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Seedance 2.0開啟了AI視頻生成的新紀元，讓人工智能具備更高水準的畫面生成能力；總臺馬年春晚上，中國“功夫機器人”完成了翻桌跑酷、彈射空翻等高難度動作……當人工智能技術加速迭代，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如何培養出無法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才？

　　不久前，在清華園舉辦的“高校加強文化素質教育工作30週年座談會”上，作為見證素質教育發展的親歷者，93歲的北京大學原常務副校長王義遒面對新技術浪潮的思考是：“人類為什麼能打敗機器人？素質教育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早在人工智能技術爆發之前，1995年，52所試點高校拉開了文化素質教育工作的序幕。而後，教育部先後建設了97個國家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基地，覆蓋157所高校。如今《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中明確強調：“深入實施素質教育，健全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體系，加快補齊體育、美育、勞動教育短板。”

　　在中國高等教育學會會長林蕙青看來，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教育形態的新時代，教育不僅要跟進科學技術的進步，而且要更加注重提升學生的人文素養，注重完整的人格塑造，注重培養學生的社會責任意識、批判性思維、社會實踐與倫理行動力。“（素質教育）要注重培養駕馭AI而非被其塑造的人。”

　　三十載風雨，大學素質教育的發展站在了新的歷史轉捩點。教育部原副部長周遠清提到，素質教育是教育理念永恒的主題。“素質教育以文化素質教育作為切入點和突破口，它‘一呼而起，久盛不衰’，原因就是有‘文化’二字，它的精髓、特點和魅力都在‘文化’二字上。”

　　AI越智慧 素質教育越關鍵

　　南開大學原校長龔克提到的一份公開調研數據，説出了現場不少教育工作者的心聲：“現在的學生做作業、寫文章都愛用AI。”這份調查顯示，8%的學生直接把AI生成的內容當成自己的成果。“人工智能到底是幫學生學習，還是替學生思考？”龔克認為這個問題戳中了當下教育的核心命題。

　　當AI能夠高效完成信息檢索、邏輯推理，甚至證明數學猜想時，技術的使用理念由誰來控制？如何保障人工智能向善發展？要回答這一系列問題，在龔克看來，AI時代其實給素質教育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企業的人才需求變化也印證了他的判斷。“現在企業急需具有數字素養和價值判斷能力的複合型人才，我們的教育必須適應這種轉型。”龔克坦言，如何讓數智素質融入文化素質教育，培養出既有道德修養又有技術能力的時代新人，已成為當下教育改革的重要命題。

　　王博在高校深耕多年，如今作為北京理工大學副校長，他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當課堂上越來越多學生捧著電子設備，用人工智能實時檢索課程內容、質疑授課觀點時，“我們怎麼在這個時代做好素質教育？”

　　為了摸清AI與人類能力的邊界，王博研究了谷歌發佈的最新模型。

　　他發現，AI的信息檢索、思考整合、記憶、證明能力都很強，能證明人類的數學猜想，推理模式甚至比人更優；如今具身智慧還具備了基本行動能力。他坦言，乍一看確實會産生“人能幹的，機器都幹了”的悲觀想法，但深入分析後發現，人類有兩項核心能力是AI在可預見的未來裏無法替代的。

　　“一是探索未知的好奇心，這是生命體的本能；二是想像力，即提出猜想的能力，AI能證明哥德巴赫猜想，卻提不出這樣的猜想。”在王博看來，AI無法代替人類的創造能力。近年來，北京理工大學減掉重復性課程、“水課”和純知識灌輸型課程，建設科教中心，讓人工智能全程賦能素質教育。

　　在王博看來，在人工智能時代，素質教育不僅沒有失去意義，而且在技術的推動下可實現個性化培養，讓因材施教成為可能。

　　素質教育發展30年，從加速破除應試教育的弊病，提高教育品質，到如今站在“AI+教育”的歷史風口上，正成為推動人人發展、全面發展、個性發展、終身發展的新立足點。

　　用清華大學原黨委副書記胡顯章的話來説：“我們應該進一步認識文化素質教育的當代價值，其意義早就超越了單純的教學改革，而深刻地觸及了大學的辦學之道，民族的精神之根，文明賡續之脈。”

