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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泰緬“死亡鐵路”,見證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罪行
2026-08-10 15:30:51來源:人民日報編輯:殷亮

  1942年,日本侵略者強徵6萬多名盟軍戰俘和數十萬名亞洲勞工在原始密林間修築泰緬鐵路,超10萬人慘死工地——

遊客參觀“地獄之火通道”遺址。

泰國北碧府克拉塞洞鐵路橋的部分路段。

泰緬鐵路沿線遺留的廢棄火車。

觀眾在“地獄之火通道”紀念館展廳內參觀。

泰國北碧府戰爭公墓。

以上圖片均為本報記者白元琪攝

  “死亡反倒容易,活著才是煎熬。”80多年前,一名盟軍戰俘在日記中寫下的這句話,揭露了日本軍國主義侵略戰爭的殘酷與血腥。1942年,日本軍國主義為打通泰國與緬甸陸上補給線、全面佔領東南亞,強徵6萬多名盟軍戰俘和數十萬名亞洲勞工修築泰緬鐵路。惡劣環境與殘酷虐待,讓10余萬生命埋骨荒野,這條鐵路也被稱為“死亡鐵路”。

  如今,泰緬鐵路的部分路段仍承擔運輸功能,也吸引著世界各地的遊客前來參觀。記者日前沿鐵路線走訪,追尋當年的苦難足跡,感受這段慘痛歷史留給後人的和平警示。

  瘴氣瀰漫的熱帶雨林和蚊蟲肆虐的工地——

  “營地就是一片泥沼,泥漿裹住所有人,浸透所有東西,滲進帳篷”

  在靠近泰緬邊界的泰國北碧府,著名的克拉塞洞鐵路橋依懸崖而建。這座木棧橋是整條“死亡鐵路”保存最完整的棧橋之一,也是當年施工最艱險的路段之一。棧橋一側是陡峭岩壁,另一側是深深的山谷,桂諾伊河水在谷底奔涌。當年,戰俘和勞工們僅憑肩扛手抬,在絕壁間架橋鋪軌。

  1942年,泰緬鐵路工程分別從緬甸的丹彪扎亞和泰國的班蓬兩地開工,向中間推進。為迅速集結勞力,日軍向新加坡等佔領區的戰俘許下所謂“十項承諾”,謊稱將提供良好醫療、充足物資和舒適住所等,誘騙他們前往“條件更好的新營地”;同時,日軍又以高薪誘騙亞洲勞工,後因人數不足而進行大規模強徵。

  所有承諾實為泡影。戰俘和勞工們踏上前往泰國的旅程,如貨物般被塞進密閉的鐵皮車廂。北碧府泰緬鐵路中心還原的運輸場景,再現當年的慘狀。“一節僅7米長的車廂竟擠入28人。許多人在4天行程中無法躺下,食物極度匱乏,有的隊伍甚至連續40多小時粒米未進。”講解員桑諾告訴記者,走海路的戰俘與勞工境遇更悲慘,他們蜷縮在狹小隔艙內,有的因窒息身亡,有的乘船被擊沉而遇難。

  抵達泰國後,等待他們的並非“新營地”,而是瘴氣瀰漫的熱帶雨林和蚊蟲肆虐的工地。為防止戰俘抱團反抗,日軍將他們分散到沿線數百公里範圍內。不少人剛下車,就不得不徒步向深山開進,最遠300多公里。為避開盟軍偵察,日軍逼迫他們連夜趕路。一名戰俘在日記中寫道:“深夜出發,暴雨傾盆,腳下泥濘不堪。所有人精疲力竭,只能在黑暗中互相攙扶、艱難移動。”

  到達駐地,只有未完工的竹骨茅屋與幾頂破爛廢篷供他們棲身。原本僅容8人的帳篷,竟擠下20多人。一名戰俘後來回憶:“營地就是一片泥沼,泥漿裹住所有人,浸透所有東西,滲進帳篷,糊滿竹床板,我們連睡覺時都是滿身泥漿。”然而,未等他們稍作喘息,日軍的皮鞭和刺刀便逼迫他們奔赴施工現場。

  勞工每天需鋪設約890米鐵軌——

  “遠望如同一座烈焰翻騰的人間地獄,‘地獄之火通道’由此得名”

  走進“地獄之火通道”紀念館,展廳中央矗立著一個近2米高、裝滿石塊的鐵籠。“這是每名勞工每天必須清運的3立方米岩石量。”紀念館信息主管朱塔蓬·潘松本介紹,他們每天能領到的食物,卻只有約370克大米。

  展板資料顯示,泰緬鐵路全線需開挖400萬立方米土方、爆破300萬立方米岩石,架設14公里橋梁。彼時缺乏大型機械,鑽孔、爆破、清渣、搬運幾乎全靠人力。據估計,勞工每天需鋪設約890米鐵軌。

  記者沿著紀念館後方的小路步行10余分鐘,來到著名的“地獄之火通道”遺址。這裡由兩段人工開鑿的路塹組成,其中最深的一段長約75米、深達25米,宛如一道巨大的傷口嵌入山體。岩壁上仍留有當年鑽孔痕跡和折斷的鋼釬,地面殘存著一小段鐵軌與枕木及銹蝕的道釘。

