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雜耍藝人在長安十二時辰主題街區表演 受訪單位供圖

民間藝人在昆明池民俗巡遊中表演頂缸雜技 受訪單位供圖
《咏王大娘戴竿》
唐 劉晏
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
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正月時節,步入長安十二時辰主題街區,麗人街上雜耍藝人正在《長安百藝》節目中使出渾身解數,引得眾人歡呼與掌聲;20余公里外的昆明池畔,民俗非遺技藝巡遊現場人聲鼎沸,大人孩子都看得目不轉睛;入夜的大唐芙蓉園中,“國潮百戲”主題唐詩燈影長卷,鋪開一幅夢幻畫卷……天上明月高懸,地上綵燈萬盞,新春裏的西安城最是一年熱鬧時,而勾欄瓦肆之間、人聲鼎沸之處,又數百戲鬧春的喧囂最盛。
這般熱鬧,並非今人獨享。千年前的長安街頭,節慶眾樂之中,因百戲而生的歡呼與驚嘆亦曾頻繁落進詩人筆端。劉晏在興慶宮勤政樓前寫下“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王建於鬧市凝望高竿吟出“大竿百夫擎不起,嫋嫋半在青雲裏”,張祜的一句“傾城人看長竿出,一伎初成趙解愁”更定格萬眾喝彩……它們與今日西安街頭的沸騰人聲遙相呼應,仿佛一場穿越時空的盛會接力。
這正是百戲的魅力:可端莊于廟堂,可活潑于市井;既是力與美的驚險競技,也是人間煙火的妙趣橫生。今日西安博物院裏靜靜展陳的唐時戴竿俑、倒立俑、角抵相撲俑……永恒見證“詩未老,藝常青”,回望千年前的百戲,不僅是追尋一段歷史,更是在廣闊世界與瑣碎生活中,感受那股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氣,感受盛世繁華中的生命沸騰底色。
溯源長安百戲境
盛唐氣象此中尋
百戲,也叫散樂,《辭海》中定義百戲為“古代樂舞雜技表演的總稱。”《舊唐書·音樂志》中記載:“散樂者,歷代有之,非部伍之聲,俳優歌舞雜奏。”後郭茂倩在《樂府詩集》中據此段題解雲:“秦漢已來,又有雜技,其變非一,名為百戲,亦總謂之散樂。”
由此觀之,百戲早在秦漢時已成雛形,經歷魏晉南北朝至隋,到唐朝時已相當成熟。再加上唐時“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國家昌盛穩定,百姓安居樂業,盛唐時期幾位皇帝都非常重視戲舞雜藝,從市井中誕生的百戲,在這一時期不管是藝術形態、還是展演程式、審美範式,都有了巨大提升,白居易居長安時所寫的新樂府詩《立部伎·刺雅樂之替也》中,就有“舞雙劍,跳七丸,裊巨索,掉長竿”這樣描述百戲爭奇鬥艷的詩句。
海納百川的唐都長安,還因對東西文化兼收並蓄,給百戲帶來了飛速發展的氣象。西安博物院講解員李乾鑫告訴記者,在這一時期的長安,“外國演員”的加入,讓百戲表演的精彩程度提升了不少,“比如西安博物院館藏的一件唐三彩疊置伎俑,最底層大力士的胡人相貌特徵就非常明顯”。
細細端詳這展櫃中的靜態雜技——胡人大力士雙腳開立,圓睜的雙目、隆起的肌肉和張臂握拳努力保持平衡的姿態,將力挺千鈞之勢展現得淋漓盡致。第二層的兩名童子緊緊依靠在一起,手臂伸展開來,努力維繫著自身的平衡。第三層的童子,雙臂平伸,肩上站著兩名童子,緊握的雙拳説明他已經使出了全力。第四層和第二層相同,但“高處不勝寒”,童子的身體承受力應該已經到達了臨界點。站在最上層的小童,調皮地做出撒尿姿態,童趣盎然,天真無邪,令觀者忍俊不禁。
“可能製作這件唐三彩疊置伎俑的工匠,恰好就目睹了這場雜技秀,才將最精彩的一瞬定格在文物之上,充分展現出了一千多年前的唐代雜技魅力,也將唐朝市井生活的風貌為後人呈現了出來。”李乾鑫説。
長安百戲,民間與宮廷相映生輝,其中市井雜技既有街頭小藝,也有劇場演出,據宋初錢易寫作的《唐宋史料筆記:南部新書》記載:“長安戲場多集于慈恩,小者在青龍,其次薦福、永壽。”慈恩、青龍、薦福、永壽都是唐長安城比較有名的佛教寺院,分別位於晉昌坊、新昌坊、開化坊和永樂坊。
它同樣登得廟堂、入得宮闕,在國家慶典中屢屢成為主角。《明皇雜錄》有載:“每賜宴射酺會,則上禦勤政樓……府縣教坊,教坊大陳山車旱船、尋橦走索、丸劍角抵、戲馬鬥雞。”
而在唐玄宗李隆基的宮邸——興慶宮中,更時常在重大節日上演各類精彩的百戲表演。為彰顯官民同樂,這些表演往往在開闊的花萼相輝樓前廣場舉行,觀看者除了皇帝和文武百官之外,還有眾多百姓。
