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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上的第一粒灰 ——關於《城中之城》
2024-04-17 09:29:28來源:文匯報編輯:武若曦

  職場之場

  《城中之城》的起勢並不奇崛,卻要承擔另一種風險:劇情並非五步一爽點、十步一反轉,故事沿著一段緩坡拾級而上,並不擔心觀眾會不會換臺。

  時空坐標是慢慢建立起來的:金融城的商業銀行,時間線從2016年到2019年左右,主要聚焦在2018年,彼時正逢金融秩序整頓的關鍵節點;新人進場一路碰壁,老行長在人情與規則的拉扯中被逼到翻車,中堅力量——分行副行長兼支行行長趙輝一齣場就面對千頭萬緒,情節進展和人物關係經緯交織。

  但編導並不急著挑破形形色色的活結和死結,也沒有草草堆砌幾段旁白交代故事背景(這種偷懶的做法在國産劇裏實在太常見)。編導更在意的,是營造盡可能真實的銀行環境,引導你關注“線”的質地與成色,揣摩線與線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和角度交纏起來。你能感覺到前方有局,低端局高端局都有,但編導並沒有為了製造反轉而刻意遮蔽敘事關節,或者為了便於理解而省略行業知識,而是慢慢地、淺淺地從平地開始“挖坑”。就這樣,故事發生的場域越來越清晰,“坑”也在不知不覺間越挖越大。

  大約在看了六七集之後,我的心裏便有了底。儘管這並不是一部非常典型的職場劇(比較一下去年的律政系列劇《無所畏懼》,你就能發現《城中之城》的意圖其實溢出了這類作品的框架),但對於環境與專業細節的態度,比照的是職場劇的標準。這表現在大量銀行和公司實景拍攝的鏡頭,更表現在人物臺詞裏並未稀釋“濃度”的行話和術語。

  第一集裏戴行長為了拯救民營企業的海外股價,不惜違規走“表外”程式批出貸款,卻被學生謝致遠所在的遠舟信託公司算計了一道。遠舟先做空再做多,兩頭吃完以後資金才到賬,直接導致戴行長在巨大的市場波動中心理崩盤,連人帶車撞進了不歸路。

  這一系列操作完全通過專業人士的對話交代,並沒有為了遷就廣大收視人群而降低難度,既不超越人物的身份做常識性解釋,也沒有過多的抒情性渲染——代價是抬高了進入門檻,卻也因此提升了劇中職場環境的質感。

  收益在十多集之後漸漸顯現:觀眾的討論,有相當一部分集中在金融城的細節推敲上。支行營業廳究竟會不會那麼氣派?行長對於“陽光計劃”的貸款審批,到底有沒有可能找小櫃員加班暗訪?答案見仁見智,但至少,觀眾或多或少地意識到:職場之“場”的真實性,是這部作品的關鍵要素。

  圍城之城

  與醫療、司法等行業類似,金融業的專業性強,生態獨特且環境相對封閉,構建可信的金融場域可以為人物和情節製造與眾不同的走向;不過,與前兩者相比,金融業與民生的關係不是那麼淺顯直接,它在既往的影視劇裏留下的多半是光鮮而空洞的刻板印象,很難讓觀眾産生深層次共情。

  近來有鮮明金融元素的電視劇都用了不少力氣來解決這個情感聯結的問題,比如《繁花》與《追風者》,都或多或少地憑藉著年代戲的夢幻光影,與現實拉開一段距離,金融戰枯燥艱深的那一面被弱化、淡化,傳奇性的、乃至事關“家國情懷”的那一面則被放大和加強,效果立竿見影。

  把故事背景設置於當下的《城中之城》並不具備這樣的“先天優勢”,編導顯然也無意用風格沖淡現實——它選擇了另一條與現實更“短兵相接”的路。

  在現實的維度上,我們漸漸能看到一些有意無意的對照。職場菜鳥陶無忌與女友的矛盾升級是因為租房與買房,趙輝一步步“灰化”的導火線是要不要賣房來支付女兒的高額醫療費,而本劇的核心陷阱,直接指向長灘的房地産開發項目。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可以看到一個隱約的時代輪廓:在“金融爆炸時代”,與金融高度綁定的房地産開發模式構成了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暴利誘惑——在人性的幽微處,它似笑非笑地張開口,露出了閃著冷冷白光的牙齒。

  如是,這些發生在金融城裏的故事,就不再局限于支行與分行之間的人事紛爭,那些錦衣華服、觥籌交錯的名利場也不再懸浮于城市上空,而是伸出觸角勾連到千家萬戶的悲歡離合。金融城生態的特殊性由此折射出了普遍性——有慾望便有圍獵,有邊界便有突圍。“城裏的月光”,平等地照在每一塊土地上。

  錢之為錢

  一邊看《城中之城》,一邊在記憶中搜索我以前看過的金融題材影視作品:《華爾街之狼》《大空頭》《億萬》《大時代》《金手指》……印象最深的一點是,“錢”在這些作品中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被賦予了性情與人格,成了會説話(語出英諺M oney speaks)甚至會殺人的活物。

