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石家莊滹沱河生態區蒼翠蔥蘢、藍綠交織。（資料片） 記者 史晟全攝

　　352.32億元！

　　12月27日，從省水利廳傳來消息，石家莊滹沱河—太平河片區2023年水生態産品價值評估結果出爐。這是河北首次以河流為主體開展的生態産品價值評估。

　　一場持續近二十年的生態修復攻堅戰，究竟成效幾何？這個數字，給出了最直觀的答案。

　　滹沱河，石家莊的母親河。從20世紀70年代起，河道斷流、砂坑遍佈，這條曾滋養一方的河流，成為城市北部的“生態瘡疤”。2007年開始，石家莊相繼啟動滹沱河綜合整治工程、滹沱河生態修復工程、滹沱河沿線綜合整治提升工程等一系列工程，讓母親河重煥新生。

　　2008年1月，習近平同志到河北考察時，曾回憶起在正定工作時與滹沱河的故事：“當年我經常穿梭于滹沱河兩岸，每次上河灘地都要扛著自行車走。當時我就想，將來一定把滹沱河好好規劃、改造一下，讓它柳成蔭、樹成林。”

　　從斷流乾涸到水清岸綠，從滿目瘡痍到鷗鷺翔集，滹沱河的變遷，是一條母親河的復蘇史，更是一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啟示錄。

　　數字無言，卻擲地有聲；流水不語，見證滄桑巨變。

　　一河碧水的回歸

　　“為一條斷流幾十年的河，付出這麼多，值得嗎？”治理之初，這樣的質疑不在少數。

　　54歲的康文忠，是石家莊市滹沱河生態工程運維服務中心主任，對此體會最深。他的工作，自2007年起便與這條河緊緊相連。

　　他忘不了曾經的滹沱河：河床裸露，垃圾如山，風起時黃沙蔽日，成為石家莊市區的主要沙塵污染源。

　　改變不是一蹴而就。2007年，石家莊滹沱河綜合整治工程率先啟動；2017年，實施滹沱河生態修復工程，分三期對109公里河道進行系統性修復；2023年起，接續推進滹沱河沿線綜合整治提升工程。

　　治理之難超乎想像。資金、技術、水源，道道都是難關。幹部換了一任又一任，但治河的決心，始終堅如磐石。

　　“綠水青山是民心所盼，我們沒有理由不堅持。”康文忠的話，道出了治河人的初心。

　　為了這份期盼，資金關必須闖。石家莊市領導多次明確：寧可在其他方面少花一點，也要保證滹沱河生態修復工程的需要。他們創新機制，引進社會資本、發行地方政府債券、申請中央財政專項資金，補上了資金缺口。

　　為了這份期盼，技術關全力攻。兩岸多是沙質土壤，種樹很難成活。他們就在河邊開闢試驗田，改良土壤、精選樹種，一遍遍嘗試，終於讓綠色紮下了根。

　　為了這份期盼，水源、徵遷、污染企業取締……一個個硬骨頭，被逐一啃下。

　　比解決具體難題更重要的，是治河理念的轉變。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局部治理，轉向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灘地保留自然起伏，植被配置兼顧鳥類棲息與魚類繁衍。

　　鍥而不捨，又見碧波。

　　今日滹沱河石家莊段，清水全年流淌，水質穩定在Ⅲ類以上。2922公頃水面波光瀲艷，10289公頃綠地鬱鬱蔥蔥，鳥類增至220余種，每年經停候鳥逾百萬隻。

　　碧水長流，更要人水相親。滹沱河石家莊城區段1900公頃綠地全面開放，新建親水步道和淺水沙灘，讓市民盡享親水之樂；1100余畝花海競相綻放，12處歷史文化景觀點綴其間，讓河流有風景亦有記憶；百公里綠道全線貫通，添置了休憩座椅和運動設施，母親河變得可觸、可感、可親近。

