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8日,國務院批轉建設部、文化部《關於請公佈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名單的報告》,確定全國38座城市為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地處貴州東部、㵲陽河畔的苗鄉古城鎮遠名列其中。消息傳開,全城歡騰。12月31日,鎮遠召開萬人大會慶祝。兩千多年的歷史積澱,第一次以“名城”的名義得到國家的正式確認。
這份認定的分量,放在當年的背景裏才更能掂量。1982年2月,國務院公佈第一批24座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四年後又增38座,兩批合計62座;鎮遠與遵義一道,成為貴州最早的兩座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彼時全國有400多個市、2000多座縣城,多數城市還在為溫飽與建設奔忙,文化遺產保護意識剛剛復蘇。鎮遠不過是一座城區面積3.1平方公里、人口兩萬餘人的邊遠小城,長期“養在深閨人未識”,卻與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和麗江、平遙等古城同列名錄。它靠的不是規模,而是保存完整的古城風貌和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這既是榮譽,也是責任。
鎮遠何以入圍?“歷史文化名城”並非隨意可挂的招牌:按照198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的規定,保存文物特別豐富、具有重大歷史價值或者革命紀念意義的城市,方由國務院核定公佈。鎮遠的底氣,首先來自兩千多年不曾中斷的建置沿革——周屬楚,秦屬黔中郡,漢屬武陵郡無陽縣地;自漢高祖五年(前202)置無陽縣起,已歷經2200餘年。宋寶祐六年(1258)賜名鎮遠州,此後長期為州、府、道治所在地,是黔東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和軍事重鎮。它地處沅水上游、滇楚古驛道的水陸要衝,是古代中原通往雲貴、直達印緬的必經之地,素有“滇楚鎖鑰”“水陸都會”之稱。
千年積澱更為古城留下豐厚家底:貴州規模最大的青龍洞貼崖古建築群,蜿蜒于石屏山巔的府城垣、臨河而立的衛城垣,孔廟、四官殿、天后宮、文筆塔、譚家公館、蘇公館、鄒公祠、令公廟,以及遍佈全城的古巷道、古碼頭、古泉井、古民居,文物古跡近百處,整座古城幾乎就是一座“古建築博物館”。“山水城一體、府衛雙城並立”的格局,在全國也不多見。
不過,這份認定來之不易,背後是從上到下長達數年的調查、論證與申報。1978年,鎮遠審時度勢,成立風景名勝領導小組,抽調人員維修中元禪院、望星樓等古建築;恰逢㵲陽河紅旗電站大壩竣工成湖,蘇鋼、徐健生、池必卿等省領導多次到鎮遠視察,提出“開發㵲陽河,搶救青龍洞”的整體方案。1981年10月,貴州省科學院汪朝陽等5位工程師受省委副書記徐健生委託前來考察;同年12月30日,綜合考察組以〔81〕黔城規字第127號文,向省人民政府呈報《關於保護和開發㵲陽河風景資源,搶救青龍洞等文物古跡的報告》。
真正把申報推到臺前的,是專家的目光。1982年10月,古建專家羅哲文考察青龍洞古建築群,欣然賦詩“入黔何處風光好,鎮遠城頭一洞天”。1983年8月,文化部文物事業管理局副局長沈竹、研究室主任彭卿雲一行考察鎮遠,沈竹明確提出能否把鎮遠申報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彭卿雲認為天后宮是水運的見證,古城墻氣魄可與長城比美,青龍洞建築群曲折有層次,“再保留一些古民居,是一個很好的歷史文化名城”。這番話,成為鎮遠申報的重要契機。
申報自此緊鑼密鼓。1983年9月24日,鎮遠縣人民政府以鎮府〔1983〕69號文呈請將鎮遠列為歷史文化名城,陳書元、邱宗功、胡朝棟先後起草三稿,胡弘趕拍文物點照片12套共730余張,一併上報。1984年6月21日,縣政府又以鎮府〔1984〕42號文二次上報,這份20頁的報告分五章,歷數建置沿革、文物風貌、史跡影響與物產民情,條陳備至。
專家的實地考察與論證,也在一步步為鎮遠積累口碑。1984年底,杜仙洲等考察賦詩“古剎依岩立,神工泣鬼神;㵲陽一帶水,樓色入丹青”;1985年4月,城鄉建設環境保護部工程師王景慧、曹桂蘭稱讚青龍洞是“鎮遠的傳世之寶”,㵲陽河是“美的資源”。1986年11月,單士元、張開濟、杜仙洲、祁英濤、于堅等60多位文博專家應邀赴黔,實地考察、逐一評定,認為這樣山好水好建築好的地方“可能在國內是獨一無二的”,張開濟説:“鎮遠不但夠資格作歷史文化名城,而且可以説是名列前茅。”單士元説:“古城風貌沒有遭到破壞,既沒有高樓,也沒有幾十米高的煙囪。”在城鄉建設環境保護部與文化部共同召開的專家座談會上,30余位專家對23個省區市上報的69個市鎮逐一審議,評定38座入選;對鎮遠的評審結論寫道:這是一座建置很早的苗鄉古城,㵲陽河穿城而過,河北為府城、河南為衛城,皆明代所建,現仍保留沿河及山頂部分城墻;高封火墻四合院民居依山就勢、層層疊疊,沿河吊腳樓錯落有致;青龍洞明清古建築群依山傍石,“比著名的恒山懸空寺規模更大、更雄偉”。1986年8月18日,貴州省人民政府批准《鎮遠縣城總體規劃》,要求把鎮遠縣城建設成“黔東的文化旅遊名城”。從1978年謀劃,到1986年12月8日國務院正式公佈,前後近十年。
除名城的底蘊之外,鎮遠更有諸多名景疊加。1988年,㵲陽河風景名勝區被國務院列為第二批國家級風景名勝區,青龍洞古建築群同時列入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條發源於黔中、穿行于黃平、施秉、鎮遠之間的河流,兼有桂林之秀與長江三峽之雄。此後申報保護持續加力:2006年,和平村舊址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3年,鎮遠城墻列入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20年1月,鎮遠古城正式確定為國家5A級旅遊景區。至此,鎮遠集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國家5A級旅遊景區三重身份于一身,這在全國同類城市中並不多見。名城的真實性、完整性,為景區提供了別處難以複製的文化厚度;景區的客流與知名度,轉化為古城保護帶來資金與關注度。歷史與山水、保護與發展,在這裡找到了一個較為協調的平衡點。
四十年過去,榮譽仍在延續。2025年,鎮遠縣獲評第七屆全國文明城市,記錄著這座小城從“養在深閨”到廣為人知的歷程。回望1986年那個冬天,鎮遠的入選並非偶然,先民留下了豐厚的遺產,國家在撥亂反正後重新珍視文化遺產,一代代建設者、文物工作者和普通市民也始終默默守護。今天再看“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這塊金字招牌,最重的分量終究落在“保護”二字上——守住青磚黛瓦、府衛城墻的原真與完整,同時讓群眾過上現代生活、讓歷史文脈融入當代,才是對1986年那個時刻最好的紀念。(作者 段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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