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2日,申彬(左三)在醴陵陳揚龍窯指導學生。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王玨 攝

《萬紫千紅》。採訪對象供圖
10月的獅城,海風帶著溫潤潮氣。新加坡市中心多美歌廣場,新加坡視覺藝術中心裏,“五彩入瓷·色韻流轉”醴陵釉下五彩瓷展拉開帷幕。
這是醴陵陳揚龍窯商業化落地的首站。短短4天,40余件陶瓷展品亮相,簽下4個意向訂單,預計銷售額30萬元。
醴陵陳揚龍窯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陳揚龍創立的窯口,以獨創“薄施淡染”技法深耕釉下五彩藝術瓷創作。過去30多年,陳家兩代人帶著醴陵瓷去過華盛頓、倫敦、巴黎等地,多數時候是為了“被看見”。此番南洋之行,他們第一次把“成交”寫進行程。
4天收穫4單
10月16日,開展首日。一位金髮女士拿起畫筆,試著在素坯上描摹釉下五彩,落筆後連連感慨:“Not easy(不簡單)!”
遞筆的申彬是醴陵釉下五彩瓷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陳揚龍窯藝術總監。她一身米白色新中式襯衣,語調輕柔舒緩。
筆尖輕點,色料在素坯上慢慢暈開,圍觀的人連連驚嘆。遇到外國觀眾聽不懂專業術語,申彬便側過身,放慢語速,把“薄施淡染”的門道娓娓道來。
明亮的展廳內,展品錯落排布:已故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陳揚龍的代表作《小菖蘭》靜立展臺,其女兒陳利的《萬紫千紅》、兒媳申彬的《洛陽春曉》相映生輝。瓶、罐、瓷板,器型豐富,均採用“薄施淡染”的獨門絕技——一層色料反復暈染數十遍。釉面溫潤清雅,青花與五彩相融,氣韻內斂。
一位年過六旬的新加坡收藏家駐足良久,選定《小蘭草》《冰梅》。他收藏過全國各大窯口的藏品,格外偏愛醴陵釉下五彩瓷:“自帶沉靜內斂的東方美。”
和以往的文化交流展不同,新加坡展覽是陳揚龍窯第一次以“成交”為目標的海外展出。“手藝我們有底氣,但海外市場能否認可,心裏沒底。”申彬坦言。承辦展覽的經紀人黃女士則十分看好:“當地華人圈層偏愛東方花卉審美,高端藝術瓷擁有成熟收藏市場。”
窗外雨聲陣陣,展廳人流不斷。
找上門的不只是藏家:當地拍賣行謀求長期合作;南洋理工大學龍窯拿出5000平方米場地,邀約團隊長期辦學;科研機構也主動對接,希望聯手攻克高溫發色技術難題。
陳揚龍的兒子、負責商務對接的陳志峰算了一筆賬:4天簽下4筆意向訂單,銷售額預計30萬元,這筆資金正好用作新加坡海外公司啟動款,打造一個面向東南亞的瓷器“會客廳”。
一張老照片,兩代人的出海路
10月19日,展出最後一天。一位七旬老人翻出手機舊照,問申彬:“這件是醴陵瓷吧?你看看認識嗎?”
