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晴。

　　晨曦微白，雪峰山麓的稻田裏，飽滿谷穗自低頭。

　　湖南省邵陽市綏寧縣武陽鎮武陽村，一場關乎一粒種子的驗收評測，在這片山間盆地靜靜拉開帷幕。

　　這片202畝的“兩係法雜交水稻綏寧超高産制種攻關項目”基地，由中國工程院院士柏連陽擔任技術顧問，謝華安、陳溫福、謝道昕3位院士擔任測産專家組正副組長。中國水稻研究所、武漢大學、江西農業大學等省內外近20家科研單位還派出知名專家參加。

　　機器轟鳴過後，現場如同一場嚴肅大考，大家屏息等待。

　　“平均畝産530.4公斤！”定點抽樣、機械實收、脫粒清選、水分校準、稱重核算，當程式按國家級測産規範一項項走下來，技術員報出最終數據時，田埂上竟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響起，4位院士臉上也綻放出了笑容。

　　530.4公斤，折合1060.8斤，這創造了雜交水稻大面積制種高産新的世界紀錄。

　　這一天，恰好也是袁隆平先生的生日。

　　發端武陽

　　長期以來，受山區氣候複雜、花期同步難、異交結實率低、管護難度大等因素制約，我國雜交水稻制種平均畝産長期在160公斤徘徊。千斤，曾是行業公認難以逾越的坎。它制約的不僅是良種産能，還有全國稻種的保供成本與穩定性。

　　可綏寧把它跨過去了。

　　為什麼是綏寧？為什麼是武陽？

　　答案，要從一粒種子落下的地方説起。

　　地處雪峰山脈腹地的綏寧，群山環抱，稻田集中佈局在海拔350至450米的河谷腹地，這一海拔區間是雜交水稻稀缺的制種“黃金海拔帶”，也是綏寧縣制種領先於其他平原制種縣的優勢所在。這種地形，既形成了天然的隔離屏障，杜絕了花粉串粉風險，又形成了獨特的河谷小氣候，全年積溫均衡、光照適配、溫差適宜、濕度穩定，完美契合雜交水稻制種花期相遇、異交結實、高純度繁育的嚴苛標準，使綏寧成為全國少有的水稻無檢疫性有害生物縣。

　　世代種稻的武陽更是其中翹楚。《綏寧縣誌》記載：“清朝中期，綏寧縣青坡司（武陽）大米因其顆粒飽滿、晶瑩透亮、軟糯適中、口感甘甜，被欽定為朝廷貢米，年年進貢。”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武陽舉全鎮之力，大搞義務勞動，修建大屋場、煤炭衝、老鴉、黃鱔水4座水庫，配套干支渠，修築溪河壩，告別“武陽好大丘，三年兩不收”靠天吃飯的歷史。

　　得天時地利之厚，更憑人勤業久之長。

　　1970年的綏寧，是一個以林區外輸竹木為經濟支撐的縣，地偏民窮，餓肚子是常態。種子，始終成為綏寧人祖祖輩輩難以端牢飯碗的心頭刺。

　　在綏寧人苦苦尋找出路的同時，制種多年的袁隆平也帶領團隊來到海南三亞，他尋求著利用海南水稻一年三季的光熱條件，為雜交水稻制種尋找出路。

　　歷史的拐點，就在這種時空交錯的未雨綢繆中突如其來：1974年，袁隆平團隊培育的雜交水稻“南優2號”出爐，此舉讓袁隆平成為世界上第一位成功利用水稻雜種優勢的科學家，也被國際同行譽為“雜交水稻之父”。

　　綏寧人沸騰了！

　　1975年開始，袁隆平團隊開始在南方稻區推廣大規模制種。

　　敏銳的綏寧人迅速把握住了這個歷史性的機遇。當年冬天，綏寧縣武陽公社組織了一批農技人員去海南，跟隨袁隆平的步伐，學習了整整一個冬天。今年70歲的毛坪村村民黃非車回憶起這次培訓時難掩自豪：“要想吃得飽，就得種子好！”

