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肅會寧這片被譽為“西北高考狀元縣”的土地上，會寧職業中等專業學校（以下簡稱“會寧職專”）是另一種存在，曾深陷“成績差才來”的偏見中。

　　“成績排名”真的能定義學校的價值嗎？2025年12月下旬，在縣中振興的浪潮下，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走進這所紮根黃土地的職業學校，探尋其辦學處境。

　　“讓每一位孩子都成為有用之才”的理念，在校園建築中就能窺得一些：大石頭上的校訓，宣傳欄裏畢業生在崗位上發光發熱的事跡。教室裏，一些師生正在備戰甘肅省職業院校技能大賽與首屆海淀區中小學智慧未來邀請賽，為冬日校園平添了活力。

　　“我們不是對普通教育的簡單補充或替代，而是構建高品質、多樣化、可選擇縣域教育體系的關鍵一環，是服務人的全面發展、服務縣域經濟社會多元化需求的重要支撐。”學校黨委書記李金橋語氣堅定，“即便外界對職教心存誤解，我們從未自卑過。”

　　正如那句熱血口號所言：“別人都不看好你，偏偏我要最爭氣。”近年來，會寧職專的逆襲成效凸顯：生源穩定在2000人以上，連續3年新生報名數增長；中職對口升學本科，上線人數從個位數躍升至20余人；學生技能證書獲取率98%以上，省級技能大賽獲獎率超八成；與蘭州職業技術學院、甘肅畜牧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白銀礦冶職業技術學院等多所高職院校共建“5年一貫制”“3+2”貫通培養模式。

　　如今，學校正積極申報綜合高中試點，用行動證明：職業教育不是“差生的退路”，而是無數孩子逐夢的“另一條賽道”。

　　辦學不能“守攤子”

　　會寧職專的改變，始於對曾經“守攤子”模式的不滿。

　　國家層面，《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明確要加強職普融通，支持舉辦綜合高中；甘肅省在《綜合高中試點改革方案（徵求意見稿）》中也提到，到2027年年底，初步構建重文化、強技能、多選擇的高中育人新機制，實現職普課程互選、學分互認、資源互通。

　　對會寧職專來説，向綜合高中轉型既是順勢而為，也是現實所需。會寧是人口大縣，高中階段教育需求旺盛，但學生的情況千差萬別：有的孩子文化課底子弱，卻動手能力強；有的想先打基礎，再決定走升學還是就業路。傳統普高和中職早早分流，把選擇空間壓得太窄，而綜合高中能提供“文化+技能”的多元路徑，也能讓學校的辦學層次再上一個臺階。

　　“組團式”幫扶政策，恰好給了這場轉型一個有力的支撐。

　　2024年8月22日，天津鐵道職業技術學院鐵道電信學院原院長秦武來到會寧職專擔任校長。來之前，他沒少做功課——知道會寧職專和自己原來的學校有過聯合辦學的經歷，也清楚天津的職教經驗不能直接照搬。

　　到任後，秦武沒急著推進改革，而是花時間走訪各個科室、聽課和教職工聊天。他發現學校存在“憑經驗辦事”的情況，遇到事喜歡開會研究，沒有固定流程，於是，他組織各部門一起梳理，修訂了30多項規章制度，把崗位責任、廉政風險點都明確下來，讓學校管理從“經驗化”往“制度化”轉。

　　他還推行“大部門制”，把實訓、教研和專業團隊整合到一起，減少管理層級，讓資源能集中在教學上。

　　“理念不是靠文件傳的，得在日常溝通中慢慢滲透。”秦武堅持每週二開校長辦公會，除了處理學校工作，更多時候是和大家聊沿海的職教動態、教學方法。他總説，要讓老師們從“領導讓做什麼”變成“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

　　會寧職業中等專業學校夢芽舞蹈社團裏，牟文文老師在指導學生的舞蹈動作。受訪者供圖

　　受此啟發，學校舞蹈教師牟文文把舞蹈課的教學視頻、動作分解做成數字資源，學生掃碼就能隨時學習。

　　天津幫扶團隊還申請了130余萬元資金，建起了錄播教室和旅遊服務倣真實訓室；組織本地教師分批去天津、濟南的學校跟崗學習，每次去一週，沉浸式感受先進教學模式；和天津城市建設管理職業技術學院一起編教材、做課題；搭建“專遞課堂”，補上在線課程的短板。

　　秦武鼓勵師生參加各種比賽，從學生的創新創業大賽到各類技能大賽，很多都是學校以前沒涉足過的領域。“我希望通過一系列破冰行為，拓展學校、師生的發展空間，也讓優質資源流動起來。”秦武説，幫扶不能只“輸血”，得讓學校自己能“造血”。

　　慢慢地，會寧職專上下形成了一個共識：辦學不能只求“不出事”，讓每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才是真目標。

　　立足鄉土謀發展

　　向外借力的同時，會寧職專沒忘自己的根——職業教育，終究要服務地方。

　　“有些專業看著時髦，但本地用不上。”副校長何立軍説。2023年起，學校陸續停掉了幾個實用性不強的專業，集中資源打造了三大特色專業群：農業類對接縣域産業支柱，幼兒保育、衛生信息管理服務民生需求，旅遊服務與管理則緊緊綁定會寧的紅色資源；同時，給汽車運用與維修、焊接技術應用等傳統專業加了“新東西”，融入人工智能元素，讓老技能跟上新時代。

