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六盤水市水城區地圖上,找不到一個叫“歸集”的鄉鎮。
但如果把時間往回撥,這兩個字,卻曾經覆蓋水城西南部一片廣闊的土地。
楊梅、都格、發耳、雞場、新街、野鐘、營盤、龍場、順場、花戛……今天,這些地方各有其名。但在一些老人的講述裏,它們還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歸集。
有人講“歸集土司”,有人知道“歸集汛”,有人還記得過去的“歸集區署”。

歲稔裏圖裏的歸集汛。
一個有意思的問題由此出現:行政區劃中的“歸集”早已消失,為什麼文化意義上的“歸集”還在?今天的水城,為什麼要重新講起“歸集”?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這兩個字背後的歷史。
尋找“歸集”:一個地名,為何穿越兩千年?
歸集在哪?
如果只從今天的地圖尋找答案,很難。
因為它從來不只是一個固定的地名。
把歷史的圖層一層層打開,會看到一條很長的線。
歸集文化的歷史脈絡,可以追溯至漢代夜郎故地的漏江縣。此後,隨著建制更迭、民族遷徙,這一區域幾經變化。到了明代,這裡成為水西四十八土目之一,“歸賽”“歸集”等名稱逐漸見於史籍。
光緒二年《水城廳採訪冊》記載:“水西土目四十有八,隸水城者五……曰‘歸集’者在水城西南。”
“歸集”,有了比較清晰的歷史坐標。
此後,它又經歷了土目、軍事汛地、行政區域等不同身份。
清代,歸集作為歲稔裏的一部分劃歸水城廳,設置“歸集汛”。到民國三十二年,也就是1943年,水城縣調整行政區劃,設東寧區署和歸集區署。其中,歸集區署駐楊梅,轄玉舍、米籮、馬龍、應忠、楊梅、常明、發貴、龍場、順場9個鄉鎮,涵蓋水城境內北盤江流域大部。
從漢代漏江縣,到明代歸集土目,再到清代歸集汛、民國歸集區署——兩千多年的時間裏,這片土地的名字、邊界、建制不斷變化,“歸集”卻一次次留在歷史記錄中。

水城廳手繪地圖。
這也意味著,理解歸集,不能只盯著某一個村、某一處遺址,更不能簡單地用今天的行政區劃去框定它。
它更像一個歷史形成的文化地理單元。它的邊界隨著時代變化,但圍繞北盤江流域形成的生産生活、人員往來、民族交融和文化認同,卻長期延續。
這也是“歸集”最值得關注的地方——
地方變了,建制撤了,名字淡出了,但文化沒有隨之消失。
直到今天,在楊梅、都格、發耳等地,一些老人依然會講“歸集土司”的故事,一些古老地名仍在使用,一些延續多年的民俗活動依然年復一年舉行。
一個地方的文化,有時候並不只藏在博物館和地方誌裏。
它也可能藏在老人脫口而出的一個舊地名裏,藏在一場火把節裏,藏在一個古老集市的稱呼裏,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習慣裏。
行政區劃可以重新劃分,文化的邊界卻未必會隨之改變。
這或許就是今天重新發現“歸集”的第一個理由——我們尋找的,不只是一個消失的地名,而是一段仍然活著的地域記憶。
讀懂“歸集”:一個“集”字,究竟集了什麼?
歸集,究竟“集”了什麼?
先看山水。
北盤江及其支流穿行其間,烏蒙山在這裡切出一道道峽谷。
山高、谷深、坡陡、路險,是這裡最直接的地理底色。
過去當地流傳一句話:“歸集三個屯,十人來了九個困,來時騎大馬,去時拄柺棍。”
聽起來有些誇張,卻道出了這片土地曾經的生存環境。
但有意思的是,山川阻隔,並沒有真正阻斷這裡與外部世界的聯繫。
據史料記載,歸集地區地處水城西南,與盤州、普安等地相接,是連接滇黔的重要通道。明初“調北征南”的軍隊經過這裡,清初吳三桂“剿水西”由歸集進入水城,紅軍長征也曾在這一區域留下足跡。
兵馬走過,商旅走過,移民走過,不同民族也在這裡相遇。
於是,一個看起來地處深山的地方,反而成為一處不斷發生“流動”的空間。

