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寧夏永寧縣閩寧鎮前一天，李輝欽把回程的行李放在一邊，約記者在鎮上再走一走。

　　卸任前，他是福建省第十四批援寧工作隊宣傳組組長、廈門市援閩寧鎮專業技術人才組組長。兩段挂職加起來，李輝欽在閩寧鎮工作生活了5年。

　　5年裏，李輝欽在閩寧鎮做過兩件有點名氣的事。一件是直播帶貨。2020年，鎮上農産品滯銷，他通過直播，帶動一批農戶學會用互聯網賣貨。另一件是拍“蹭飯”視頻。他自帶碗筷到老鄉家吃飯，把閩寧鎮人的日常生活拍進短視頻，將“山海情”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一座溫棚，從“賣不出去”到“我也試試”

　　第一站，閩寧鎮園藝村的設施溫棚。

　　這些大棚2020年由福建援建，那年閩寧鎮的葡萄、枸杞滯銷，牛羊肉銷路時好時壞。農産品賣不出去，老百姓的功夫等於白費。

　　李輝欽想到了直播帶貨。2020年5月到10月，他每天開設直播，最長一場8個小時。

　　起初，農戶疑惑，“這能賣出去？”過了一陣，有人問他怎麼弄；再後來，陸續有人説“我也試試”。

　　“勇於嘗試的勁頭，是我真正‘賣’出去的東西。”李輝欽説。

　　園藝村的大棚邊上，科技特派員馬雅鈴正在給農戶講福紅李的管護。她這個“特派員”不是外來的，是土生土長的。馬雅鈴14歲從西海固遷來，在上海打工10年後回鄉。2020年，福建援建園藝村45個大棚，她包下6個，追著福建農技專家學施肥、防蟲。馬雅鈴把本事學到手，又主動報名科技特派員，專門給鄉親傳技術。

　　李輝欽直播帶貨那幾年，馬雅鈴的大棚就是經常出鏡的“直播間”。

　　引種的福紅李被蟲啃，福建農技專家讓她投放捕食螨，“以蟲治蟲”。她把芝麻大的蟲子撒上苗，第三天害蟲少了，一週後新芽冒了出來。“眼瞅著害蟲被另一種蟲子吃乾淨，我徹底服了。”此後她再沒提過農藥的事，走上了綠色種植這條路。如今福紅李糖度達到22.7，比在原産地還甜，大半都銷往了福建。

　　剛開始，李輝欽支著手機在棚裏邊講邊賣，馬雅鈴在旁邊半信半疑地看，慢慢地，她自己也拿起手機做起宣傳。“先是在微信朋友圈吆喝，熟客三三兩兩來下單，現在各地網友頭天直播間下單，隔天就裝車直髮，採摘季一週就賣出約2000斤，線上銷售佔到四成。”馬雅鈴説。

　　“技術可以手把手教，觀念的轉變，得靠自己先‘試一試’，邁出第一步。”李輝欽説。這些年，他累計開播200多場、拍攝短視頻800多條，帶動農産品銷售額超過200萬元，還手把手帶出了10多名本地農民主播。“願意開播的人多了，貨就自己有了腿。”李輝欽説。

　　閩寧鎮如今建成設施大棚園區9個、高標準大棚900多棟，200余戶群眾承包大棚，戶均年增收2萬多元，村集體經濟收入累計超600萬元。

　　一碗家常飯，從“外地人”到“自家人”

　　第二站，是閩寧鎮原隆村一戶人家的院子。

　　2025年6月，李輝欽拍第一個“蹭飯”系列視頻，自帶碗筷，到老鄉家吃飯。

　　敲開一扇門容易，坐下來一起吃頓飯卻難。有人婉拒，有人推説“主人家不在”，直到第三家，他才吃上第一頓飯。時間久了，情形調了個個兒：一碗碗飯滿得“端也端不住”，他説不用加菜，老鄉不答應。

　　吃飯事小，飯桌上的信息量卻大。

　　誰家的水電費該交了、壁挂爐要趕緊裝、哪位老人獨居、誰家孩子要上幼兒園，都是他在一頓頓飯裏聽來的。

　　一條視頻的評論區裏，他認識了鎮上一名18歲的女孩，她剛考上職專，卻患上了白血病，家人也接連生病，高昂的醫療費幾乎壓垮整個家庭。李輝欽和同期援寧醫生黃清豹、一起拍視頻的朋友合計，跑企業、聯繫公益機構，幾天裏籌集了近10萬元。

　　“老百姓希望我解決家長裏短的問題，説明他們信任我。”李輝欽説，“不能整天只坐在辦公室，得多去老鄉家裏跑跑。”

　　關於“信任”，李輝欽自己能感受到變化。2019年10月剛開始到閩寧鎮挂職，寧夏方言只能聽懂兩成，開會發言都卡殼。後來，李輝欽用3個月走遍閩寧鎮的6個村和1個社區，下了班往老鄉家串，漸漸能聽懂八九成。老鄉跟他同桌吃飯時，也會有意説普通話，讓他更容易插上話。

　　“從‘李鎮長’到‘小李’，再到‘那個蹭飯的福建小夥’。”李輝欽笑著説，“閩寧協作裏常講‘觀念互通’，落到我身上很簡單，一個外地人，最後能坐在老鄉的飯桌上把一碗飯吃完。”

　　一座産業園，從機器“轉起來”到思路“活起來”

　　最後一站，是閩寧鎮南邊的閩寧産業園。

　　廠房是新建的，正值招商高峰期，不少商戶搬著器材進出。這是閩寧兩省區共建的12個産業園之一，重點發展綠色能源、數字經濟、紡織服裝、現代農業，吸引30多家企業入駐，産值突破10億元，李輝欽負責對接過其中不少項目。

　　産業園紅火，招商、訂單、機器，樣樣“轉起來”。李輝欽更惦記另一頭，“人，也得自己走。”

　　“自己走”走得怎麼樣？問問閩寧鎮人。

　　武娟是原隆村的移民二代，山東大學英語專業畢業。她曾在廈門航空做國際航線空乘，飛得越遠越惦記家鄉，2016年辭去工作回到閩寧鎮。用英語專業為寧夏的農特産品代言，武娟在田頭搞起雙語“拍賣式”帶貨，助農短視頻全網累計播放量突破500萬次。

　　李輝欽給記者看他賬號裏的留言，許多老鄉思路“活起來”，主動找上門來打聽這個産品怎麼定價、那個訂單怎麼發貨，還有的直接問“你們福建人是怎麼做生意的”。

　　30年間，福建先後選派14批254名挂職幹部、7000多名專技人才接續奔赴寧夏。閩寧鎮從一片荒灘長成6.6萬人的小鎮，人均年收入從搬遷初期的不足500元漲到2萬元以上。

　　“觀念的互通，不是誰教誰，是兩邊都在變。”李輝欽説，閩寧鎮人見識了福建人“愛拼才會贏”的闖勁，援寧幹部也在這片土地上感受到西海固移民的韌勁。當年拍第一家“蹭飯”視頻的大哥，靠著外出務工，攢錢治好了家人的病，還買了小轎車；那個患病的姑娘，在各方幫助下順利入學，成績優異；還有一位老鄉，雙腿截肢，硬是供出兩個兒子，都光榮參軍入伍。這片土地上不服輸的樂觀和務實，深深影響著李輝欽。

　　“回廈門以後，這裡的經驗會讓我做事更有耐心、更有底氣。”李輝欽説，“真正留下來的，是頭腦裏的想法。觀念通了，路才走得敞亮。”

　　（記者 秦瑞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