　　何立軍説：“我們不能脫離鄉土談發展，更不能拿職校的短板對比普高的長處，而是要把職業教育的技能優勢放大，讓實訓場成戰場、技能證成通行證、大賽獎成加分項。”

　　蘭州職業技術學院的幫扶教師王玲，把這種理念落到了實處。2024年，初到會寧，她先把紅軍會寧會師舊址、紅軍村等地和單位走了個遍，最終，促成學校和紅軍村文旅公司共建了全縣首個“校企合作實踐教育基地”，之後又陸續和2家旅遊企業、3家酒店簽了約，搭建起覆蓋導遊服務、酒店管理的實訓網絡。

　　同時，針對學生的頂崗實習，王玲推動設計“見習+沉浸式體驗”模式。每個月，旅遊服務與管理專業的學生都會去景區、酒店實訓，跟著導遊學講解，跟著酒店員工學服務流程。“講課的時候，就從會寧的紅色故事、本地的風土人情説起，學生聽得懂、有共鳴，學技能也更有勁兒。”王玲説。

　　沒想到，這種“貼地”的教學方式，讓學生在省級技能大賽上收穫了驚喜。“有個比賽要背1萬多字的腳本，孩子們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講下來。”王玲感慨，“不是這些孩子沒能力，只是以前的教學沒找到激活他們的方式，他們需要一個適合自己的舞臺。”

　　2023年10月，經教育部校外教育培訓監管司對口幫扶銜接，中國農業大學甘肅會寧薯豆科技小院在會寧職專郭城校區落地，這是一個建在縣城職校的科技小院。

　　會寧職業中等專業學校的學生進行甘薯收穫測産實訓。受訪者供圖

　　“農業是國家根基，把農學專業做強，就是基層職校的‘不變應萬變’。”李金橋全程盯著這個項目，跑縣自然資源局、發展和改革局協調土地和資金，一次次邀請中國農業大學農學院何紹貞教授團隊來指導，還聯合校友企業會寧縣道垣生態農業有限公司，試種了50畝引進的甘薯新品種——在會寧這是頭一回種甘薯。

　　師生們在校園暖棚裏育苗，跟著專家學田間管理，慢慢摸清了常見病蟲害的防治方法。收穫的時候，大家還學著做直播帶貨，幫著賣甘薯。2025年，會寧縣3個鄉鎮跟著推廣種植了160畝；2026年，種植規模計劃至少翻一番。

　　本地企業看在眼裏，也願意給學生機會。有公司負責人説：“我們願意等這些孩子成長，他們懂本地文化，學技能也踏實，將來能真正留下來服務家鄉。”

　　“土”“洋”結合，探索振興路

　　在會寧職專的綜合高中試點可行性分析裏，有個核心設想：建立“雙向選擇、動態調整”的培養機制。簡單説，高一學生統一學文化基礎課，同時通過職業傾向測評、體驗活動找到自己的優勢；到了高二，學生可以自主選擇升學或職業導向的培養路徑，普職課程能靈活切換。

　　這個機制還沒完全落地，但學校的社團已經熱了起來，成了學生們職業體驗的“微型實訓場”。

　　機器人社團裏，學生們圍著零件琢磨組裝；3D列印社團裏，有人在設計小擺件，有人在調試機器；編程社團裏，鍵盤聲此起彼伏；還有剪紙、舞蹈社團，滿足不同學生的興趣。

　　武東利曾是大家眼裏“不愛學習”的學生，中考成績不好，來到會寧職專後，卻在專業課實訓、技能比賽和編程社團裏找到了樂趣。“學編程的時候，遇到一個知識點，就動手寫個小程式鞏固，這種學習方法居然能用到文化課上。”2025年職教高考，他以優異成績考入天水師範學院。

　　武東利的同學裏，有人沒考上心儀的高校，但在學校學的視頻剪輯技術派上了用場，現在和本地婚慶公司合作，接單做視頻；還有人迷上了3D列印，邊讀大專邊在網上開小店，自己設計、列印小飾品。

　　幼兒保育專業教師王彥泊介紹，學校美術館裏擺著不少畢業生捐贈的作品，都是他們工作後創作的。“中考榜上無名，並不意味著將來腳下沒路。孩子們感恩上進，路就不會走窄。”

　　實訓處主任邢斌3年前發起了創客社團，學生們設計的安防系統現在已經用到了學校的安全管理中。如今，他正帶著學生研發“小麥病蟲害防治AI系統”“自動切脈模擬系統”等10個項目，還和會寧縣農業農村局、中醫院建立了合作。

　　“以前上課，有的學生容易犯困，現在做項目，遇到問題他們會連夜查資料、找方法，解決問題的能力超出想像。”邢斌説。

　　會寧職業中等專業學校計算機專業學生在上人工智能相關項目的實訓課。受訪者供圖

　　接下來，學校還計劃新增人工智能技術與應用、中醫養生保健、嬰幼兒托育3個專業，投入150萬元建設實訓室、開發課程，重點打造人工智能共享實訓室。“人工智能不是擺樣子，是想打破專業之間的壁壘，讓學生接觸前沿技術，將來不管是服務家鄉還是走出去，都能適應社會發展。”邢斌説。

　　“土”是紮根鄉土的底氣，讓教育不脫離民生，技能能服務地方；“洋”是對接前沿的視野，讓理念跟上時代，教學能接軌先進。會寧職專的辦學者説，借政策東風，他們想探索一條不一樣的路：對接地方産業需求，推動職普融通，既能破解縣中發展同質化的問題，又能培養“留得住、用得上”的本土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