源危機、家庭消費突然變化等經濟衝擊。
賬本裏藏著明天
霍爾研究的是,人們怎樣決定花多少錢。回到開頭的例子:一次性獎金只增加一筆收入,持續加薪則意味著今後每個月都多一筆進賬,因此,在相應理論中,後者通常會帶來更明顯的消費調整。這背後有一個樸素的想法:人們通常希望把日子過得相對平穩,而不是收入多時花得很多、收入少時突然難以維持。經濟學把這種跨越不同時間安排消費的想法,稱為“消費平滑”。但經濟學家看不到每個人對未來的打算,如何用數據檢驗這種理論?
1978年,霍爾提出一種巧妙的檢驗思路:在他設定的模型條件下,人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算進了今天的消費計劃。因此,要判斷他們以後會花多少錢,在知道今天花了多少之後,再看這些舊消息,也不會讓預測更準。換句話説,一項早已知道的收入變化,應該已經進入消費計劃,而不必等錢真正到賬時才作反應;新消息則可能讓人重新安排開支。
霍爾在美國總量消費數據中找到了支持這一理論的重要證據,使原本難以檢驗的想法,變成可以用數據考察的命題。
並非所有家庭都能從容安排未來:有人沒有足夠積蓄,也借不到錢,即使知道未來收入可能增加,眼下仍要等工資到賬才能支付開支。霍爾等經濟學家1982年的研究進一步使用家庭數據,把這類依賴當期收入的消費行為納入分析。因此,要判斷一筆補助能帶來多少新增消費,不能只算發了多少錢,還要理解家庭怎樣看待這筆收入、手頭是否寬裕。
價簽上寫著冷暖
家庭怎樣花錢之外,另一個關鍵問題是企業怎樣定價。
12日諾貝爾經濟學獎發佈會現場,一張冰淇淋價目表讓這個問題變得直觀:商家給冰淇淋定下的是整個銷售季的價格,因為改價有成本,例如需要重新印製價目表等。既然價格要維持一段時間,商家定價時就不能只看今天,還要預判未來一段時間的情況。這種價格不能隨時調整的現象,經濟學稱為價格“黏性”。
它為什麼重要?設想一下,假如顧客突然少了,但售價無法及時調整,商品就可能賣得更少,企業隨之減少生産和用工;問題不僅是價格牌沒有換,還可能影響工廠開工和人們的工作。這時,適當的政策能否幫助恢復消費和生産、減小經濟波動,就是伍德福德等人研究的問題。
它從家庭和企業的具體選擇出發,分析人們怎樣回應政策,以及價格調整不及時會帶來什麼影響。
伍德福德是這一框架的關鍵構建者,他把企業定價、家庭消費與央行利率政策連接起來,幫助研究者分析一項政策會經過哪些環節、帶來怎樣的影響。當然,這套框架也建立在許多其他研究者的工作之上,並非兩位獲獎者共同完成的一項單獨研究。
這套框架怎樣幫助政策制定者應對現實風浪?在獲獎後的電話連線中回答記者提問時,伍德福德以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為例解釋説,當傳統降息工具不足以恢復經濟活動時,政策制定者需要其他辦法,其中之一是“前瞻指引”——央行更明確地説明未來利率政策可能怎樣變化,而不只是調整今天的利率。
為什麼解釋未來也有用?因為家庭和企業今天的決定,本來就包含對未來的判斷,政策溝通也可能通過改變這種判斷,影響當下的行為,即引導預期。
從家庭賬本到商店價目表,再到央行的政策聲明,經濟大潮之下,是無數人對生活的安排、對明天的判斷。202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成果的意義,正在於讀懂萬家賬本,理解人們如何籌劃未來;在於幫助探尋穩定之錨,讓生活在風浪中少些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