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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中守望者——記內蒙古大豆産業技術體系首席專家呼倫貝爾市農牧科學研究院大豆研究所所長孫賓成
2026-05-29 10:43:13來源:內蒙古廣播電視台編輯:魏寒冰責編:魏寒冰

  五月的扎蘭屯,凍土初融,空氣裏交織著濕泥的腥澀與草木初醒的清香。

  天還沒亮透,孫賓成已經蹲在試驗田地頭了。

  一萬五千包種子,每袋一個編號,工人們正依次倒入播種槽。在田間另一端,兩人相向而行,手持細長的播種工具,每隔10釐米摁下一粒——精確到釐米,不借助任何自動化設備。這幅景象,樸素近於簡陋。然而,中國連續四年的大豆國家主導品種誕生於這片試驗地,2026年第四屆國家農作物品種審定委員會全國唯一通過的轉基因大豆新品種,也出自於此。

  這就是孫賓成的世界:偏居內蒙古東北一隅,卻深刻影響著中國大豆産業的部分走向。

  一粒豆子裏的國家命運

  要理解孫賓成,先要了解一粒大豆在今天中國的分量。

  中國是大豆的故鄉,有數千年種植歷史。然而今天,中國每年消耗大豆超過一億噸,國內産能僅約2000萬噸,對外依存度高達八成以上。

  “耕地有限,擴面積擴不了多少,只能通過提單産來實現産能提升。”常年往來中國大豆主産區的中國農業科學院作物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徐彩龍説,“國家平均大豆畝産才135.9公斤,這個産量很低。”

  提升單産,根本出路在育種。良種,是農業的晶片。

  在北方大豆核心産區呼倫貝爾,這場無聲的戰役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打了將近半個世紀。呼倫貝爾市農牧科學研究院自主選育大豆品種73個,國審品種11個,佔全區國審總數近九成;2025年內蒙古自治區主導大豆品種中,有5個來自這裡;大豆種植面積常年穩定在1300萬畝左右,穩居全區第一。這一切的背後,有一個名字始終繞不開。

  孫賓成,呼倫貝爾市農牧科學研究院大豆研究所所長,國家大豆産業技術體系呼倫貝爾綜合試驗站站長,農業農村部大豆專家指導組成員,今年剛獲授“內蒙古大豆體系首席專家”榮譽稱號。他帶領的團隊,榮獲“全國工人先鋒號”。

  五十七歲的孫賓成,站在田間地頭,更像一位老農,而非人們印象中的“首席專家”。但他有一雙旁人難以讀懂的眼睛——在望向試驗田時,帶著一種深沉的熱情。那是一個人把三十年押在一粒豆子上,才會有的眼神。

  淩晨四點半,與大豆賽跑

  每年六月底七月初,扎蘭屯的清晨還沉浸在黑暗裏,孫賓成已經在田裏了。

  淩晨4時30分。

  他和團隊成員就到大豆雜交圃,貓腰走進大豆試驗田,做一件看似簡單、實則極難的事——人工雜交。大豆是自花授粉植物,必須趕在它自己授粉之前,先用鑷子把花粉去掉,再將選好的父本花粉授上。“7時之後,大豆就開始自己授粉了。”孫賓成説,“大豆的花朵比綠豆大不了多少,去雄全靠鑷子,稍有不慎前功盡棄。在大宗作物裏,做雜交最難的就是大豆,成活率能達到50%就不錯了。”

  淩晨4時30分,年復一年。

  秋收時節,他們5點出發、9點才能裝車回家。三十年下來,左腳跟腱因長年蹲地,已是陳舊性損傷,一到陰天就疼。但他從未停下來。

  因為大豆育種,時間是最珍貴的資源。

  一粒雜交成功的大豆雜交種,要變成可推廣的品種,需要6到15年——漫長的原因在於性狀“分離”:父本母本雜交之後,後代像一鍋被攪動的粥,代代分化重組,往往到第七代才趨於穩定。

  為了和時間賽跑,孫賓成想出了一個辦法:南繁加代。呼倫貝爾的冬天無法種地,而南端的海南氣候溫暖,可以繼續繁育。於是,每年秋收後,他把剛收穫的雜交材料打包裝箱,坐上南下的火車,趕往海南。在海南完成兩次加代,回來再種一代,一年可實現三代繁育,大幅壓縮了育種週期。

  這一去,就是七個月。

  2000年,孫賓成第一次踏上南繁之路,那年他剛參加工作三年。此後連續十四年,每年都要拿出七個月,把生命中最好的年華,押在一片他鄉的豆田裏。

  那七個月,孤獨而艱苦。剛開始,為了省錢,他自己租房做飯。北方漢子在南方的潮熱裏,飲食不慣,氣候難熬,每天清晨5時就起床往田裏跑——“睜開眼必須先看試驗田,才能放心去吃早飯。”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三十年。

  但最難熬的,不是身體上的苦。

  十四年裏,他沒有和家人過過一個春節。妻子一人扛著家裏的一切,孩子上幼兒園和小學,他從沒接送過;日子一天天過,他在海南的豆田裏,或者在扎蘭屯的試驗地裏,或者在培訓推廣的路上。

  有一年,他從海南回來,女兒兩歲多,不認識他,不讓他抱,女兒盯著他,往媽媽身後躲。他站在門口,皮膚黝黑,像個外鄉人。

  孫賓成講起這件事時,眼圈微紅,隨即轉移了話題,仿佛不願在這裡多停留。但這個細節,是他三十年裏最沉默的代價,也是他從未説出口的愧疚。

  讓種子“感病”

