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時節,大別山腹地,霍山縣太平畈鄉蔡家畈村。大型收割機沿著新修的機耕路開進山坳,在高低錯落、大小不一的梯田裏閃轉騰挪,吼聲陣陣。駕駛室裏,53歲的農機手劉先富踩著油門,神色從容。履帶碾過之處,稻穗成排伏倒,谷粒從傳送管道傾瀉而下,滿載的農用車沿著彎彎繞繞的田間便道駛向山下。
村民駕駛收割機
在江淮分水嶺深山小村,眼前一幕讓人難以相信:從翻耕、栽秧、打田、收割,到烘乾、包裝,水稻生産的全流程,如今都由“鐵牛”完成。而五年前,這片山坡還是雜樹叢生、草深過膝的撂荒地,有的田塊挂在山上,連水牛都上不去。
收割機收割水稻
蔡家畈村384戶、1269人,12個居民組、50多個自然村落,散落在平均海拔800米以上的山坳裏,距霍山縣城86公里,全村青壯年勞力九成在外務工。2021年起,這個深山小村做了一件讓外人意外的事:把村民撂荒的田一畝一畝流轉回村集體,由村集體自己種糧。
四十多年前,同在江淮大地,鳳陽縣小崗村18戶農民按下紅手印,分田到戶,為的是吃飽肚子;四十多年後,蔡家畈村卻把田往集體“聚”。一“分”一“聚”,看似相反,實則同源——地要有人種,糧要種得好,日子才能過下去。時代變了,改革的命題沒有變。
田,從農民手裏“聚”回來
蔡家畈村的難,寫在山水之間。全村耕地1105畝,其中水田800畝,多為坡上坡下的“巴掌田”“斗笠田”,地塊零散、坡陡路遠。山外的農機進不來,山裏的勞力留不住。人走了,田就荒了。
“那就把撂荒田收回來,村裏自己種。”2021年,村“兩委”會上定下這件事。最難的不是錢,是讓村民相信,這些田還能有人好好種。村幹部分頭上門,把界限講清楚:田還是你家的,承包權不動,流轉的只是經營權;每年每畝400元租金,直接發到戶上。僅用一週,50多戶村民拋荒多年的土地全部流轉到位。
集中流轉方案的實施也頗有波折,村裏許多老人都不服氣:“我們種了一輩子水稻,年年都不夠本,你們村裏種就能賺錢?”
村裏的回答是一筆明白賬:向上爭取,整合資金,搞機械化,把用工費用降下來;種有機稻,把品質提上去。兩筆合在一起,賬就能算平。
2022年,蔡家畈村種下70畝高山有機稻、50畝油菜、50畝瓜蔞,當年集體經濟收入33萬元。而此前,這個全縣重點貧困村的集體經濟收入基本為零。
耐人尋味的是,蔡家畈村走的並非“回頭路”。土地集體所有權不變,農戶承包權不變,流轉的只是經營權——這正是農村土地“三權分置”改革的題中之義。當年小崗村“分”,分的是幹多幹少一個樣的“大鍋飯”,喚起了億萬農民的生産積極性;今天蔡家畈村“聚”,聚的是無人耕種的撂荒田,接住的是“誰來種地”的時代之問。地還是那塊地,人還是那些人,變的只是組織生産經營的方式。
“鐵牛”,開上海拔八百米
山區搞不了機械化,癥結不在機器,而在田塊零散、無路可通。
蔡家畈村的辦法很“土”,卻很“硬”:修路,加“小田並大田”。幾年下來,全村累計修建機耕路六七公里,其中以工代賑項目支持兩三公里,其餘靠賣大米的收入自籌反哺;地勢稍平的段家灣居民組,15畝零散田塊並成了連片大田。
路通了,田齊了,“鐵牛”這才上山。在幫扶單位縣住建局和鄉里的大力支持下,蔡家畈村集體累計購置收割機、旋耕機、插秧機、烘乾機、小型挖機等各類農機16台,配套建成1000余平方米糧食倉儲中心。
“從栽秧、打田、割稻,到烘乾、包裝,全都機械化了。”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何聰自豪地説。
村民糧食入庫堆垛作業
山區收糧,最怕連陰雨。在村倉儲中心的烘乾車間裏,45歲的村民萬美英兩眼盯著大型烘乾機的儀錶盤:“我們都是低溫烘乾,溫度要控制在42攝氏度、最高不超過45度,這樣才能不傷米質。24小時能處理3.5萬到4萬斤糧食。”
村民正在查看稻穀烘乾後的品質
請不到農機手,村裏就自己培養。先對村內人員摸底,挑出有基礎、肯鑽研的村民,現學現考——如今全村3名農機手全部由本村培養,其中2名來自脫貧戶。
村民劉先富曾因妻子殘疾致貧,2020年底才脫貧。他先自己上機摸索,2023年起在村裏學開農機,2024年到縣裏考下農機證,如今出工按日計酬,日薪260元,每日工時不超過8小時。“農機手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他笑著説,語氣裏很是驕傲。
