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皖南山區，天高雲淡，道路兩旁草木漸染秋色。近日，走進位於宣城市涇縣榔橋鎮烏溪村的宣紙文化園，探訪傳承千年的宣紙製作技藝。

　　在宣紙非遺製作技藝展示區，大國工匠、中國宣紙股份有限公司撈紙工周東紅與搭檔現場操作撈紙工序。撈紙一般由兩人配合完成，一人掌簾、一人抬簾。紙簾在紙漿池中來回晃動，不到20秒，一張薄如蟬翼的濕潤宣紙便顯了形。

　　“別看動作簡單，門道卻不少。每撈一張，姿勢都有細微變化，這是掌簾的精髓。”周東紅説，宣紙有100多種，撈紙工要熟悉100多種水漿動態，練就100多種精細手感。紙張的好壞厚薄、紋理絲路，全在這一“撈”上。每加一次紙漿能撈出100張宣紙，每撈一張紙漿濃度都在變化，如何控制厚薄，全憑經驗。

　　如何對撈紙精確計數？在紙槽邊放著一隻木制計數器，形似算盤卻比算盤小。每撈一張，周東紅抬手撥動一顆珠子——這就是“五進制撈紙計數器”。它分上下兩排：第一排右邊四顆每顆計1，左邊一顆計5；第二排右邊四顆每顆計10，左邊一顆計50。比如第一排右邊撥4顆、左邊撥1顆，第二排右邊撥2顆、左邊撥1顆，4+5+20+50，就是79，表示已撈了79張宣紙。

　　“每撈一張撥一珠，一天數百張，動作重復上千次，計數就靠它。”周東紅説。撈紙是體力活，更是精細活。紙厚紙薄手上有感覺，可手感有時也會偏，計數器就是輔助。宣紙撈完疊在一起，一旦數錯沒法再清點，計數器幫師傅記住數量，也幫車間守住品質。

　　採訪中，撈紙師傅拿出尺子測量紙張厚度。每100張紙有一個厚度尺度：今天第一刀約5.5釐米，若只有5釐米，就説明薄了。撈薄紙時，第一刀只有3釐米。計數器撥一撥，尺子量一量，心裏就有數。“它不光計數，也保證每張紙的分量。”周東紅説，每天做多少、成品率多少、臺賬能不能對上，都要靠這些數字，撈紙成品率要達到92%以上。

　　一個計數器，看似簡陋，卻藏著進位制的數學原理，也引出宣紙製作的大講究。在剪紙環節發現一把專用剪紙刀。兩片刀身厚，磨得平，刀口不能太快，太快剪薄紙容易起鋸齒。

　　“這種剪刀由當地鐵匠專門打制，鋼火高、耐用。剪的時候要穩、平、直，一刀下去剪100張，行內叫‘一刀’。”周東紅説，剪刀大了拿不動，小了剪不動，紙張厚薄不同，剪刀也有講究，剪出的紙邊齊不齊，直接影響後續工序。

　　宣紙有108道工序。選材、織簾、撈紙、曬紙、剪紙……每一道都不起眼，卻都有學問。周東紅和幾位老師傅説，做宣紙急不得，每天重復，但每天都要一樣，手要穩、心要靜。宣紙能“紙壽千年”，靠的不是哪一道工序，而是108道工序都不出差錯，一代代匠人守著紙槽、守著工具，也守著規矩。

　　小小珠子，無聲推移。每撈一張，撥動一珠，無聲無息，卻一絲不茍。與算盤清脆的聲響不同，這只計數器的撥動近乎靜默，恰如宣紙匠人日復一日地沉靜堅守。珠子推移之間，記錄的不只是紙張數量，更是時間的重量與手藝的溫度。（文 羅曉宇 張敬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