　　柳成蔭、樹成林，水成片、綠成帶。古詩中“一鞭曉色渡滹沱，芳草茸茸漫碧波”的旖旎風光，如今重現眼前。近年來，滹沱河石家莊段先後入選生態環境部美麗河湖優秀案例、水利部母親河復蘇行動典型案例。

　　治理成效如何量化？今年初，省水利廳決定對石家莊滹沱河—太平河片區開展水生態産品價值評估。“算清這本大賬，才能客觀評估治理成效，科學謀劃未來。”省河湖長制辦公室綜合考核處副處長張倩道出初衷。

　　評估並非易事。滹沱河石家莊段流經10個縣（市、區），串聯2座大型水庫，流域與行政邊界交織。評估團隊創新思路，以沿河鄉鎮為數據採集單元，將3297.28平方公里區域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評估。

　　“給一條河算‘身價’，並不是簡單的加減法，而是對河流提供的全方位服務進行系統性貨幣化評估。”全程參與此次評估的河海大學農業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欒清華解釋，測算涵蓋四類價值，一是物質供給（如水資源、農林産品等），二是調節服務（如水源涵養、防風固沙等），三是文化服務（如旅遊康養、文化傳播等），四是帶動經濟（如帶動周邊産業發展、吸引投資等）。

　　最終，所有艱辛與改變，匯成一個沉甸甸的數字——352.32億元。

　　夕陽西下，遊客在綠道悠閒騎行，沿岸村落亮起溫暖的燈。“到底值不值？”康文忠覺得，答案，就在這水中，在人與河和諧共生的故事裏。

　　兩岸百姓的笑顏

　　水活了，人便來了。

　　生態價值這本賬，開始在老百姓的日子裏，一筆一筆轉化成真實的獲得感。

　　滹沱河北岸，正定縣塔元莊村最早嘗到生態甜頭。

　　河岸成了天然公園，拍照的、騎行的、露營的越來越多。“看完就走，能不能讓人留下？”塔元莊村黨委書記、村委會主任尹計平琢磨的，是如何讓“流量”變“留量”。

　　尹計平在村民大會上提出“吃生態飯”。有人搖頭：“河還能當飯吃？”

　　河，真的能當飯吃。

　　生態好了，機遇順著水岸“長”出來。智慧農場、研學營地、特色民宿……一個個文旅項目，像被河水串起的珍珠，點亮了村莊。

　　2024年，塔元莊村集體收入3200萬元，村民人均年收入3.5萬元。生態價值，在這裡變成了鼓起來的錢袋子和家門口的好工作。

　　獲得感沿河生長，滋潤兩岸。

　　溯流而上，依偎在滹沱河臂彎裏的革命聖地西柏坡，引來一撥撥參觀者。“河岸美了，遊客更多了。”平山縣西柏坡村年輕人閆二鵬在村裏開了第一家旅行社，生意一年比一年火。

　　如今，母親河正為老區注入新活力。2024年，西柏坡鎮16個村集體收入均超過10萬元。

　　順流而下，夜幕中的正定古城，因一河活水愈發靈動。登上南城門，古寺古塔古樸厚重，古街古巷燈火輝煌。“一眼千年，名不虛傳！”北京遊客劉曉慧一個勁兒點讚。

　　“保護永遠是第一位的。”正定縣副縣長、文化廣電體育和旅遊局黨組書記王素剛説。這些年，正定實施24項古城風貌恢復提升工程，“登得上城樓，望得見古塔，記得住鄉愁”成為現實。

　　榮國府景區樂聲悠揚，頭戴鳳冠、身著華服的“元妃”緩緩走來。“我也跟著穿越到《紅樓夢》裏。”從天津趕來的遊客趙賢鈺興奮地説。

　　這裡是1987版電視劇《紅樓夢》拍攝地，曾創下旅遊業的“正定模式”。近年來，景區深挖文化內涵，創新體驗場景，越來越多的遊客慕名而來。

　　母親河的復蘇，為這座千年古城帶來水韻與生機，吸引著八方來客。2024年，正定接待遊客數量同比增長277.59%。

　　貫通水脈，接續文脈。石家莊沿河打造文旅大道，將正定古城、中山古城遺址、西柏坡等文化地標串珠成鏈，形成一條流淌的文化景觀軸。“依託河流形成的文旅服務，其價值是可量化、可延續的。”欒清華説。