申彬一眼認出:“這是師父陳揚龍的代表作《紅葉海棠》。”
老人回憶,20世紀90年代,他第一次在新加坡看到醴陵瓷,當時果斷買下。此後30餘年,醴陵釉下五彩瓷漸漸淡出當地市場。
1989年,陳揚龍第一次受邀遠赴新加坡,做陶瓷文化藝術交流。滿城繁花讓這位擅長花卉瓷繪的大師靈感迸發,回國後創作出一批南洋花卉題材作品。“公公當年只想著把瓷藝帶出去交流,他絕不會想到,醴陵瓷日後能走進大英博物館,更想不到我們會在新加坡註冊公司紮根發展。”申彬感慨萬千。
這條出海之路,陳家兩代人一走就是30余載。
2020年,陳利帶著作品赴美國華盛頓參加文化交流展。大雪紛飛的傍晚,兩位年近七旬的收藏家等了兩個小時,執意收藏她的作品。一句“我們對它一見鍾情”,給了整個家族出海拓市的底氣。
2024年5月,醴陵釉下五彩瓷首個海外個展《水之法——非遺對話》登陸倫敦,40件作品和8份陳揚龍的設計手稿一同展出。個展落幕,《萬紫千紅》《蒲塘妙趣》入藏大英博物館,《富貴壽考》入藏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
2025年5月,巴黎中國文化中心“茶和天下·雅集”現場,一位法國老太太久久佇立在申彬的作品前,輕聲讚嘆:“這是東方的詩。”
2026年6月,陳利的《萬紫千紅》、申彬的《蒲塘妙趣》正式在大英博物館中國館首櫃展出。坐在博物館圓桌前,申彬回想起2017年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家族個展時許下的心願:下一個十年,讓醴陵陶瓷站上世界藝術殿堂。
“博物館展出,只是拿到一張國際‘入場券’。”申彬清楚,老一輩出海,讓世界看見中國手藝;到了年輕一代,必須走得更深。一件瓷器,先吸引目光,再促成交易,最終鋪出一條長久穩定的海外產業之路。
窯火旁的“鐵三角”:做瓷、説瓷、售瓷
從新加坡回到醴陵,申彬手機裏的“醴陵瓷勇闖新加坡”微信群依然熱鬧著。策展團隊正在緊鑼密鼓籌備12月的續展。
新加坡番禺會館會長髮來邀約,邀請團隊移師會館再度展出,打通當地高端收藏市場。
“造物忌巧,待人以誠。”這是陳揚龍留下的家訓。“薄施淡染”工序嚴苛,數十遍反復暈染,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
守住這窯火的,是陳家姐弟組成的“鐵三角”:姐姐陳利潛心“做瓷”,堅守技藝傳承;弟媳申彬負責“説瓷”,兼顧藝術創新與海外傳播;弟弟陳志峰專職“售瓷”,對接市場業務。
“我先是嫁給愛情,再嫁給醴陵瓷。”申彬眉眼含笑。她是婁底人,自幼學習美術,專業是旅遊管理。婚後,陳揚龍帶著她拜訪老藝人、品讀瓷器,潛心鑽研,全身心投入非遺傳承。
長久以來,世界通過瓷器認識中國。“我們要用與時俱進的醴陵瓷,刷新海外對當代中國的認知。”申彬目光篤定。
為貼合南洋審美,12月續展的新作大膽創新:融合新加坡娘惹瓷的熱帶色彩,搭配牡丹、卷草紋樣,與醴陵瓷含蓄溫潤的技法相融,《慕容春》等新品應運而生。
“娘惹瓷是南洋華人文化交融的結晶,色彩富麗;醴陵瓷清雅內斂,二者結合,當地人既覺熟悉,又能讀出新鮮的東方韻味。”申彬介紹。
眼下,陳利專心研磨館藏級新作,申彬苦練中英雙語講解,陳志峰持續對接海外資源。團隊計劃紮根新加坡,穩步開拓東南亞市場。
窯火灼灼,素坯之上,繁花次第綻放。(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劉韻霞 孟姣燕)
記者手記
讓手藝活下去
劉韻霞
新加坡老人拿出舊照的一幕,讓申彬長時間難掩激動。瓷為紐帶,牽起跨越30餘年的珍貴緣分。
醴陵是國家文化出口基地,日用瓷、電瓷遠銷全球150多個國家和地區,全球大約每4隻瓷杯,就有一隻產自醴陵。以陳揚龍窯為代表的釉下五彩瓷,正在探索非遺藝術瓷出海的新路。
長期以來,不少非遺出海止步于“被看見”:展一辦、燈一關,熱鬧留在展期,市場沒有下文。新一代匠人走出“以展拓貿”的新路:搭建海外窗口、開展本土化創新、運營“海外會客廳”,把文化交流穩穩轉化為訂單。
文化是底氣,市場是活路。陳家姐弟一步步打通創作、傳播、銷售鏈條,守住一窯人間煙火。
匠心不改,瓷路自寬。代代相傳的窯火,讓醴陵瓷走向世界的故事續寫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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