“每每重大慶典之日,民間藝人便會在這裡帶來的尋橦、神仙繩等雜技表演,令人嘆為觀止。”站在花萼相輝樓前,西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中心王早娟副教授告訴記者,這些百戲技藝中或力士撐桿、數人淩空翻轉,或藝者攀繩直上、在途中還要做出翻身、跳躍等高難度動作,觀眾在地面上仰頭觀看,熱鬧又壯觀。唐朝詩人張祜在《雜曲歌辭·韆鞦樂》中記錄下了這精彩的瞬間,被後人千古吟誦:“八月平時花萼樓,萬方同樂奏韆鞦。傾城人看長竿出,一伎初成趙解愁。”
“戴竿”IP最流行
托舉之人有女性
在唐時百戲藝術中,雜技可謂最雅俗共賞的種類之一,作為一項古老的表演藝術,它道具簡單,動作簡明卻突出難度。而在雜技中,“戴竿”項目(又稱“頂桿”“竿木”“尋橦”等)又儼然最吸引眼球的頭號IP——在表演時,藝人或頭頂或手擎長竿,竿上還有1人或多人臨空做出各種複雜的高難度動作,非常驚險,難怪它能成為大唐百戲娛樂時眾人必看節目,也成為文人墨客爭相描摹入詩的素材。
以唐人詩文中“嫋嫋半在青雲裏”“雲竿百尺,繩直規圓”等描寫來看,唐朝時用來表演戴竿的竿應該非常高峻,這不僅對竿上人的體力、膽識、技巧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對持竿托舉者的力量及平衡技巧也是極高挑戰。但讓人意外的是,唐朝“戴竿”玩得好的持竿“頂流”中,也出現了女性。
西安博物院曾展出的金鄉縣主系列雜技俑——戴竿俑、倒立俑、角抵相撲俑,在西安唐墓中都是首次發現。“現代雜技常常男女搭配演出,男士通常作為承力方托舉女士做出各種超難度動作。但唐代十分超前,戴竿托舉之人出現了女性。”西安博物院講解員李乾鑫告訴記者,比如那名被劉晏寫入唐詩之中,名動長安的“文娛頂流”王大娘,“根據記載,她的長竿上能載18人表演節目,可謂藝高人膽大。”
也正因此,王大娘不僅讓在《三字經》中都留名了的劉晏專程賦詩一首,也被《明皇雜錄》記載:“時教坊有王大娘者,善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狀瀛洲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于其間,歌舞不輟。”
而王大娘之外,從開元年間的范大娘子,到唐敬宗李湛時的“戴竿明星”石火胡,也都是女性。難怪唐代詩人王建在樂府詩《尋橦歌》中會發出這樣的由衷讚嘆:“纖腰女兒不動容,戴行直舞一曲終”“身輕足捷勝男子,繞竿四面爭先緣”。
這或許也正是大唐氣象的縮影——民風開放,不拘一格,唯才是舉,在力與險的雜技場上,有能力者都可光芒萬丈。
古今同此歡騰意
千年長安情未央
唐人傳奇小説《玄怪錄》述:“開元十八年,正月望夕……燈燭華麗,百戲陳設。”
而當時光走過千年,那份熱鬧似乎從未改變:就如這個春節,昆明池池望廣場的頂缸表演,藝人頭頂瓷缸,旋轉、拋接一氣呵成,驚險處讓人攥緊手心;卷雲臺的木偶戲臺,表演者在一桿一提間,讓木偶眉眼靈動、動作傳神,經典故事鮮活上演;易俗社文化街區戲臺上的演員每天都演得陶醉,走雲顛步,甩袖揚眉,妙趣橫生,台下圍觀者眾,遊人如織,好不熱鬧。
2月23日,在長安十二時辰街區的福街上,一群遊客正圍著一壺屏息凝神。手持箭矢的孩子微微傾身,腕間輕抖,竹箭劃出優美弧線——“哐”的一聲脆響,落入壺中,頓時引來一陣歡呼。這唐代宴會上風靡一時的投壺遊戲,如今在西安的沉浸式景區裏,再度成為遊人的心頭好。
“唐朝人在聚會宴請、觀賞百戲時,也非常喜歡玩投壺等遊戲,旁邊還有樂人奏樂,非常講究。”西安文化學者謝永強告訴記者,投壺看似簡單,實則蘊含古人“射以觀德”的禮樂精神,“不管是投壺遊戲,還是百戲百藝,如今在西安的沉浸式景區裏,再度成為現代人的心頭好,正説明瞭中國傳統技藝以多彩的形式、鮮明的特色讓文化傳承有脈。”
目光回到千年前的長安,一位位詩人將百戲的沸騰瞬間落進筆端,留給後人一個活色生香的長安。我們可以通過唐詩去想像當年唐代百戲的浪漫與開放,繼而再從百戲中,去想像那個歌舞昇平、國泰民安的大唐盛景:從獨具魅力的樂舞曲藝到驚艷非常的幻術雜技——百戲之“百”,從來不只是技藝的繁多,更是人間萬態的包羅:它古老又新鮮,複雜又簡單,看似是臺上的功夫,實則是台下的日子。
而這熱鬧的意義,或許正在於此:其間升騰而起的,是最踏實的生活氣——它風風火火、滾燙鮮活,千年前的長安街頭如此,今日的西安城亦然。
詩未老,人未遠,從劉晏筆下的“妙入神”,到西安街頭的“鬧新春”,這穿越時空、沸騰千年的百戲從未落幕。
長安依舊,歡喜如初。(西安報業全媒體首席記者 孫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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