北盤江一角。聶康 攝。
彝族、苗族、漢族、布依族等多個民族長期共同生活。不同的語言、節慶、飲食、建築和生産方式,在漫長歲月裏相互碰撞、彼此影響。
“集”的第一層意思,是人之集。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市場。
《水城廳採訪冊》中留下過“歸集場,俗呼茫底豬場”的記載。江西客商帶來的萬壽宮,不只是商人議事之所,也成為文化交流的平臺。
農産品也在這裡流動。櫻桃、茶葉、香椿、甘蔗、紅米……延續著這種由山川、物産和市場共同塑造的區域聯繫。
“集”的第二層意思,是物之集。
更深一層,則是文化之集。
漢代郡縣文化、土司文化、屯墾戍邊文化、民族文化、紅色文化、農耕文化……不同歷史時期留下的文化印記,並不是簡單地一層覆蓋一層,而是在同一片土地上不斷疊加、交融。
一次次人員遷徙、交通往來和歷史變遷,都在為“歸集”增加新的內容。
由此再看“歸集”二字,就會發現它很有意味。“集”,是聚集。“歸”,則意味著歸屬、認同。
不同的人來到這裡,不同的文化在這裡相遇,最終共同生活于一方山水之中。
這可能才是理解歸集最重要的一把鑰匙——它不只是歷史上一個地方的名字,也可以理解為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北盤江畔不斷相遇、融合,最終形成的一種地域共同體。
歸集背後,祖輩從哪遷來,家族怎樣繁衍,先輩怎樣翻過一座山、渡過一條河,有怎樣的節慶、飲食、鄉音和共同記憶。
這些東西最終回答的,都是“我是哪人?”
重識“歸集”:今天講起它,究竟為了什麼?
弄清楚“歸集”是什麼,還不是終點。
更重要的,是今天為什麼還要講“歸集”?
顯然不能只是“因為它歷史悠久”。
如果僅僅停留在考證一個舊地名、講述幾段舊故事,“歸集”很容易重新回到故紙堆裏。
今天重新提出“歸集文化”,真正值得做的,是把原本散落的東西重新找到。
找到那些遺址、古道、古村落,找到那些散落在地方誌裏的文字,找到老人記憶裏的故事,找到不同民族共同生活留下的文化印記,也找到今天仍然延續著的生産方式、節慶習俗和精神氣質,然後把它們重新放回同一張文化地圖。
北盤江是它的地理線索,漏江、土司、歸集汛、歸集區署是它的歷史線索,多民族交融是它的人文線索,而一代代人在大山峽谷間謀生、求學、奮鬥,又構成它的精神線索。

歸集書院。
把這些線索穿起來,“歸集”才真正從一個舊地名變成一個文化概念。
更進一步看,歸集還可以成為重新整合區域資源的一條文化紐帶。
歷史上的歸集,是人群、物産、文化長期流動匯聚形成的結果。今天的歸集,則可以成為一種主動的發展選擇。
文化把人聚起來,産業把資源聚起來,品牌把價值聚起來。
櫻桃、紅香椿、春茶、刺梨等,可以不只是農産品;北盤江大峽谷可以不只是自然景觀;火把節、跳花節也可以不只是一次節慶活動。
當這些散落的資源擁有一條共同的文化脈絡,就有可能從一個個分散的“點”,變成一個可以被識別、被講述、被傳播的“面”。
這也是地域文化真正的價值——不是給發展貼上一張文化標簽,而是讓文化重新參與發展的過程。

彝族火把節。
什麼是歸集?
它曾經是一個地名,是一片土目領地,是一處軍事汛地,也是一個行政區署。
但走過漫長歲月之後,它留下來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地名本身。
北盤江還在流,峽谷兩岸的村寨還在,變化的是地圖上的邊界,沒有改變的,是人與這片土地之間的聯繫。
“歸”,是找到共同的來處;“集”,是匯聚走向未來的力量。
當我們重新把散落在山河之間的歷史、文化、人和故事一一拾起,能不能由此重新認識腳下這片土地,並從中找到走向未來的力量?
這,或許就是今天水城重新講述“歸集”的意義。(天眼新聞記者 尚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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