　　1976年，當春色漸漸瀰漫在雪峰山麓時，綏寧的這批農技人員學成歸來了，這讓時任綏寧縣委書記李祚亍大為振奮，當即拍板：縣三房農科所試種600畝，其中30畝連片試點就放到武陽公社毛坪村。

　　袁隆平先生，就這樣點燃了綏寧雜交水稻制種的星星之火。綏寧，也成為國內最早開展雜交制種的縣域之一。

　　緣續五秩

　　時光不語，卻總在歲月的流淌中，寫下最真情的告別。

　　在雜交水稻制種領域，綏寧人一直認為，他們從來不曾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卻一直是巨人最忠實的信徒。對種子的堅定信念和對袁隆平先生的忠誠追隨，綏寧人已整整堅持了五十年。

　　可在1976年，興致勃勃開始的水稻制種，就給綏寧人上了一課：知易行難。

　　今年75歲的武陽村村民曾廣前是第一批參與制種的農戶，他回憶，一群農友們在田裏摸索，肩扛手提，牛犁人挖，沒肥料就攢農家肥，沒農藥就捉蟲子，連赤黴素（俗稱920，一種植物生長調節劑）都緊巴巴到一畝水田才打4克。到了酷暑時節，水稻父本開始揚花了，可母本卻“姍姍來遲”，稻穗緊緊包裹著不肯打開，這可愁壞了農友們，大家一合計，頂著日頭就動手剝開稻穗授粉……

　　就這樣，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最後秋天收完種子，一過秤，大家心情跌到了谷底：一畝田才産四五十斤種子。

　　關鍵時候，又是縣裏兜了底：一斤種子換十斤稻穀，還給補一些差價。

　　綏寧水稻制種的火星，就這樣給保留了下來，才最終成就了五十年後耀眼奪目的火炬。

　　跌跌撞撞摸索了十來年，1987年2月4日，料峭春寒中，綏寧縣委、縣政府正式聘請袁隆平、李必湖任綏寧縣雜交水稻生産及制種技術顧問，第一次為全縣的水稻制種插上了“技術的翅膀”。

　　到1997年6月，袁隆平再次來到武陽鎮毛坪村時，全村2900多畝水田，水稻制種已經達到了2/3，有2000多畝的規模，這讓袁隆平非常振奮。他細緻考察了氣候條件，斷定武陽有山有水、地勢平緩、沒有高溫、水利條件優越，適合製種，産量肯定高。他評價：“武陽家家戶戶都是土專家，制種技術熟練，不是技術員勝似專業技術員。”

　　彼時，武陽的稻種純度高、品質優、口碑好，已遠銷廣西、貴州、湖北、安徽等省份的100多個縣市區，綏寧人也漸漸吃上了制種飯。

　　袁隆平先生的肯定，讓綏寧人吃下“定心丸”的同時，也引得全國制種企業紛至遝來，綏寧制種業才真正開始騰飛。

　　1999年，伴隨著隆平高科進入綏寧，全縣的制種業正式進入集約化階段，發展至今，制種面積達到6.5萬畝，制種組合107個，預計生産優質種子1500萬公斤，實現總産值7.8億元，形成了沿省道S248一百里雜交水稻制種産業帶。

　　2001年6月，袁隆平親筆題寫了“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綏寧示範基地”。

　　2004年8月6日，由隆平高科和綏寧縣組織的“2004年國際雜交水稻技術培訓班”在綏寧舉辦，來自非洲、東南亞10個國家的65名農業部官員和雜交水稻制種專家應邀參加，山溝溝裏的綏寧制種第一次走向了世界舞臺。

　　2005年8月，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中心雜交水稻制種研討會在綏寧召開，來自11個國家的70名專家學者參加會議，此後綏寧水稻制種水漲船高，漸漸蜚聲國內外。

