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十年，岸線變了，水變清了，江豚回來了。但比這些更動人的，是人的變化。

廬山市南康鎮大塘村 攝影 黃海清

　　在廬山市南康鎮大塘村，張健保每天早上穿上巡護制服，駕船駛入鄱陽湖。作為廬山市農業農村局巡護隊隊員，他的工作從“捕魚”變成了“護魚”。水還是那片水，船還是那條船，只是網具換成了望遠鏡和記錄本。

　　2020年，長江流域重點水域“十年禁漁”全面啟動。大塘村——廬山市最大的專業漁村，385戶人家，550名建檔立卡漁民，一夜之間全部上岸。

　　“剛開始想不通，怎麼到我們這代就不讓打了？”張健保回憶。

　　村裏開了好幾次會，幹部挨家挨戶做工作。張健保是黨員，又是退伍軍人，思來想去，第二天一早就把漁船和網具上交了。然後他轉身去做別人的工作，帶著其他黨員挨家挨戶上門。“自己是黨員，自己不帶頭，別人怎麼看？”

　　2021年，廬山市在沿湖鄉鎮組建巡護隊伍，優先錄用退捕漁民。首批36名巡護員全部來自退捕漁民群體。張健保報了名，通過招聘成為巡護隊員。

　　從捕魚為生到上岸轉型，他經歷過思想上的掙扎。成為巡護隊員之後，天天巡湖護湖，親眼看見湖裏魚群變多、水域環境持續向好。他換了身份，守護這片湖水。

　　一個人的轉身，是一個村子的縮影。

　　大塘村黨支部書記查洪彬見證了這一切。禁捕之初，村裏開了無數次會，幹部挨家挨戶上門做工作。“讓漁民安心‘洗腳上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查洪彬説。廬山市累計投入禁捕退捕補助資金1.75億元。550名建檔立卡漁民中，480多人成功轉産就業。有人辦起水上運輸公司，有人開起漁家樂，還有人像張健保一樣加入護漁巡湖隊。65歲以下勞動力就業率達98%。

　　村子也變了樣。“逐浪大塘、鮮味漁村”——濱水休閒帶、漁港風情街、漁港燈塔次第建起，小漁村變身城市“後花園”。禁漁前全村年人均純收入約1.6萬元，禁捕後村集體收入突破60萬元。“現在出門就是景。”村民説。

南康鎮大塘村江邊一景 攝影 黃海清

　　廬山市農業農村局漁業漁政股負責人鄒貴勤全程參與了這場轉變。“祖祖輩輩靠湖裏吃飯，突然不讓捕了，很多人一時想不通。”鄒貴勤説，“禁捕退捕，難的不是制度落地，而是人心轉換、生計接續。”

　　鄒貴勤説，既要“禁得住”，妥善做好退捕漁民安置保障，也要嚴管湖區，遏制各類非法捕撈行為。

　　在長江入贛第一站瑞昌市，另一群人的命運同樣被改寫。

　　2025年12月26日，長江四大家魚文化館正式開館。這是全國首個以青、草、鰱、鳙“四大家魚”為主題的專題展館。館內300余件長江珍稀水生生物標本靜靜陳列，從中華鱘到江豚，每一件都在講述長江的故事。

瑞昌市長江水生生物文化基地 攝影 黃海清

　　瑞昌“長江撈苗”傳承了1300多年。早在唐朝初年，當地漁民就在長江捕撈四大家魚天然魚苗，開啟了我國人工養殖四大家魚的先河。禁漁之後，世代捕魚的漁民洗腳上岸。但有一個特殊的例外——瑞昌長江四大家魚原種場，成為全國唯一可以在長江捕撈四大家魚天然魚苗的國家級原種場。

　　原種場捕苗服務隊的隊員全部是上岸漁民。每年5月至6月，他們用祖輩傳下來的弶網在長江瑞昌段捕撈限定量魚苗，選育成原種後備親本。從“撈苗賣錢”到“撈苗保種”，千年技藝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禁漁的成效，在水裏看得見。

　　長江中游監利斷面四大家魚卵苗資源量達94.8億粒（尾），是禁漁前的7.1倍。2022年起，瑞昌長江四大家魚原種場開始發現鳤魚的身影，次年一次性發現22尾。這種魚曾因水質污染和過度捕撈幾近消失。

　　回到湖口，江面上還有另一群人的故事。

　　59歲的舒銀安是湖口縣江豚協助巡護隊隊長。巡護隊16名隊員大半過去“靠水吃水”，現在“守水護水”。54公里岸線上設了3個巡護點，他們每天駕船巡護，觀察記錄江豚活動。

　　“現在每天一齣去就能看到江豚。”舒銀安説。

　　從捕魚到護魚，從漁民到店主，從漁村到景區，大塘村550個漁民的故事，不是孤例。全流域11.1萬艘漁船、23.1萬名漁民完成退捕轉産。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從2022年的1249頭恢復至2025年的1426頭。

　　魚回來了，人也回來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張健保説，如今每天巡湖，看著水面下的魚群越來越多，他説不上來那些魚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水活了。以前打魚是為了生活，現在護魚也是為了生活。

　　兩種生活，同一條江。（文 汪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