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代“浙江都水”銅印(上海博物館藏) 上海博物館供圖
秦代始皇帝詔版(鎮原縣博物館藏) 上海博物館供圖
春秋金柄鐵劍(寶雞市考古研究所藏) 上海博物館供圖
出土于陝西寶雞周原遺址的西周卜甲,是目前考古發現最早明確出現“秦人”二字的文字實物,為探究早期秦史提供了關鍵的文字實證。
上海博物館收藏的戰國商鞅方升,首次“站立式”陳列,側壁和底面兩組銘文一目了然,歷史課本裏所説的“統一度量衡”瞬間有了畫面……
今年6月至9月,來自甘肅、陝西及上海14家考古文博機構的328套510件文物亮相上博東館“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全景還原秦人從甘肅東部的邊陲部族到一統華夏的壯闊征程,揭示出秦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作用。
“這次我們呈現的,不僅是一個古代王朝的興衰史,更是一個關於奮鬥、融合與開創的故事。”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説。
追溯秦人之源
西元前221年,秦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封建王朝,開創制度、整合文化、完善治理,奠定了中華文明大一統基本格局。
提起秦朝,很多人首先想到秦始皇、兵馬俑。而“肇興中國”展最具價值之處,在於把時間線往前推了很久,展現了跨越800多年的歷史畫卷:秦人從哪來?如何從甘肅一步步走向關中、定都咸陽,最終完成統一大業?他們經歷了怎樣的制度演進與文化融合,進而深刻影響了此後兩千餘年中國政治文明走向?
近年來,甘肅、陝西秦文化考古碩果頻出。本次展覽依託甘肅清水李崖遺址、禮縣大堡子山遺址、張家川馬家垣墓地和陝西寶雞秦公一號大墓、西安秦始皇帝陵遺址等重大考古成果,以豐富的文物呈現秦人從部族崛起、立國圖強到融匯文化、統一制度的歷程。
關於秦人的族群起源,學術界曾有兩種觀點:一説來自東夷,一説來自西戎。展覽第一部分“秦·人”篇,展示了清水李崖遺址出土的陶器,回答了“秦人來自哪”的問題。
清水李崖遺址秦文化墓葬年代為西周早期至中期,是迄今所見最早的秦文化遺存。“大部分墓底有腰坑,坑中殉狗,這種葬俗具有濃郁的商文化色彩。隨葬品中的陶器組合,以鬲、簋、罐、盆為主,方唇分襠陶鬲、倒三角紋陶簋等也表現出商文化風格。”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館員李文平説,這些因素共同反映了早期秦文化與商文化的深厚淵源,從考古學上證實了秦人來自東方,于西周時期西遷至甘肅東部。
第二部分“秦·國”篇,呈現秦人立國及其東進圖強的發展歷程。西元前770年,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受封為諸侯,建立秦國。秦國建國之初,都城“西犬丘”位於今甘肅省禮縣境內。
禮縣大堡子山秦先公陵園遺址出土了多件帶有“秦公”銘文的青銅鼎和青銅簋,還有成套的青銅镈、青銅鐘及石磬。這些器物不僅彰顯了秦人對中原禮樂文明的傳承,也再現了秦國祭祀禮儀的恢弘氣象。該遺址出土的鷙鳥形金飾片等金器,融合中原紋樣與草原工藝,體現出秦國早期多元審美與工藝水準。
秦國立國後不久,便往東發展,都城也隨之東遷。從西垂之地到雍城、咸陽,秦都東遷的脈絡,正是秦人銳意進取的見證。
陝西寶雞太公廟窖藏出土的秦公镈,造型雄偉,工藝精湛,飾有飛龍、鳳鳥等紋飾,飄逸生動。器身鑄有135字銘文,大意為:我先祖襄公受天命被授以宅、被授以國,得到了土地和臣民。功業昭著的文公、靜公、憲公不敢怠慢,勤奮做事,沒有辜負上天和先祖的期望,光明顯赫,並小心謹慎地處理與周圍部族、方國的關係。
經學者考證,銘文中的“我”就是春秋時期的秦武公。武公在位時,開疆拓土,設立縣治,確立了秦國發展的基本格局和正確方向,為秦始皇統一六國並推行郡縣制奠定了基礎。
據《史記》記載,秦德西元年(西元前677年)遷都雍城(今陝西寶雞鳳翔區)。雍城是秦國作為都城時間最長的地方,長達近300年。雍城宮殿與手工業作坊遺存,反映了秦國早期都城規劃理念。雍城遺址出土的曲尺形青銅構件,形制複雜、做工精良,專家認為是宮殿梁柱上的裝飾與結構部件,體現了當時宮殿建築的宏偉。
見證融合統一