  相比之下,內地的金融環境有自己的獨特屬性,如果照搬那種在股票交易市場上血脈賁張、近乎魔性的場景,既不切合實際,也沒有必要。“錢”在《城中之城》裏的“人設”,更像是一位溫文爾雅卻暗藏殺機的長者,以某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侵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遠舟公司CEO謝致遠的太太沈婧就是這樣一位合適的金錢代言人,她貢獻了本劇第一個關於“錢”的警句:“離錢近,雁過拔毛都是一百萬,離錢遠,拔光鼠毛也只是一點點。”她的手段顯然比謝致遠更高明也更隱蔽,給表妹田曉慧介紹工作的時候就想好了一石三鳥的後手——既監視了老謝,又留下了後來竊取竣龍公司關鍵信息的伏筆,順帶還培養了一個成長性很強的內線。

  從敘事角度看,當本劇上演到高潮時,“錢”在竣龍、遠舟和深茂行的複雜閉環中漸漸轉起來甚至飛起來,沈婧當初獨自佈下的局就越來越顯出其重要性——沒有前面紮實的鋪墊,後面的“揭秘時刻”就成了淩空蹈虛。

  就角色的豐滿度而言,沈婧的城府和説服力要勝過戲份更多的周琳,後者對趙輝逐漸轉向“真愛”的過程,要説服觀眾必須克服很大的困難。更何況,編導給周琳設計的與趙輝亡妻面貌相似的橋段,不僅失之流俗,而且讓角色承擔了太過明顯的“工具人”色彩。從打第一個照面開始,周琳就要背負起趙輝和蘇見仁這兩個關鍵人物的殘碎的舊夢。一不小心,如此沉重的功能性,就會遮蔽人物本身的成長弧光。

  人之為人

  毫無疑問,在《城中之城》裏,最有光彩的人物還是“叔圈”裏的那幾位。第二集,戴行長葬禮之後的四個老同學在小飯館裏的吃飯戲,奠定了這部劇真正的品質基礎。這段戲沒有一句廢詞,四個人物各自的性格、來處以及下一步的意圖次第浮現。審計苗徹心如明鏡、語帶機鋒,信託公司職業經理人謝致遠蠢蠢欲動卻又曉得知趣地回收,支行副行長蘇見仁在四個人裏負責最外放的表演,正好與趙輝在矛盾心態重壓之下的輕描淡寫構成對照。

  這是相當好看的組合,好看在各自鮮明的面目,更好看在自然鬆弛、互相接招的默契。戲再往下看,還有一個此刻正遠遠窺視著戰局的吳顯龍,帶著時而溫潤如玉、時而圖窮匕見的氣質,等待入場。

  趙輝的人物弧光無疑是整部劇裏最完整的,但演繹這個角色的難度系數也是最大的。編劇給這個人物設計了各種疊加的、很難逾越的障礙——錢(女兒的醫藥費)、權(提升之路上遭遇的人事傾軋)、色(酷似亡妻的女鄰居)輪番上場;與此同時,編導也借著蘇見仁之口,在這個起初近乎完美的人物光滑的表面,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口:“你看你明明滿臉寫著往上爬,卻又揣著情懷放不下。”于和偉的厲害在於,當你聽到蘇見仁説出這句臺詞的時候再倒回去看趙輝的戲,會發現那些準確而洗練的動作與表情,每一幀都對得上。于和偉對角色的控制,不僅是“此刻”的自然反應,也為後來的發展預留了空間。

  正是通過這樣一幀又一幀準確的駕馭,這個人物的悲劇感在觀眾心裏一層層堆積起來。觀眾可以共情趙輝的無奈,卻又不得不預見他的沉淪——更讓人窒息的是,你甚至能從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意識到他也清清楚楚地預見了自己的命運,卻又無力掙脫。第十集,當苗徹發出警示——“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時,趙輝的反應仿佛給自己下了沉重的、一針見血的判詞:

  “就算有人看見了,也會被洪流推著走。”

  在表現精英階層的作品中,襯衫是並不新鮮的意象。《了不起的蓋茨比》裏,黛西面對蓋茨比扔下的襯衫痛哭流涕;《天才雷普利》中,殺人者覬覦被害者,偷偷穿上了他衣櫃裏華貴的襯衫。《城中之城》從一開始就撿起了這個過於經典的“老梗”——實話説,當時我是多少有幾分疑慮的。好在,隨著情節的推進,白襯衫的意象被開掘出了多層次的內涵。它被歐陽老師視為內心清正的隱喻,在蘇見仁眼裏卻成了“在自己人面前作秀的皇帝的新裝”。

  耐人尋味的是,這個嘴上似乎最不屑“白襯衫”的人物,其實也對它唸唸不忘。他甚至在第二集就來了一句關於襯衫的暗喻:“每回一見到苗徹,我的領口就發緊。”

  至於趙輝心裏的那一件,當然也曾有過雪白到晃眼的過去——直到滿面蒙塵、驀然回首的那一刻,他已經無法確定,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白襯衫上沾染了第一粒灰。也是從這一刻起,《城中之城》的文本意圖,超越了行業劇的範疇,刺向了人性的內核。

  ( 黃昱寧 作者為作家、翻譯家、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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