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作為涇縣人，怎麼能讓老祖宗的手藝斷在咱這代？”【文化中國行】復原瓷青紙，留住千年“一抹藍”

産自涇縣丁家橋鎮的瓷青紙，由“一株藍草”蛻變而來。通訊員 王鑫 攝

産自涇縣丁家橋鎮的瓷青紙，由“一株藍草”蛻變而來。通訊員 王鑫 攝

産自涇縣丁家橋鎮的瓷青紙，由“一株藍草”蛻變而來。通訊員 王鑫 攝

産自涇縣丁家橋鎮的瓷青紙，由“一株藍草”蛻變而來。本報通訊員 王鑫 攝

　　提到涇縣，很多人都知道這裡是聞名遐邇的“中國宣紙之鄉”，由中國宣紙股份有限公司生産的“紅星”宣紙更是“紙中之王”，但很少有人知道，宣紙的發祥地在涇縣丁家橋鎮。這個不大的鎮子，紙廠林立，紙市繁榮，從“黑白”到“五彩”，紙面的故事不止一種講述，紙業的拓展不止一種精彩。從求覓、培育“一株藍”，到復原重制“一張紙”，背後就有一個漫漫求索、匠心傳承的動人故事。

　　瓷青紙的歷史故事

　　丁家橋鎮有一間特殊的紙坊：不生産白紙，只生産一種色如青瓷的藍色深邃紙張——瓷青紙。大多數人對於瓷青紙不甚了解。據考證，它的歷史可追溯到隋代，敦煌莫高窟藏經洞中發現的瓷青紙泥金寫《維摩詰經》，便是隋代瓷青紙應用的珍貴實物佐證。早在五代、宋代，瓷青紙便已廣泛出現。瓷青紙在歷史上有碧紙、紺碧紙、紺青紙、青藤紙、碧楮紙、鴉青紙等別稱。

　　目前學界有一個廣泛被認可的觀點：我們現在所説的瓷青紙，其前身是北宋時期宋徽宗使用的瓷藍紙，靖康之變後，這門造紙技藝隨之中斷、逐漸失傳。

　　古代書寫的紙有很多種類。這張瓷青紙，是極為珍貴的一款。明代沈榜《宛署雜記》中記載：明萬曆二十年，一張瓷青紙市值紋銀一錢，可買白酒兩瓶，或白麵十斤，或鐵釘五斤。瓷青紙不僅是高級書畫專用紙，更在古代典籍裝幀與宗教文化傳承中佔據重要地位，常被用於古籍封皮製作、經文謄抄以及貴重書畫的托紙。

　　它質地厚重堅韌、可分層，染成靛藍色後經砑光加蠟，用泥金寫字格外鮮明，宋徽宗、金章宗皆偏愛用它創作，敦煌藏經洞、蘇州瑞光寺塔出土的佛經，不少都用瓷青紙抄寫，這也與它跨越千年的歷史淵源相呼應。

　　直到三百年後的明代宣德年間，手工業發展至巔峰，宣德爐、鬥彩瓷器名揚天下時，也重新啟用了相關造紙技藝。因它的色澤與當時的宣德瓷極為相似，便正式被命名為“瓷青紙”，在部分史籍中，它也被寫作“磁青紙”，這一觀點得到了大多數專家學者的認同。

　　這一間特殊紙坊的主人，叫楊玉傑。他執著追索、反復實踐，復原了這種宛若青瓷、溫潤千年的藍色紙張。

　　紙坊裏的“獨門絕技”

　　1976年，楊玉傑出生在涇縣茂林鎮的山水村，衛校畢業後成為基層衛生院的臨床醫生，日子過得平淡又安穩。後來，他因自家做紙、愛人經營宣紙生意，機緣巧合，漸漸被手工紙的細膩、厚重吸引，動了改行的心思，最後乾脆“跨界”，成為涇縣瓷青紙製作技藝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1990年，楊玉傑自家的紙坊也開始運營了。先輩們口傳心授的手藝心得，從小就深深刻在他的心底。也正因為這份與生俱來的緣分，他剛改行做手工紙時，雖只是憑興趣摸索，但在前輩的影響下，慢慢系統梳理瓷青紙的工藝流程、反復實踐改良，最終找到了自己要堅守的方向，還特意將紙坊選在適合造紙的丁家橋，立志讓這門瀕臨消亡的古法技藝重煥生機。