　　如今，滹沱河生態區年均接待遊客超400萬人次，單日客流最高30余萬人次。每一次駐足、每一筆消費，都在持續增加這條母親河的“身價”。

　　陽光灑落河面，泛起粼粼金光。“河給我們的，不只是一片風景，更是穩穩的好日子，是子孫後代都能端牢的飯碗。”尹計平説。

　　一座城市的未來

　　晨光中，復興大街的標誌性工程——滹沱河大橋，靜臥于碧波之上。橋上車輛川流不息，仿佛城市蓬勃有力的脈搏。

　　2023年9月，石家莊市復興大街市政化改造項目主線通車。這條縱貫南北的交通大動脈，不僅改變了市民的出行軌跡，更標誌著石家莊步入擁河發展新階段。

　　曾經，滹沱河是城市向北的邊界；如今，大橋飛架，一路貫通，阻隔變通途。

　　在石家莊市國土空間規劃設計研究院總規劃師喬潤卓的電腦裏，兩張規劃圖對比鮮明：舊圖上，滹沱河是北緣邊界；新藍圖中，這條河成為橫貫東西的新軸線。

　　“變的不僅是空間格局，更是發展理念。”喬潤卓表示，石家莊大力實施“擁河發展”戰略，旨在拉開城市框架，提升發展能級，引導城市新興功能向滹沱河沿線聚集。

　　發展，要有取捨的智慧。

　　前不久，一筆3億元的投資擺在正定面前，儘管企業承諾帶來稅收和就業，但因其與綠色發展方向不符，他們最終婉拒了這個項目。

　　摒棄的是粗放增長，錨定的是綠色未來。京東（正定）智慧電商結算産業基地建成運營，華北地區規模最大的室內滑雪場熱雪奇跡帶動消費業態升級……“十四五”以來，正定共引進總部、樓宇經濟項目227個，綠色發展動能澎湃。

　　一條生機勃勃的滹沱河經濟帶，正沿母親河加速形成——

　　北岸，正定數字經濟産業園裏藍光閃爍，海量數據奔流不息。

　　往西，昔日“水泥走廊”鹿泉區早已脫胎換骨，崛起千億級電子信息産業集群。

　　向東，石家莊市國際生物醫藥園創新潮涌，“中國好藥·石家莊造”品牌越擦越亮。

　　站在臥虎山遠眺，滹沱河與太平河在此交匯，水天一色，氣象萬千。

　　南岸，太平河片區建設正酣，音樂廳、美術館等地標性建築拔地而起。這裡是石家莊擁河發展的起步區、示範區、引領區，一幅宜居宜業城市的新圖景正徐徐鋪展。

　　更深層的改變，在於城市氣質的重塑。

　　這條河，正在悄然改寫石家莊的“城市名片”：從華北工業重鎮，轉向擁河而興的現代化、國際化美麗省會城市；從人才流動的中轉站，變為外地人嚮往、本地人自豪的魅力之城。

　　“以往招商，常要費力解釋環境改善。現在，滹沱河就是最好的代言。”石家莊高新區黨工委委員、管委會副主任丁飛燕感受深切，“好生態正轉化為城市吸引力和競爭力。”

　　“價值評估，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始。”喬潤卓説，“這份明白賬，將為生態補償、綠色考核、生態産品交易等提供依據，推動‘生態資産’持續向‘發展資本’轉化。”

　　滹沱河的故事，仍在精彩續寫。

　　康文忠每日關心水質變化，守護著一河清波；尹計平忙著謀劃新的文旅項目，讓更多美景生金；喬潤卓思考的，則是如何將綠色發展理念，更好融入這座城市的未來。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就是滹沱河生態修復攻堅戰交出的時代答卷。（記者 周潔 苑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