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長江出三峽，水勢驟然平緩下來。宜昌就守在這個平緩處，守著葛洲壩和三峽兩座世界級水利樞紐。454座水電站、2779萬千瓦水電裝機，全國每10度水電就有1度從這裡發出。也正是在這裡，2018年4月，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定下了“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規矩。一座因水而興的城市，從此要在護住一江清水的同時，重新回答靠什麼吃飯。

　　這道題並不輕鬆。宜昌的工業底盤，長期壓在磷礦和精細化工上。磷礦保有儲量43.17億噸，佔全省56%、全國15%。資源是家底，也是路徑依賴。沿江134家化工企業“關改搬轉”的八年，是宜昌難熬的八年，GDP一度被擠掉一大塊。但恰恰是這場倒逼，讓宜昌看明白一件事，磷礦石不能只當礦石賣，它還是磷酸鐵鋰的前驅體。一個儲能電站最金貴的正極材料，追到源頭，就是腳下這塊黑白相間的石頭。

　　想通這一層，產業的走法就完全變了。過去是挖出來、磨成粉、裝船運走，一噸礦石掙的是辛苦錢。現在是就地轉化，礦石變磷酸、變磷酸鐵、變磷酸鐵鋰、變電芯，剩下的廢舊電池再回收再生。宜昌把這條鏈子概括成“礦、材、芯、儲、收”五個字。全市在建和建成磷酸鐵產能157萬噸、磷酸鐵鋰68萬噸、新能源電池超300GWh，全國每4塊磷酸鐵鋰電池就有1塊貼著“宜昌造”的標簽。同一塊石頭在不同環節被賣了好幾回，附加值也就一層層留在了本地。

　　鏈條上最亮的一節，紮在夷陵區。楚能新能源宜昌基地一期2022年8月開工，2023年8月投產，釋放產能65GWh。二期總投資220億元、規劃80GWh，2026年8月投產後總產能達到150GWh，躋身全球單體產能最大的鋰電池生產基地之列，滿產後日均電芯產量80萬顆以上。走進車間，自動化產線在無塵環境裏連續運轉。這些電芯不只裝進車，還裝進了船。宜昌為“電化長江”專門做了320Ah船舶專用電芯，壽命超過20年，扛得住江面的潮濕和高頻充放。全球載電量最大的純電動旅遊船“長江三峽1”號、全球首艘萬噸級純電動運輸船“葛洲壩”號，用的就是這類“宜昌造”。全市新能源船舶訂單佔比已超過90%。

　　這塊石頭能變成產業，還得看回到源頭的那一程。邦普循環自主研發的DRT定向循環技術，鎳鈷錳回收率99.6%、鋰96.5%、磷鐵90%以上，廢舊電池最快7天就能重新變成材料。通俗一點説，全國每5塊廢舊動力電池裏，就有1塊在宜昌“重生”。這一步的分量不只是省錢。宜昌沒有鋰礦，把鋰的循環率提到96.5%，等於在長江邊上造了一座看不見的“城市鋰礦”。資源型城市最怕資源挖完就走人，循環這條路讓資源在城裏轉，轉一圈還是本錢。

　　這一切能跑起來，靠的不只是資源。宜昌地處長江中上游接合部，232公里長江岸線，是全國性綜合交通樞紐和港口型國家物流樞紐，往西連成渝，往東接長三角。儲能材料重、體積大、運距長，物流省下來的都是利潤。更關鍵的是“隔墻供應”，磷酸鐵從這條管線出來，進隔壁車間就是磷酸鐵鋰的原料。邦普、遠景動力、楚能、欣旺達、興發、宜化陸續重倉宜昌，正極、負極、隔膜、電解液、集流體五個主材環節都有人守著。今年一季度，全市67家新能源新材料規上企業產值同比增長49.5%，企業數量只佔全市工業的4.4%，卻貢獻了18.7%的工業總產值。轉型不是把老產業丟掉換個新招牌，而是讓老底子長出新枝幹。

　　宜昌這八年的路，對同類城市最有參考價值的地方，在於它沒有另起一攤。很多資源型城市轉型，習慣把舊產業當包袱甩掉，到空地上從零招引新項目，結果兩頭落空。宜昌讓磷化工的裝置、人才、管網直接接上新賽道，用舊廠房裡長出來的新材料去叩新能源的門。這條路慢一些，卻穩，它證明傳統產業不是轉型的對立面，恰恰是轉型最厚的那層墊腳石。眼下宜昌的目標已經從“水電之都”“清潔能源之都”走到“全球儲能之都”，前面還有坎，硅碳負極、隔膜、鋰電裝備這些環節仍有缺口，熟練技工也跟不上產能擴張。但方向已經清楚，一江清水向東流，一塊石頭在城裏轉上一圈，轉出來的是一座城市新的活法。

　　作者：陳虎（長陽土家族自治縣委政法委“清江劍”團隊負責人、“開局之年看中國·潮涌荊楚”網絡主題宣傳活動媒體行團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