　　記者了解到，楊玉傑下定決心復原這門手藝，源於三個契機：一是祖上曾提及過這種紙，二是《中國手工紙圖譜》上有相關記載，三是曾經有客人專程來到涇縣尋找瓷青紙，由於這門手藝當時無人恢復，客人最終只能遺憾離去。

　　“人家千里迢迢來尋，作為涇縣人，怎麼能讓老祖宗的手藝斷在咱這代？”這份執拗，讓他開啟了長達6年的復原之路。而這一路，滿是艱辛。

　　復原這條路，最難的就是沒有師傅指點，也沒有現成的圖紙可以參考，只能憑著自己的一股韌勁，慢慢摸索。

　　市面上找不到任何關於瓷青紙製作的詳細記載，他不僅泡在圖書館裏查資料，還在電腦上反復搜尋相關線索，一點點拼湊零碎的信息，反復做實驗；再加上資金緊張，他耗盡了家裏所有積蓄，最艱難的時候，也曾動過放棄的念頭。

　　不過，從醫經歷成了他的“獨門絕技”。所謂“青出於藍”，瓷青紙的核心原料是藍草，李時珍《本草綱目》載“凡藍五種”，宋應星《天工開物》稱“皆可為靛”，這裡的“靛”便是藍草提取沉澱的靛膏，也是染色關鍵。從醫經歷讓他精準掌握了藍草的藥性、發酵原理與生長特性，少走了許多彎路。

　　小時候跟著大人上山採藥的經歷，也幫他更快地尋找原料、調試工藝。為了找到合適的藍草，他不僅尋遍了涇縣周邊的山頭，還遠赴江蘇、江西、廣東、福建等省份四處搜尋，甚至託人在四川、西藏幫忙尋找，前前後後整整找了一年多，直到2012年夏天，才終於求得第一批藍草。為保證原料純正，楊玉傑在自家院子裏種植了藍草。這種植物喜暖怕凍，冬天需細心呵護。院子裏還種著多種中草藥，既是他從醫的習慣，也能輔助造紙，中西醫知識在紙坊裏巧妙融合。

　　技藝與産業同頻共振

　　瓷青紙製作極為複雜，週期長達8個月，每年4月開工，要經過數十道繁瑣工序才能製成。其中靛膏發酵與溫度控制最難，需全天候監控天氣，稍有疏忽便前功盡棄。其年産量僅2000張左右，而最高規格的紺青紙，年産量只有1200張左右，200個工作日日均産出約5張。做好的瓷青紙如綢緞般堅韌，可保存上百年。

　　實驗成功後，楊玉傑曾拿著紙到國家圖書館去檢測，相似度達到99%。功夫不負有心人，當楊玉傑終於成功復原了瓷青紙，這門在涇縣傳承百年、一度瀕臨失傳的古法技藝，得到了四面八方的關注。

　　復原的瓷青紙走出國門、遠赴韓國展出，憑藉精湛的古法工藝獲得國際認可；造紙界泰斗王菊華驅車千里前來觀摩，並鼓勵楊玉傑“一定要堅持做下去”。而楊玉傑也走進了國家圖書館，給專家們“講課”。

　　目前，瓷青紙主要供應各大博物館、圖書館，用於古籍修復。

　　作為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他最大的心願是讓手藝薪火相傳。聊起年輕人傳承手藝這件事，楊玉傑引用了《信心銘》裏的一句話：“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他説，做事不挑剔、不浮躁，堅持就沒有不成的事。“一代人更比一代人強，技藝恢復的下一步是技藝傳揚，老祖宗的文脈總會有人接續。”楊玉傑説。

　　一張瓷青紙，承載著涇縣的文化底蘊與民族自信，藏著千年文脈與匠人堅守。立足本地産業資源優勢，結合時代需求和自身特色，當地新的文化品牌不斷呈現。涇縣正在拓展藝術用紙、文房四寶、生活用紙、文旅融合等多元賽道，讓傳統技藝與現代産業同頻共振。（記者 張敬波 通訊員 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