  在孫賓成的育種哲學裏,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邏輯:把種子放進最惡劣的環境,讓它自己證明自己。

  東北大豆主産區有一個根深蒂固的痼疾:重迎茬。連年種植大豆的土地,病菌積累,極易爆發疫霉根腐病、胞囊線蟲病、菌核病。孫賓成的解法以"狠"著稱——專門找病害最重的地塊,把育種中間材料全部種進去,任其在病菌中自然感染,優勝劣汰。

  結果往往觸目驚心:有的整壟全死;有的奄奄一息;而有的,在一片枯黃哀鴻中,枝葉依然青翠挺立。

  孫賓成和團隊死死盯著那些在"地獄"裏活下來的豆株。他説:“試驗地的目的,就是讓它感病。有的感,有的不感,才能看出來。”

  這不是魯莽,而是精準。國家審定品種,抗病性是“一票否決”的——“花葉病毒1號小種達不到中抗、3號小種達不到中感,産量再好也白搭。”

  靠著這套系統性抗病鑒定流程:幾百個品係委託有資質機構做品質分析,先行初篩高蛋白、高油品係;再委託專項機構檢測根腐病混合小種感染率;再做花葉病毒、灰斑病鑒定。結果匯總標紅——高抗品係,成為最寶貴的育種資源。

  “我讓你看這個,不是來炫耀的。”今年初夏,孫賓成指著那份標滿紅色的鑒定報告,對中國種子集團有限公司大豆種子生産供應鏈負責人康鍵説,“我們就是想讓大夥知道:我們有這種資源,有這種能力,培育更好的品種。”

  這是三十年積累出來的底氣。

  企業早早“探察”,提早謀劃

  5月的這天上午,康鍵踩著泥土走進孫賓成的試驗地時,他們已經簽完了一份2500萬元的採購合同——四個品種,其中兩個是轉基因。而康鍵真正關心的,是試驗田裏那些還沒“出圃”的新品係。

  康鍵走遍全國科研院所,但一次次回到呼倫貝爾。他給出了一個行家的判斷:“你等到別人也看見的時候,已經晚了。企業在區域試驗第一年,就要到各個點上去看。産量、抗性、籽粒,摸清楚了,到生産時間就定下來,你不抓緊,好品種被別人拿走了。”

  這一批次他們磋商的,還有蒙豆209、蒙豆107,以及2026年第四屆生物育種品種委員會唯一通過的轉基因品種——中聯豆2746GZ。“還有好幾個,商業秘密!”康鍵大笑著,話裏藏著對孫賓成手頭儲備品種的熱望。

  孫賓成團隊的品種之所以受到企業的青睞,還因為他有一套讓企業吃下"定心丸"的做法:品種合作拿下後,他提供2萬至5萬斤原種,夠企業當年就啟動規模種植或銷售,不必再等繁種週期。"企業首先追求快速見效,你給他備足種子,他才能當年就做起來。"孫賓成説。

  這套共贏邏輯,在市場上早已見效。蒙豆1137,2018年成交價180萬元,如今估值超過2000萬元;2024年,蒙豆375賣了400萬元,而今年伊始,除中種集團的2500萬訂單外,尚有多筆業務悄然落實——呼倫貝爾農科院研發的大豆品種,往往品種還在區域試驗階段,企業就已悄悄進場,等證書一落地,立刻簽約。

  與“國家隊”並肩二十年

  孫賓成的實力,不只體現在市場反應上,也體現在他的合作夥伴上。

  中國農科院與呼倫貝爾農科院的合作,已有二十年。2021年,國家啟動生物育種産業化試點,將其中一個試點專門設在扎蘭屯,中國農科院作物所副研究員徐彩龍被派來常駐。他和孫賓成聯合設計了"定位田":免耕、深松、翻地、常規整地四種耕作模式同步對比,在黑土地上展開玉米大豆輪作的長期試驗。

  分工精準:孫賓成育品種,徐彩龍的團隊為品種配套栽培技術,把"審定時的理想數據"變成"大田裏的真實收成"。

  徐彩龍走遍中國大豆主産區,對孫賓成始終以"孫老師"相稱。他給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數據:僅2025年,蒙豆1137推廣約150萬畝、登科5約250萬畝、蒙豆375超120萬畝——孫賓成培育的品種,當年在黑土地上的推廣面積接近600萬畝。

  “這幾個品種都是農業部主推品種。像他這樣的研發實力,在我們這個領域,應該是靠前的。”這句評價,出自中國大豆研究"塔尖"機構的研究員之口,分量不言而喻。

  而在生物育種、也就是轉基因研發領域,這種領先更為顯著:國家2023年首批審定的14個生物育種大豆品種,呼倫貝爾農科院獨佔3個;今年全國唯一通過的品種,依然出自這裡——孫賓成從2002年就開始佈局,在這一領域深耕超過二十年,如今已是中國生物育種大豆的一塊高地。

  一粒種子,半個國家

  採訪結束前,記者問孫賓成:三十年了,有沒有哪一刻覺得最值?

  他沉默了片刻,望向那片剛剛播下種子的黑土地。

  “你看我們現在這個試驗地裏,有六七百個品係。每一個從做雜交到今天品係穩定,都是好多年。有的會被淘汰,有的會獲得審定。審定的品種,可能就是明年老百姓地裏種的品種。”

  他停了一下。

  “老百姓能每畝多打些糧,最值。”

  這是一個大豆育種人最樸素的演算法,也是最深沉的志向。

  五月的扎蘭屯,播種剛剛開始。孫賓成俯身撿起一粒種子,在掌心看了看,輕輕放回地裏。

  一粒種子,半個國家。

  文/王春鶯 圖/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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