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去支教、進劇場、上運動場,從“被動填充”到“主動探索” 這個暑假,學子刷新成長坐標
“不怕同學是學霸,就怕學霸放暑假。”曾經,應試的慣性思維推著人們往“彎道超車”的方向走,而如今,暑假的選擇變得更加多元,從“被動填充”到“主動探索”,不少學生和家長跳出舊有思維,在這個夏天重新定義屬於自己的成長坐標。
跨越1300公里的奔赴
葉恩賜是南京曉莊學院大二學生,也是“曉·麥”關愛兒童支教團的一員。2026年暑假,他與團隊成員跨越1300公里,來到甘肅省通渭縣思源實驗學校,成為“暑期託管班”的臨時班主任。
“點不到外賣了”是他最先感知的落差。接著是每天的洗澡問題——學校沒浴室,得坐公交去縣城,晚上七點半後公交便停運。八天,他們只洗過兩次澡。身為生活組長,葉恩賜最懂拮據的滋味:經費有限,每一筆錢都得精打細算。“第一晚像睡在水泥地上,被子薄硬得像層塑膠袋。在家裏的那種舒適感被徹底剝離。”
但自己的艱苦,遠不及孩子們的生活狀況更讓人揪心。葉恩賜家訪中發現,多數孩子是常年留守少年。父母遠赴城市務工,陪伴的缺失,是這裡的孩子最尋常的成長底色。
所幸,鄉村教育在悄然改觀。2023年投用的思源實驗學校,硬體遠超預期:希沃智慧白板全覆蓋,音樂教室配備了專業電鋼琴。二度支教的唐子寧坦言,這裡的教學條件與大城市的差距越來越小。
“對我們而言,這只是8天的短暫交集;可對孩子們來説,我們帶來的課程、講過的世界,都是他們未曾抵達的遠方。”支教期間,唐子寧和孩子們玩起“你問我答”的互動遊戲。“想考大學”“長大想當老師”……便簽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裏,裝著對外面世界的全部想像。
這場跨越千里的奔赴,不是單向的幫扶。學生們為鄉村孩子推開望向山外世界的窗口,而鄉村孩子最純粹的善意與熱忱,也觸動了學生們的心靈。分別當天,支教團的學生和孩子們都哭了。“孩子們給我們每人送了一個小禮物。”唐子寧拿著一張照片告訴《新華日報》記者,“這份情誼是最珍貴的。”在雙向真誠共鳴裏,學生們讀懂了“被需要”的重量,完成了獨屬於青春的成長。
“近年來,不少學校把暑期社會實踐打造為思政育人的‘第三課堂’。越來越多的學生不再把它視為一項‘任務’,而是當作檢驗所學、反哺社會的重要舞臺,在實踐中淬煉本領、涵養擔當。”南京體育學院學工部副部長、團委副書記楊蓉告訴《新華日報》記者,以南體為例,學校各體育支教團的足跡已跨越21個省份、遍佈150余所中小學。學生們共同設計的“體藝融合”課程,將運動技能與藝術表達深度交織。“學生們在中國舞的編排中充分發揮所學的同時,也充分感知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剛柔並濟,這些親身體驗,是課本裏無法獲得的。”
從“懸浮”到“在場”
“曉·麥”關愛兒童支教團的故事,只是這個夏天眾多青春注腳中的一個。事實上,像他們一樣走出象牙塔的學生不在少數。支教、調研、社區志願服務、非遺記錄……這些青春身影背後,共享著一種內在的轉向:從“懸浮”的知識積累,走向“在場”的生活體驗。
一位高校老師和《新華日報》記者交流時説起這樣一件事:他感覺現在大學生大多是“低頭族”,就連下課,教室也出奇地安靜,少有人走動或者交流。“説實話,我不太喜歡這樣的課堂和狀態,但坦白説,我也或多或少能理解他們。”
在他看來,身處新舊交替的變革時代,Z世代身上有著許多矛盾點。“他們腦子裏的知識並不少,從人工智能到大國博弈,什麼話題都能説上幾句,但‘生活經驗’和‘社會經驗’卻越來越少。而暑期實踐,為這些‘懸浮在半空中’的年輕人提供了一種‘降落’的可能。”這位老師坦言,雖然也有學生只是把它當成一項作業去應付,但更多的學生也在這個過程中收穫了成長。
“有個學生暑期社會實踐回來後跟我説,老師,現在談戀愛我感覺都沒這麼真心過。”江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趙翌認為,這些青年通過暑期實踐觸摸到了時代的真實觸角,在最質樸的互動中,他們重新找回了真實的人際連接和自我價值。
當越來越多的學生開始主動用雙腳丈量土地、用雙手觸碰現實,背後是一種正在成形的自覺:成長這件事,不該只有“被安排”這一種劇本。現在,一批年輕人正在把它改寫成主動探索的空白畫布。他們未必能説清自己要什麼,但至少開始嘗試回答那個被追問了太久的問題:除了“彎道超車”,暑假還能是什麼?
