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以來，新加坡、日本等國媒體機構製作的731部隊題材紀錄片相繼播出，引發國際社會持續關注。其中，日本廣播協會（NHK）播出紀錄片《被隱藏的部隊：沉默的戰後》，以新近發現的私人老相冊、部隊名簿及親歷者證言等，揭露731部隊的反人類罪行。日本各界有識之士表示，不斷浮現的新史料一再證明，731部隊相關史實雖遭日方長期刻意隱藏遮蔽，但歷史真相不會湮滅，侵華日軍反人類罪行鐵證如山、不容否認。

　　“日軍反人類罪行的真相不可能被永遠掩蓋”

　　該紀錄片是NHK時隔多年再度推出731部隊主題作品。該片將敘事視角重點轉向普通隊員的戰後人生軌跡，明確提及人體實驗、強迫戰俘染病、在中國多地區實施細菌戰等核心史實，相關表述在近年來的日本主流輿論場中並不多見。

　　該片主要影像資料有不少是首次公開，其中包括來自原731部隊成員私人留存的200多張老照片。這些照片2022年在日本靜岡縣的一家舊書店被發現，全部拍攝于哈爾濱平房地區的731部隊駐地，照片背面均有相關標記，記錄了實驗設施運作與隊員日常工作場景。

　　攝製組歷時兩年追蹤核實，結合日本國立公文書館館藏的《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留守名簿》——這份檔案收錄了731部隊3500余名隊員的姓名、籍貫與服役信息——首次為26名此前僅存于文字記錄的731部隊原隊員確認了身份。攝製組先後走訪10余名原隊員及家屬，拍攝了原隊員從部隊帶回的手術器械、工作手記、帶有懺悔意味的個人文書等遺物，並結合遺址考古成果，用數字復原技術還原了731部隊本部及周邊附屬設施的佈局。

　　多名親歷者與家屬的證言讓侵略戰爭罪責在具體的個體與家庭中得以清晰呈現。98歲的731部隊原少年兵須永鬼久太公開接受採訪，證實自己14歲進入部隊參與細菌武器生産，對部隊內常年運轉的焚屍爐印象深刻。原少年兵清水英男講述了戰敗撤退時參與銷毀證據、處理被害者遺骸的經歷。原隊員田中信一的遺留筆記詳細記錄了參與人體X光照射致死劑量實驗的過程，講述了其背負終生的恐懼與負罪感。不少加害者後代面臨認知撕裂，有人無法接受父輩既是家庭中“溫柔的父親”，又是戰爭執行者的雙重身份，更有家屬至今仍持否認態度。

　　致力於731部隊歷史研究的日本愛知學院大學副教授廣中一成表示，“隨著檔案不斷解密、私人遺物陸續公開，731部隊的罪證只會越來越多，日軍反人類罪行的真相不可能被永遠掩蓋”。

　　“歷史認知空白正在一代代傳遞”

　　歷史研究顯示，731部隊相關史實在日本的公共視野長期處於塵封狀態，這是戰時系統毀證、戰後司法交易、官方刻意回避、社會集體淡忘等多重因素疊加形成的系統性遮蔽。

　　日本戰敗投降前，731部隊大規模炸毀實驗設施，焚燬紙質檔案，並處決了全部在押實驗人員，試圖從源頭抹除所有罪證痕跡。731部隊頭目石井四郎向全體成員下達終身封口令：禁止對外提及服役經歷、禁止原隊員私下相互聯絡、禁止在個人履歷中填寫相關服役信息。在紀錄片中，清水英男公開證言表示，731部隊曾向部隊成員配發自盡用具，要求“被俘即自決”。該紀錄片內容再次證實，731部隊這套自上而下的保密體系，讓絕大多數親歷者將這段歷史隱瞞至死，造成了大面積的史料空白。

　　今年是東京審判開庭80週年。多位歷史研究者和大量史料證實，二戰結束後，美日間進行秘密交易，731部隊核心成員以向美軍移交人體實驗數據和細菌戰研究成果為條件，換取美方豁免731部隊成員的戰爭責任。最終東京審判未將731部隊成員列入戰犯名單，細菌戰罪行也幾乎未進入庭審核心議程。未被東京審判清算的731部隊骨幹戰後大量滲入日本醫學與公共衛生領域，或開辦私人診所，或進入高校醫學院任職，部分人還出任國立科研機構負責人。

　　長期關注731部隊歷史的日本調查記者西裏扶甬子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這批人甚至參與了戰後美國原子彈傷害調查項目，形成了自我庇護的利益鏈條，使得歷史追責始終難以觸及核心。NHK攝製組曾就相關人員戰後任職問題採訪東京大學，被校方以“無組織關聯”為由拒絕。

　　紀錄片顯示，當年戰爭中的施暴者消解在普通的社會角色中，“沉默”逐漸成為集體選擇。僅有的少數原成員晚年試圖公開歷史、吐露真相，始終得不到官方與社會的回應。

　　日本考古專業大學生田端宏成對本報記者表示，日本中小學歷史教材幾乎不涉及731部隊人體實驗和細菌戰的相關內容，絕大多數年輕人對此一無所知，“歷史認知空白正在一代代傳遞”。西裏扶甬子也向本報記者表示，日本中小學教材中極少涉及731部隊相關內容，多數年輕人對這段歷史缺乏基本認知，這些認知空白會繼續傳遞給下一代。

　　“日本重蹈軍國主義覆轍的危險正不斷顯現”

　　相關史料研究早已證明，731部隊所犯下的細菌戰與人體實驗等罪行罄竹難書，是日本國家主導的有組織戰爭犯罪。日本國內專家表示，該片披露的日方檔案與證言，同近年來哈爾濱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等機構公佈的書面檔案、原隊員口述史料等相互印證，構成了更加完整的證據鏈條，將731部隊等侵華日軍的加害歷史真相再次大白于天下。

　　但是，該片未進入日本主流地面電視頻道黃金收視時段，僅通過衛星頻道在深夜檔播出，官方網站也僅提供限時回看服務，全程未開展常規節目宣傳。該片播出後，遭到日本右翼勢力以所謂“自虐史觀”為標簽的集中攻擊抹黑。

　　日本多位有識之士強調，對待731部隊歷史的態度，是檢視日本歷史觀的一面鏡子。日本反戰市民團體負責人、前眾議院議員金子哲夫表示，歷史問題從來不是單純的過去時，它直接關係到當下日本的國家走向，關係到地區和平穩定的根基。日本官方對包括731部隊在內的戰爭罪行持續採取回避、模糊的態度，教科書不斷淡化相關內容，右翼歷史修正主義勢力不斷抬頭，歷史認知空白加速擴大。在日本右翼勢力不斷推動修憲擴軍的當下，戰爭加害記憶從社會認知中抽離，吸取歷史教訓根本無從談起，“日本重蹈軍國主義覆轍的危險正不斷顯現”。

　　同為細菌戰部隊的榮字1644部隊成員後代竹上勝利依託近年公開的歷史檔案追查南京細菌戰部隊的編制與人員情況，儘管官方機構均稱相關資料已被銷毀，研究推進困難，但他仍堅持還原史實。他對本報記者表示，“日本侵略戰爭的歷史不容否認，唯有正視歷史、徹底反省，才能真正面向未來。”

　　（本報東京10月12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