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首次“出海”埃及,發現阿普裏斯神廟重要線索——山東考古:從黃河到尼羅河

中方人員調試國産測繪設備“文保一號”。

中方隊員在薩卡拉神廟觀摩。
埃及尼羅河兩岸及三角洲,驕陽似火、晴熱乾燥。這裡遍佈孟菲斯遺址區、盧克索神廟建築遺址群等考古“聖地”,是多國尖端考古團隊爭相奔赴的“世界考古C位”。
2025年10月至12月,由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與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組成的中埃聯合考古隊,首次在孟菲斯遺址區北部的阿齊茲遺址發現了古埃及第二十六王朝法老阿普裏斯所建卜塔神廟的關鍵線索,且有跡象表明,在更大範圍內可能存在神廟建築群。
各國考古隊苦尋百年而無果的阿普裏斯神廟遺跡,終於在中埃聯合考古隊的努力下即將破土而出,重見天日。
“非常出人意料!”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首次“出海”開展田野考古工作,就在全球矚目的考古遺址取得重大發現。採訪中,考古隊員講述了他們如何遠赴埃及考古,以及在尼羅河畔拂去堆積數千年的黃沙喚醒文物遺跡的故事。
夢幻之旅
走進“世界考古C位”
埃及是文化遺産極為豐富的國家之一,高峰時期有數百支各國考古隊同時作業。在埃及獲得一個考古項目,無疑是考古實力的證明。中埃孟菲斯聯合考古項目的達成,歷經重重“闖關”,可謂好事多磨。
早在2019年,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長聘副教授、中埃孟菲斯聯合考古項目中方負責人張海便開始與埃及溝通,並趕赴尼羅河三角洲實地考察。後來因為疫情,項目被迫擱置。
得益於雙方長期深入的合作,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與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于2024年達成“出海”考古的合作意向,並積極與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展開洽談。不久後,對方便提供了多處遺址供中方團隊篩選。張海再次帶隊奔赴埃及,經過對六七處遺址的實地勘探與綜合研判,最終敲定孟菲斯遺址區的阿齊茲遺址。
2025年上半年,考古隊申報的項目順利獲得批復。同年10月20日,6名中方考古隊員抵達埃及開羅。10月底,項目正式啟動。
“埃及無疑是全球考古界嚮往的熱點領域,多次埃及之行中,我們更深深感受到與這片承載著千年文明的土地有著特殊緣分。”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專職副書記孔勝利坦言,這份緣分以及誠意,成為推動山東考古深度參與埃及考古的重要動力。
“緣分”來之不易,實力也不容忽視。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人才濟濟,且在田野發掘、科技考古、基建考古等領域成果豐碩。此次派出的業務骨幹擁有豐富的田野考古經驗,能夠充分發揮其專業優勢。北大考古隊裏,張海是田野考古領域的權威專家,隊中還不乏主攻阿拉伯語及埃及學的青年人才。
頂尖學府與省級專業考古機構牽手,打造了一支“經驗+技術+多學科融合”的精幹小隊。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商周研究室副主任、聯合考古隊隊員徐深將此次埃及考古之行形容為“夢幻之旅”。古埃及燦爛輝煌的文明本就極具吸引力,著名考古學家弗林德斯·皮特裏早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就在埃及孟菲斯遺址區踐行其科學考古理論,為世界考古學的發展貢獻了寶貴經驗。“對一名考古人來説,前往埃及考古,無疑能幫助其汲取豐富的專業養分,提升專業能力。”這種跨越時空的對話,令徐深心潮澎湃。
黃沙下的文明密碼
喚醒沉睡2600年的卜塔神廟
在埃及考古,“時間節點”很重要。埃及大部分國土位於非洲東北部,屬熱帶沙漠氣候,多數時間高溫乾燥。酷熱炙烤的天氣,不利於考古人員的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每年10月至年底,氣溫降至二三十攝氏度,正是考古發掘的“黃金時間”。
沙漠乾燥的風,掠過孟菲斯遺址區的每一寸沙礫。2025年10月26日,考古隊員帶著國産三維掃描器、探測雷達、探鏟、手鏟、鐵鍬等工具進入遺址,正式開啟首日考古作業。