　　2009年8月12日，龍開勝陪同時任縣委副書記謝長江來到隆平高科拜訪袁隆平，袁隆平欣然為綏寧縣制種基地題寫了“中華雜交水稻制種第一縣”。

　　而今的綏寧，已實至名歸。綏寧稻種穩産性好、適配性廣、品質過硬，不僅覆蓋全國水稻主産區，還遠銷20多個國家和地區。全國每29粒雜交稻種，就有1粒産自綏寧。

　　這粒來自雪峰群山的良種，已播撒向更遼闊的土地。

　　千斤之破

　　9月7日，在武陽村，由柏連陽、謝華安、陳溫福、謝道昕4位院士及全國20多家科研院所專家組成的專家組，現場隨機抽取3塊田開展機械實收測産，經機器脫粒、稱重、水分測定、除雜、面積丈量等規範流程核算産量：1號田畝産510.7公斤，2號田畝産573.2公斤，3號田畝産507.2公斤，3塊田平均畝産530.4公斤。

　　為何如此鄭重其事？

　　相比于萬眾矚目的産糧大縣，制種産業安靜、樸素、低調。它藏在山野田間、隱在四季耕耘、落在歲歲秋收，沒有轟轟烈烈的聲勢，只有日復一日的堅守。但大國糧倉的底氣，恰恰來自無數這般“低處的耕耘”。如果説産糧大區守住了百姓的“米袋子”，那麼以綏寧為代表的制種基地，就是守住了糧食安全的“根子”與“源頭”，踐行著袁隆平院士“種子是農業的晶片”的深刻論斷。

　　制種千斤有多難？

　　“僅以揚花授粉為例，就必須恰到好處。”綏寧縣農業農村局總農藝師楊顯良如數家珍：雜交水稻制種，要在同一塊田裏分開栽種父本、母本兩類稻株。母本為雄性不育係，自身無法産生有效花粉，必須依靠父本提供花粉才能結出雜交種子。父母本行比必須適度，增加母本行數可以多産種子，但不能擠佔父本空間，否則花粉供給不夠，會造成授粉不均。

　　制種成敗，關鍵在於調控花期，保證花期相遇，讓父母本同步揚花。每日上午9至12點是授粉黃金窗口，此時花粉活力最強；錯過時段，容易出現授粉不足、空殼癟粒增多，直接拉低結實率。

　　測産的示範片，總面積202畝，父母本行比1：11。示範品種“爽兩優138”，由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專家鄧華鳳團隊依託自主創制的高異交率優質兩用不育係“爽1S”配組選育而成。示範田運用成套超高産制種栽培技術：母本小苗密植、父本大蔸稀植主攻穗數；科學運籌“五肥”（基肥、蘗肥、花肥、穗肥、粒肥），實現增粒增重；落實病蟲、倒伏、穗萌“三防”協同管控；耕、防、趕、收“四機”聯用，有效破解穗粒失衡、異交結實率偏低、災害風險疊加等産業難題。

　　一粒良種，萬頃收成。

　　“我國的制種業，其實是存在巨大瓶頸的。”已在綏寧制種20多年的鄧華鳳分析，目前，國內雜交水稻主要是投入到超高産技術方面去了，岳麓山實驗室培育“粒兩優8022”雜交水稻，平均畝産1251公斤，刷新了我國水稻單季畝産最高紀錄，2024年三亞甚至已實現雜交水稻雙季畝産突破2000公斤。

　　超高産捷報頻傳的同時，卻讓制種業顯得門庭冷落。

　　當前，水稻制種最大的困境，主要是“兩高兩低”，制種成本高使得雜交水稻價格高，制種産量低使得制種效益低。“要解決瓶頸問題，關鍵要從育種出發，培育量質協同的品種，即産量高、品質好的品種，走種源—育種—制種栽培技術之路，才能真正實現超高産。”鄧華鳳説。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