  朱塔蓬·潘松本指著岩壁上幾處斜孔告訴記者,入夜後,工人們藉著油燈和塞入孔中燃燒的竹把繼續開山劈石。錘擊聲、爆破聲與號子聲徹夜回蕩山谷,昏黃的火光映照著晃動的人影,“遠望如同一座烈焰翻騰的人間地獄,‘地獄之火通道’由此得名”。

  雨季的來臨讓境況變得更糟。山洪沖毀道路導致補給中斷,送抵工地的口糧大多已腐爛變質。澳大利亞戰俘艾倫·赫德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們吃的大米裏爬滿了象鼻蟲和蠕蟲。如果把蟲子都挑出來,幾乎無米可吃。”

  長期饑餓、超負荷苦役與惡劣氣候,摧垮了勞工們的身體。施工時被碎石劃破的傷口極易惡化為深可見骨的熱帶潰瘍;瘧疾、霍亂、痢疾等疫病在營地蔓延。面對病榻上的勞工,日軍竟以斷絕口糧相威脅,強迫他們帶病復工。

  1943年6月至10月,僅盟軍戰俘就有7000余人喪生,亞洲勞工的傷亡更是難以估量。“鐵路每向前延伸一公里,背後都是無數人付出的生命代價。”朱塔蓬·潘松本感嘆道。

  平均每公里就有約350人死亡——

  “這些遺跡與實物都是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罪行不容抵賴的鐵證”

  面對日軍的殘酷壓迫,戰俘從未放棄抗爭。他們將白蟻巢放到橋墩旁、用軟木替代硬木、故意將橋樁打淺,暗中拖延施工。荷蘭戰俘古斯生命垂危時,仍堅持畫下同伴慘遭奴役的景象;一些戰俘將日軍暴行秘密記錄在竹片、鋁制飯盒等物件上,為後世留下珍貴證據。

  隨著病患不斷增加,戰俘軍醫們就地取材,用竹管、廢舊汽油桶、啤酒瓶等製作輸液裝置、蒸餾器和簡易手術器械,艱難維繫一座座簡陋的“戰地醫院”。軍醫皮特·亨德利在證言中寫道,每當日軍到營地強徵勞工,醫護人員都會設法讓病情較輕者頂替重症患者,不少醫生因此遭到毒打。

  民間救援行動也在悄然展開。曼谷商人加德納和希思聯合當地民眾、華人僱員等組成地下援助網絡,將藥品、食物秘密送往戰俘營。一些當地百姓冒著殺身之禍,在暗夜裏偷偷救濟戰俘。

  1943年10月,泰緬鐵路全線貫通。泰緬鐵路中心館藏的一張歷史照片,記錄了當時荒誕的一幕:日軍刻意要求戰俘擺拍“悠閒”步入假酒吧的場景,企圖向外界營造戰俘待遇優厚的假像。倖存者吉爾曼後來回憶:“日本人一遍遍重拍鐵軌合龍鏡頭,而我們腦海裏全是合龍前犧牲的同伴。”

  這條全長415公里的鐵路,最終以約1.25萬名盟軍戰俘和10余萬名亞洲勞工付出生命為代價而建成——平均每公里就有約350人死亡。其中,來自英屬馬來亞的泰米爾人和華人,以及來自緬甸的勞工傷亡最為慘重,死亡人數約佔總數的一半。他們沒有受到國際公約保護,也幾乎得不到救治,許多人甚至連姓名都沒能留下,便長眠異國他鄉。泰緬鐵路貫通後,仍有數萬名亞洲勞工被日軍強行扣留,被迫繼續承擔危險的運營與維護工作。

  戰後,許多回到故鄉的戰俘因疾病、殘疾和長期營養不良,再也無法恢復正常生活。更多人終生飽受噩夢、焦慮和創傷後應激障礙折磨,家庭深受影響。泰緬鐵路中心展廳內的資料顯示,許多年輕戰俘因修築鐵路期間遭受長期虐待與病痛折磨,回鄉後不久便相繼離世,例如,戰俘羅賓遜·曼坦獲釋歸國時年僅25歲便撒手人寰。

  20世紀90年代,二戰史學學者羅德尼·比蒂在北碧府走訪時發現,外界對這段“死亡鐵路”的真實歷史知之甚少。此後10餘年,他沿鐵路線徒步勘察,走訪60多處戰俘營遺址,蒐集倖存者口述史料和歷史遺物,並創辦泰緬鐵路中心,希望幫助更多戰俘家屬尋得親人最後的印跡,也讓更多人了解這段歷史。

  “在北碧府,許多家庭的命運都與這條鐵路緊密相連。有的祖輩曾冒死運送食品和藥物,我的祖父也曾投身於地下抗日組織。”泰緬鐵路中心研究員普拉格説,“如今我們要守護這些遺跡與實物、傳承和講述這段歷史。這些遺跡與實物都是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罪行不容抵賴的鐵證。銘記歷史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要築牢警惕軍國主義復活的防線,避免悲劇重演,讓和平長存。”(記者 白元琪  本報曼谷8月9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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