在劇場和運動場“重新上線”
1986年出生的張子芹是一位中學生的媽媽,也是一位劇場愛好者。她關注到一個現象——這個暑假,南京不少劇場的舞臺上站著的,是青少年。7月19日,南京一中交響樂團與蘇州青少年交響樂團在南京文化藝術中心合奏。兩天前,江蘇紫金大劇院也有一個青少年打擊樂團剛剛完成表演。
“重奏的核心從不是單人炫技,而是聲部之間如何傾聽、配合、融合。”江蘇省演藝集團交響樂團副團長時倩藜説,他們已連續五年開設青少年樂團夏令營,能明顯感受到家長對審美教育的日漸重視,“功利心在降低,送孩子來不是為了考級,而是提供系統化集訓、名家大師課、專業登臺這樣完整的成長通道。”
張子芹也從孩子的繪畫班老師那裏感受到了改變。“以前評判標準只有一條——像就是好,不像就是不好。現在老師説每個孩子的畫作裏都藏著獨特的感知方式,有的對色彩敏感,有的在線條中展現出很強的邏輯與歸納能力。”藝術沒有唯一標準,重要的是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
不僅是藝術,體育同樣迎來了價值回歸。即將升入小學六年級的徐子昂,這個暑假的日程表與以往有了新變化——一週安排三節體能課,每天堅持鍛鍊60分鐘。媽媽陳女士説,孩子上學期評“三好學生”因為體育沒能達標而遺憾落選。“他自己知道後也失落了好久,後來他主動和我們提出願意暑假加強鍛鍊,爭取下學期達標。”
長期從事青少年體能訓練的南京震燃體育主理人馬翔發現,近兩年暑期體能訓練課迎來了越來越多小學中低年級段和初中一二年級的孩子。“在與家長的交流中,越來越多的家長不再覺得運動是在浪費孩子的時間,反而認為適當運動能幫孩子放鬆心情、提高學習效率。”
這些現象出現的背後,是教育理念正在悄然發生轉變。楊蓉認為,系統的體育鍛鍊對中小學生的成長具有深遠意義,“它不僅強健體魄、錘鍊意志,更在團隊競技與項目合作中,潛移默化地塑造著規則意識、抗挫折能力和集體榮譽感。這些品格的養成,往往比知識本身更能滋養人的一生。”
換一條叫“成為自己”的賽道
理想汽車CEO李想曾表示,“AI時代人才的標準與之前大概率不一樣,按舊標準很容易誤裁掉優秀人才。”教育的邏輯同樣如此——我們很難用今天制定的標準去衡量20年後需要什麼樣的人,唯一能確定的,是健康、感受力、審美這些基本素養,在任何時代都不會貶值。
觀念的鬆動與現實的慣性之間,是整整一代家長的糾結。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無論走哪個賽道,最終拼的都是“人”本身。
中國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錢學森力學班首席教授鄭泉水在一次公開演講中分享過一組數據:當下高達95.7%的大學生存在迷茫與困惑。他追溯這一現象的根源時談到,考入大學前的學習多為“消耗型”——消耗大量時間精力,卻未形成對社會的價值創造能力。而在AI時代,具體知識的方向性價值正在衰減,“當下所學的特定知識、所選的方向,已不再是支撐長遠發展的核心能力。”
既然舊有的“消耗型”賽道已經失效,年輕人該走向何方?鄭泉水提出的“創生教育”理念給出了方向:以創新為內生動力牽引人成長,而非以外部的競爭排名來定義人的價值。這恰恰與支教故事裏那群學生“被需要的瞬間”形成了遙遠的呼應:當一個人真實地創造了價值,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是誰。
跳出“彎道超車”思維的關鍵,不是跑得更快,而是換一條賽道——從“超越別人”切換到“成為自己”。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區域國別傳播研究院澳大利亞傳播研究中心主任顧潔對此表示認同。“暑假的自我安排裏,往往能看見時代的風向標。”顧潔説,從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在田間地頭的自然生長,到後來在補習班裏的分秒必爭,再到如今走向劇場、田野與運動場,每一代人暑假內容的更迭,本身就是社會變遷最直觀的縮影。當越來越多人開始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度過假期,這正在推動一場從“被動填充”到“主動探索”的轉變。成長的標準不再只有“超越別人”這一把尺子。這一轉變,恰好與當下“投資於人”的社會共識形成了呼應。畢竟,真正的競爭力從來不在於“物”的堆積,而在於“人”的成長。(新華日報 記者 方思偉 陳潔 實習生 邱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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