　　令綏寧人和鄧華鳳團隊備感欣慰的是，9月7日的專家組一致評價：“成套超高産制種栽培技術”破解了雜交水稻制種産量低、成本高的行業痛點，是雜交水稻制種領域的重大突破，為我國種業科技自立自強、種源自主可控和國家糧食安全提供了堅實科技支撐。

　　萬物葳蕤

　　一種落，萬物生。

　　目前，綏寧縣已將雜交水稻制種納入“一主一特”重點産業佈局，舉全縣之力推進種業振興。通過構建“現代種業産業園+鄉鎮規模化基地”的發展格局，打造蓼水流域百里制種走廊，實現育種、繁育、加工、銷售一體化發展。

　　2022年，綏寧成功入選國家級制種大縣後，産業集聚效應顯著增強，目前全縣已入駐32家制種企業，基地覆蓋14個鄉鎮126個行政村，參與制種農戶達2.6萬戶，帶動穩定就業6500余人，幫助7.32萬人穩定增收，人均增收3024元。

　　為讓農戶共享産業發展紅利，綏寧創新完善利益聯結機制，鼓勵農戶以自主經營、土地流轉、就近就業、入股分紅等多種方式參與制種産業，實現“售金+租金+薪金+股金”四重收益，覆蓋全縣1/3農業人口。該縣在全省首創雜交水稻制種保險，為農戶保駕護航。

　　“80後”新農人黃超，2010年放棄在廣州的高薪工作，返回家鄉武陽鎮，紮根田間16年，創建大米品牌“青坡司”。他的合作社與省內外農業龍頭企業合作，在綏寧縣打造1.5萬畝核心優質稻種植基地，産出的大米因生長週期長、米質優，深受消費者青睞。

　　唐家坊鎮唐家坊村61歲的湯明義棄商從農已經14年，長期位居綏寧“制種第一大戶”，他今年流轉了1300多畝稻田制種，預計收入300多萬元，純利潤80余萬元。如今的湯家，三代人從事制種，40歲的兒子湯曉舟負責制種技術，尚在學校讀書的孫子湯家維負責無人機揚花授粉。

　　據綏寧縣農業農村局統計，目前在全縣，像湯明義這樣一家兩代甚至一家三代共同從事雜交水稻制種産業的“大戶世家”，已經達到130家，預計到2030年，可以達到200家。

　　近年來，依託與省農業科學院、雜交水稻研究中心等頂尖平臺的深度産學研合作，綏寧持續把實驗室前沿技術搬到田間地頭，接續雜交水稻科研接力棒，聚焦花期調控、異交增産、綠色防控、種質改良、機械適配等關鍵瓶頸持續攻關，徹底改寫山區制種“靠天吃飯、産量不穩、損耗偏高”的傳統格局。

　　從人工授粉到機械作業，從經驗種田到數據管護，從零散種植到標準化基地，從初級産出到全鏈加工，綏寧已構建起“科研賦能、基地承載、企業帶動、農戶參與、全程溯源”的現代化種業體系，新質生産力持續釋放。

　　在綏寧縣現代種業産業園，記者看到全自動烘乾、加工車間內人聲鼎沸、機器轟鳴，10個烘乾倉持續運轉。這是一條集種子初選、烘乾、精選、稱量、包裝于一體的全自動生産線，日烘乾、加工能力達60萬噸。

　　目前在綏寧，雜交水稻制種綜合機械化率達74.5%，率先示範無人機輔助授粉，建成全覆蓋烘乾體系，機械化烘乾率100%，打造出了南方丘陵山區機械化制種樣板。

　　今年8月26日，邵陽市召開“大抓發展、大抓産業、大抓項目”全面推進大會，著力推動經濟向新向優向好發展。綏寧怎麼幹？縣委書記吳軍臣早已成竹在胸：“把‘中華雜交水稻制種第一縣’這塊金字招牌越擦越亮，讓‘小種子’成為富民強縣的‘金種子’。”（鄒麗娜 鄒金航 黃牧野 農民日報全媒體記者王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