秦國的崛起和興盛,與其開放包容的文化品格有著莫大關係。展覽第三部分“秦·融”篇,聚焦秦文化與西戎文化的交融互鑒。甘肅清水劉坪墓地出土的虎形金箔飾片、鳥紋金飾片等,盡顯草原文化的奔放活力;張家川馬家垣墓地出土的鋄金銀鐵矛、動物紋金帶鉤、車輿飾、交龍紋銅壺等,見證秦文化與草原文化的交匯融合。
寶雞益門秦墓出土的3把春秋時期金柄鐵劍齊聚展廳,格外引人注目。1號劍最為精美,出土時,劍身外有織物包裹印痕,劍身為鐵質,呈秦劍標誌性的柳葉形;劍格到劍首為純金打造,正反兩面紋飾相同,均為鏤空浮雕狀蟠蛇紋,極其精細,劍格蛇身相背組成獸面紋。金柄上鑲嵌綠松石和料珠,綠松石多精磨成“乙”字形,金翠交織,歷經兩千餘年依然華麗奪目。
“此劍以人工冶鐵鑄造劍身,可見秦人當時已掌握較為成熟的冶鐵技術。黃金與鐵的熔點差異懸殊,無法一體澆鑄,工匠通過分制卯合工藝,嚴絲合縫裝配好鐵劍金柄,顯示出秦國金屬加工、裝飾工藝的先進水準。”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館員李文媛介紹,對黃金的喜好源自北方草原文化,蟠蛇和獸面紋樣承襲中原青銅器,金柄鐵劍以複合工藝融匯多元文化元素,是見證秦文化博採眾長的珍貴實物。
第四部分“秦·同”篇,講述了秦統一中國的制度創舉。秦始皇帝陵園出土的兵馬俑、青銅水禽、排水管道等,體現了秦代工藝水準及都城規劃智慧;秦代官印、詔版、銅權等文物,是其制度一統的珍貴物證;半兩錢、標準化兵器,見證了中央集權體制的高效運轉。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院長李崗介紹,此次帶來了12件(套)文物參展,其中彩繪俑頭是第一次出館展出。這件俑頭出土于秦始皇帝陵園兵馬俑一號坑,是存世較少、保有彩繪的秦俑,面容栩栩如生。
禮縣四角坪遺址出土的回紋空心磚,體現了近年秦文化考古的新成果。四角坪遺址坐落於人工削平的山頂平臺之上,是一處規模宏大、格局規整的秦代大型建築群遺址,入選“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遺址中心的夯土高臺上為一“回”字形建築,空心磚為建築四邊臺階的踏步用材。研究者推測,四角坪遺址可能是具備祭祀功能的禮制性建築群,或與秦始皇西巡所準備的祭祀場所有關。
解答“何以中國”
泱泱中華,歷史悠長。巍巍大秦,肇始一統。
統一度量衡、設立郡縣制、書同文、車同軌……秦所開創的制度框架、治理模式與文明範式,被後世王朝繼承發展,深刻塑造了中國兩千餘年的政治文明與社會形態。
對秦文明的探索,是中華文明研究的重要課題,也為“何以中國”寫下了厚重而深刻的答案。
褚曉波表示,從2022年的“宅茲中國:河南夏商週三代文明展”到今年的“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上海博物館已持續舉辦5場“何以中國”系列大展,通過對考古成果的系統呈現,回答“我們從哪來”的問題,讓觀眾理解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的深厚底蘊與磅礡力量。
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主任、策展人王樾介紹,本次展覽的文物涵蓋陶器、青銅禮器、樂器、金器、鐵器、甲骨、璽印、度量衡等,種類豐富、材質多元,能反映秦文化相容並蓄的特質。每件文物對應一個歷史階段或文化現象,共同組成一幅生動展現秦從崛起到融合、再到統一中國的歷史畫卷。
陝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長張改課介紹,該院精選54件(套)秦文化重要文物參展,期望通過這批珍貴遺存,讓更多觀眾讀懂秦文明的精神內核,讀懂中國大一統的歷史根脈。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館員侯紅偉表示,此次特展既是甘肅地域考古成果走向全國舞臺的重要展示,也是以文物實證中華文明綿延發展、闡釋大一統歷史根基的生動實踐。
觀眾在社交平臺寫下了觀展感受:“我們如今談及‘中國’,大一統是刻在民族血脈裏的底色,這份底色,正是兩千多年前,秦人以器物、政令、禮制親手奠定。”“過去以為秦只是靠武力統一,看完展覽才發現,包容、務實、制度創新才是秦一統天下的底子”……
展覽期間,上海博物館配套推出學術講座、藝術工作坊、主題研學等活動,孩子們可以化身“少年秦王”,在展廳中尋找秦統一天下的六大物質條件;還可以當上“小小秦史官”,以秦國地理為脈絡,探尋秦人崛起東進的發展道路。(記者 曹玲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