機器進山,也改寫了這碗米的成色。蔡家畈村佔的是海拔高的便宜:晝夜溫差大,山頂王家灣小二型水庫修繕後可穩定灌溉200余畝水田,水稻全程山泉水澆灌;山高天冷蟲少,稻、油一年四季基本不打藥。水稻、油菜兩季輪作,統一管護,按有機標準種植。
加工環節同樣藏著心思:成品米不拋光、保留胚芽,一捧米倒在手心,微微泛黃、不見锃亮,入口卻油潤。村裏註冊“蔡老豐”商標,取得食品生産許可證,産品從大米延伸到米粉、菜籽油,批發價每斤4元至4.5元,除供應本地及周邊單位外,還銷往武漢、合肥、廣州。
“家中有糧心不慌。”截至目前,全村累計流轉及開荒復耕近400畝,涉及農戶170余戶,其餘實在無法流轉的邊角地和陡坡田400余畝則由農戶分散耕種。
“黨建+合作社+基地+農戶”把分散農戶聯結起來;“1+4”服務體系——一項是全程機械化,加上集中育苗、烘乾加工、農技服務、産品銷售四塊支撐。用大白話講就是一台農機管到底,再加上育秧、烘乾、農技、銷售四件套,串起了從“一顆稻穀”到“一粒大米”的産業鏈。
田間成熟待收割的水稻
三本賬裏找答案
土地的事辦得成不成,最終要靠賬本説話。
第一本是留守老人和婦女的賬。萬美英家住老院子村民組,因丈夫中風、老人需照料,一家四口從外地返回村裏。1.5畝田流轉給村集體,年租金600元;本人在烘乾車間務工,年收入1.6萬餘元;農閒幫人加工石斛、給流水席幫工,全家一年收入三四萬元。連村裏80多歲的萬明高老人,農忙時幫著打零工,也能掙上130元每天。老人家每次領工資都咧著嘴樂:“這輩子沒拿過工錢,臨老還能給孫子掙個糖錢。”這些外出打工都沒人要的留守老人和婦女們,如今守著家,就把錢掙了。
大棚裏人工種植的石斛
第二本是脫貧戶的賬。劉先富農忙季節開農機,年增收約4萬元;護林防火公益崗1.1萬元;開闔規營運的七座麵包車接送村裏學生,年增收1萬至2萬元;妻子在家經營小賣部,也幫人加工石斛。全家一年收入7萬至8萬元,在當地農村已屬中等偏上。“家裏走不開,外面打工也不掙錢。現在不出村就能務工,還能顧家。”劉先富笑著説。
第三本是村集體的賬。合作社全年支付務工費用近30萬元,提供穩定就業崗位30余個,每年向村民發放各類資金50余萬元,僅土地租金一項就累計帶動農戶增收12萬元。集體經濟收入從2022年的33萬元起步,2023年70余萬元,2024年突破120萬元,2025年112萬元,2026年受市場行情和結構調整影響預計80余萬元。曲線有起有落,村裏不遮不掩:種了5年的50畝瓜蔞不賺錢,乾脆復耕改種水稻——規模上去,成本還能再降。
一本賬翻過來,大山裏最難的那幾道題,蔡家畈村都寫下了自己的答案:田塊狹小,就以並田修路破解“大機器”與“小地塊”的矛盾;勞力外流,就以集體經營接住“誰來種地”之問;留守的老人和婦女,在家門口有了就業崗位;農戶添了租金、薪金兩份收入;空殼村長出百萬級集體經濟;産業、就業、增收環環相扣,鄉村振興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路徑。
“這幾年發展下來,村裏群眾是得到實惠了。”劉先富説。
太平畈鄉是霍山石斛的原産地和核心産區,一畝石斛的收益抵得上幾十畝稻穀,村裏人農閒時也多在石斛棚裏幫工。但蔡家畈村始終把當家田攥在手裏種糧油。在村幹部看來,石斛富口袋,糧油安天下,兩條腿走路,路才走得穩、走得遠——特色産業與糧食安全,在這座深山小村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集體的收益,最終流回村民身邊:開荒拓田、修繕道路、新建公廁、修補小橋,戶戶通了自來水、公路、大網電和高品質手機信號。2025年初的“村晚”上,村裏把價值近3萬元的新米新油分給全村300多戶,每戶10公斤高山大米、一桶高山菜籽油,老人們笑得合不攏嘴。
“集體種的糧,全村沒有一戶把自家雞鴨放出來糟蹋。群眾都認可,再累也值得。”何聰説。
金秋鄉村田園風光
落日余暉裏,新修的機耕路上還留著履帶的印轍。近400畝新稻10天之內就能入倉。和襄高速天堂寨支線已在太平畈鄉落地,預計2028年通車;河邊連片100余畝已列入復耕計劃。這座把高山有機大米賣到皖鄂兩省的深山小村,正在謀劃梯田稻香、油菜花海與太平石斛、康養資源的串珠成鏈。
一粒米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文/圖 陳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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