孟菲斯位於尼羅河河谷與三角洲的交匯點,是古埃及最古老且最重要的都城之一,相傳西元前3100年左右由第一王朝法老所建。在長達三千年的時光中,孟菲斯始終扮演著國家行政、經濟與宗教中心的核心角色。該城在7世紀被逐漸廢棄,經過漫長歲月,其核心區域最終被深埋于地下。
目前發現有關孟菲斯的大量考古遺跡主要分佈在今開羅以南、緊鄰薩卡拉墓地的Mit Rahina村。阿齊茲遺址即位於其東北部的一處崗丘之上。
張海介紹,1907年,弗林德斯·皮特裏在阿齊茲遺址北區發現了阿普裏斯的宮殿及周邊駐兵軍營,此後一百多年裏,英國、美國、葡萄牙等多國考古隊來到這裡。“然而,孟菲斯遺址區的考古條件非常有限。受河流改道、地下水位抬升、現代城鎮建設及盜掘擾動等因素影響,相關考古成果一直相對零散,至今仍未發現阿普裏斯修建的神廟。”
在古埃及的各個時期,若國力比較強盛,法老通常會修建或擴建宮殿、神廟,並修建專屬陵墓。阿普裏斯是古埃及王國晚期第二十六王朝的第四任法老,統治時間為西元前589年至西元前570年。得益於對外貿易等一系列舉措,王國晚期的埃及曾一度復興。阿普裏斯修建的宮殿已被發現,同時期集宗教祭祀、王權象徵與文化中心於一體的卜塔神廟大概率存在。
黃沙之下,真有神廟等重要遺跡等待被揭開面紗嗎?這裡會是此次出海考古的“福地”嗎?考古隊員們內心既忐忑又充滿期待。
各國考古隊的作業方法、理念不盡相同,張海期盼中國考古人探索出來的田野考古理念和方法,以及掌握的前沿考古技術,能在埃及這片世界考古熱土、在腳下的遺址上,展示出應有的實力,讓中國考古學真正走出國門,走向世界。
聯合考古隊在遺址南區低階地位置布設了多個探方,著手進行系統性發掘工作。發掘從逐層清理填土開始,每當遇到掩埋物,大家便小心翼翼地一鏟一鏟刮除浮土,生怕遺漏任何關鍵信息。經過多日努力,一段石質墻體出現在眾人眼前。隨著發掘工作的推進,五尊斯芬克斯雕像、一塊同時刻有孟菲斯主神卜塔之名象形文字和羅馬數字的石構件相繼出土。
毫無疑問,這裡掩埋著一座神廟!
羅馬數字編號刻在出土構件側方未經打磨處理的角落,為後期添加。聯合考古隊推測,此地先存在早期的法老時期卜塔神廟,後來神廟被廢棄,羅馬人管理此地時利用和改造了早期神廟的墻體構件,作為自己神廟的建材來使用。
“從一開始的忐忑、期待,到不斷有文物出土,考古工作面臨的常態就是不確定性。每天感覺都不一樣,心情就像坐過山車。”徐深説。11月中旬,又一激動人心的時刻來臨——考古隊員細細打磨一處墻體表面之際,阿普裏斯的王名圈赫然跳了出來,“阿普裏斯修建的神廟真實存在!”
王名圈是古埃及法老的專屬名字符號,是法老權威的視覺象徵。其固定寫作規範,是在一個圈內用象形文字書寫法老王名。阿普裏斯的古埃及王名是“為拉神的意志歡呼之人”。只要法老王名圈出現,就能確定神廟建築的年代。聯合考古隊確認:這裡的神廟祭祀的是古埃及主神卜塔,供奉者是法老阿普裏斯。
發掘工作繼續推進。一個由長方形房間、石磚鋪砌地面、週邊臺階等組成的結構相對完整的神廟建築遺跡清晰浮現。更令人驚訝的是,此前推測的早期神廟,就在這處建築的下方!
考古隊員們繼續勘探,並結合建築結構特點與地層堆積序列判定,這一建築群是一處歷經了至少兩個階段營建、使用與廢棄的神廟遺跡——上部晚期殘存是羅馬統治時期的神廟基礎,且使用了曾屬於古埃及阿普裏斯統治時期的卜塔神廟建築構件;下部存在更規整的石質建築結構,推測就是阿普裏斯時期的卜塔神廟,但具體確認還有待地下水位降低後進一步發掘。
“羅馬人征服古埃及後建立新政權,但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延續當地宗教傳統,繼續發揮神廟功能,以維護統治秩序。這個過程中,人們可能會在神廟廢墟上新建神廟,也可能在早期神廟因河水氾濫被淹沒,從前人建築中取材,另行修建新神廟。”徐深解釋,在古埃及漫長的歷史中,每一座神廟都是被長期沿用的神聖空間,其核心建築的使用、廢棄、損毀、重建的過程極為複雜,再加上數千年的河水沖刷、地貌變遷,神廟遺址的複雜程度或遠超想像,給考古工作增添了不少難度。
去年12月底,第一階段考古工作結束時,聯合考古隊只發掘了新發現建築遺跡很小一部分。很多謎題,還需在後續工作中一一解開。
是考古合作也是文化交流
推動山東考古力量走出國門
此次“出海”考古,聯合考古隊能迅速且精準地發現卜塔神廟線索,被認為是“運氣足夠好”。然而,回頭看,中方團隊在與埃及隊員保持密切友好協作的同時,全程踐行了中國考古學成熟的田野工作理念、方法和技術。張海此前的期待得到很好印證——這是中國田野考古學在海外的一次實力展示和成功實踐。
徐深説,各國考古隊更多聚焦于阿普裏斯宮殿內部的考古,鮮少對遺址區域展開整體性工作;而中國考古人擁有豐富的大遺址考古、聚落考古經驗,習慣從古代聚落整體發展演進的宏觀視野看問題,注重探索大型聚落各功能區的佈局及其之間的功能關聯。“此次我們貼著阿普裏斯宮殿城墻向外勘探和發掘。這個區域與宮殿相連,又面對著尼羅河河道,理應是一個重要的功能區。果然,這裡正是神廟所在地!”