　　AI時代 素質教育遇上新難題

　　AI技術在變，學生思維在變，教育模式在變，這也對素質教育提出了下一個10年的成長課題。

　　步入AI時代，西安交通大學黨委副書記王歡明顯感受到，學生群體發生了新變化。“群體性孤獨”現象愈發明顯，學校組織集體活動越來越難。“這給素質教育工作帶來很大挑戰”。

　　學生層面的一些變化也暴露了素質教育實踐中的諸多難點。王歡直言，專業教育和素質教育缺乏協同設計。與此同時，大中小學素質教育銜接較差，資源、師資覆蓋範圍不足。

　　素質教育評價體系的建設問題同樣棘手。“素質教育的評價沒有客觀支撐，也沒有全鏈條跟蹤。”王歡有一些困惑，“我們在想，素質教育總感覺摸不著。”多年來，西安交通大學集中力量打造大學生的網絡媒介素養、大學生的心靈成長探索、安全素養、職業生涯規劃等4門課程，彌補學生素質能力的短板。同時，學校利用AI和大數據，讓素質評價體系從線性靜止狀態向多元動態轉化，讓素質評價有章可循、有據可依。

　　大連大學黨委書記趙作偉也關注到學生思想價值引導的難點：“大學生是互聯網原住民，思想活躍、心懷家國，但多元信息衝擊讓他們容易迷茫。”他認為，素質教育的核心是人文素質與科學素質的深度融合，既要讓學生有過硬本領，也要有家國情懷；既要有社會責任、抗挫折能力，也要有集體榮譽感。

　　不少教育工作者坦言，素質教育就像個“大筐”，什麼都往裏裝，概念邊界不清，實踐中很難抓住重點。也有人提出，素質教育是“慢變數”，往往需要投入10年或20年才見成效，但部分高校側重課題申報、成果獎等工作，導致素質教育工作成了“假把式”。

　　“素質教育是一場真正的教育革命，要實現目標，任務是非常艱巨的。未來應該實行全方位的改革，特別是加強人才培養模式、課程體系、教學方法的改革。”東南大學原教務處處長陳怡在現場呼籲，素質教育事關教育的方向和未來，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賽”，推動素質教育工作取得進展。

　　素質教育正“自我演化”

　　為塑造學生愛國情懷、創新創造精神，一系列素質教育的新工作在多所高校逐步展開。

　　電子科技大學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中心首席專家劉惠提到，30年前文化素質教育是為了解決當時教育的弊病，推廣教育前沿思想。30年後，人工智能技術帶來教學內容、教學方式、人才培養方式的巨大變革，“文化素質教育也發生了自我演化”。

　　在電子科技大學，一項科技與藝術、教育的跨界融合實驗正在徐徐展開。為了破除傳統藝術教育裏側重單一技術訓練，缺乏藝術創作教育設計；藝術類課程僅簡單疊加在培養方案中，資源零散，缺乏跨學科融合的系統性設計等問題，2016年，電子科技大學依託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中心，聯合四川美術學院，在全國率先開展新工科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探索，把藝術融入培養方案中，最終的教育成果以新媒體藝術展的形式展現。

　　8年來，這一系列文化素質教育探索形成了獨特的新工科+新藝術的培養模式，劉惠説：“核心就是培養學生的創新能力和創新素質。”

　　在南開大學，搭建了美育課程體系並設置了學分要求，還將課堂搬進了博物館、美術館，開設了京劇藝術、戲曲鑒賞等多門課程，將傳統文化融入課程思政。

　　在哈爾濱工程大學，一套打造素質教育的方案已經落地。以兩個學院為試點專門開設1學分的大學美育課程，並鼓勵學生加入文化藝術俱樂部。

　　育人為本、德育為首。素質教育非一日之功，卻能育棟樑之材。

　　多年關注素質教育工作，華中科技大學原黨委副書記劉獻君建議，要緊密結合素質時代對文化素質教育的新要求，用好人工智能技術，豐富文化素質教育的路徑方法。面對新形勢、新情況要有新思路、新舉措，努力推進文化素質教育走向一個新階段。

　　這場座談會持續了3個多小時，93歲的王義遒在座席上聽到了最後。正如他發言時所期許的：“素質教育不能一陣熱、一陣冷，一定要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