阿齊茲遺址緊挨尼羅河,相關遺跡又臨近地下水位,出土文物濕度非常高,突然暴露于晝夜溫差懸殊的乾燥環境中,需要在出土瞬間就做好保護措施。比如,構成墻體的方形石塊,出土暴露在空氣中後,會在每天清晨于表面形成一層器體腐化而産生的“白霜”,石塊本體也變得脆弱易碎。出土時,考古隊員儘量做好現場試劑封護,隔絕文物和空氣的接觸。面對各類棘手問題,中方考古隊員與埃及文物保護專家通力協商合作,最大程度守護好每件文物。
在現場信息提取和數字化工作方面,張海稱,此次考古攜帶了國産三維掃描設備“文保一號”。該設備能夠採集高精度全景影像數據,系統提取多維度遺跡遺物信息,為後期數字化記錄、模擬拼對修復、線上呈現展出等工作提供便利。
一個完整的神廟建築群,往往還包含圍墻、斯芬克斯大道、大門、靠近尼羅河的碼頭等。如今,泥坯磚所搭構的週邊墻體、成組的斯芬克斯雕像已經發現。聯合考古隊推測,在更深的地下幾米至十數米的地方,或許藏著一個完整神廟建築群落。阿齊茲遺址合作項目目前發掘最深僅達地下3米,後續仍有大量工作待開展。1月至5月為尼羅河低水位期,考古隊員們回國休整一段時間後,將於3月下旬重返埃及,繼續開展工作。
再赴埃及,張海考慮擴大隊伍,增加擅長繪圖、文物修復與報告編寫的人員,盡可能高效地開展更多工作。下一步的發掘中,將在遺址內布設新探方,力爭將整個合作項目區域中的遺跡摸清楚。“往更遠大的目標考慮,我們打算運用中國大遺址考古理念、中國的技術,將孟菲斯遺址區上百年來幾十支考古隊所做的工作,進行系統、全面的數字化呈現……”
張海説,埃及對此次考古新發現也倍感意外,評價很高。中埃孟菲斯聯合考古項目阿齊茲遺址的考古成果在馬年春節期間對外公佈。埃及旅遊和文物部也於今年2月19日宣佈了這一新發現。
在接受新華社採訪時,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秘書長希沙姆·萊西説,阿齊茲遺址南部屬於孟菲斯遺址區的核心區域,中埃聯合考古隊的發現將深化對孟菲斯城市佈局的認識,併為了解該城從古埃及後期至古希臘羅馬時期的宗教實踐提供重要線索。
對於此次赴埃及考古的深層意義,山東省文化和旅遊廳副廳長、山東省文物局副局長孫波説,長期以來,西方考古學界對埃及文明的研究多聚焦于神廟、陵墓等標誌性遺存,對遺址的發掘並不系統和全面,這與大家了解的中華文明清晰的文明演進軌跡形成了鮮明對比。中華文明和古埃及文明區別很大,但也有共性的部分,開展文明交流互鑒,首先需要對其有基本的了解。“聯合考古隊的新發現,將推動兩國學者從文明起源、社會演進、技術發展等維度,開展更系統的對比研究,探尋兩大文明的共性特質與獨特路徑。”
孫波認為,中埃聯合考古的價值不僅在於發掘文物、還原歷史,更在於為當今國際文化交流與人類社會共存提供智慧借鑒。“跳出中國看中國、跳出亞洲看中國,已成為當代文明研究的重要課題。中埃聯合考古不僅是學術理念交流的生動實踐,更開啟了一項意義深遠的百年大計。從當下的年輕學者到未來的數代學者,將會持續不斷地深耕對兩大文明的認知,讓文明互鑒的力量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注入持久動能。”
在孫波看來,山東憑藉國家政策的有力引導與資金的持續投入,以及深厚紮實的考古學科積澱,積極參與國際考古合作,不僅是滿足自身學術發展需求的必然選擇,更是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舞臺、促進文明交流互鑒的關鍵實踐。
孔勝利告訴記者,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正在埃及推進設立山東工作站,目前在積極選址。未來,聯合考古隊將持續申請新項目,繼續考古發掘工作。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還將與埃及展開展覽、學術交流等合作。
不只是埃及,孔勝利表示,3月底,山東考古隊員將前往塞爾維亞籌備啟動中塞聯合考古工作。這將是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開展的首個海外基建考古項目。(大眾日報記者 師文靜 朱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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