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世界人才的競爭首先是人才培養的競爭。在人工智能加速賦能千行百業的今天，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不斷涌現，催生新的人才需求。“十五五”規劃綱要圍繞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作出部署，提出“圍繞科技創新、產業發展和國家戰略需求協同育人”。今年6月國務院印發的《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強調“優化服務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人才培養佈局”“強化就業狀況與招生計劃、人才培養聯動”。本期特邀專家圍繞相關問題進行研討。

　　提高學科專業設置適配度

　　我國優化學科專業設置取得哪些進展？如何更好適配經濟高品質發展需要？

　　孟照海（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理論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既關乎人才培養與就業，又關乎經濟社會高品質發展。每一次學科專業的“上新”與“下架”都是高教系統對科技創新、產業發展的積極回應。建設教育強國，高等教育是龍頭，學科專業設置是發揮這一龍頭作用、服務國家戰略與高品質發展的重要抓手。

　　近年來，我國深入推進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優化工作，引導和支持高校積極增設適配經濟社會發展需要的新專業。“十四五”期間，全國高校新增本科專業布點1.02萬個、撤銷或停招1.22萬個，累計調整比例超30%。2026年本科專業目錄中，新增專業38種，專業調整比例突破10%。比如，精準對接國家戰略需求，增設能源科學與工程、深地科學與工程等專業；服務傳統產業優化升級，增設交通能源融合工程、農業機器人等專業；推動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創新發展，增設生物製造、腦機科學與技術等專業；立足服務業擴能提質，增設數字文旅、商業人工智能等專業；聚焦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增設數字貿易、數字金融等專業。

　　總體來看，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主要呈現以下特點。其一，調整加快。人才需求變化與教育供給調整間的時間窗口顯著縮短，“教隨產動”更加迅速。其二，更加適配。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從先培養後適應轉向邊培養邊適應，從週期性調整轉向持續性適配。其三，更加主動。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從事後響應轉向超前佈局，更加強調主動感知產業變化、預測未來需求和優化專業供給。

　　我國高等教育總體規模已居於世界前列，但在人才培養結構、學科專業佈局與產業需求之間，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供需錯配。《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優化行動方案（2025—2027年）》對深入推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優化工作作出系統部署。當前，技術變革持續加快，產業融合不斷深化，職業崗位加速重組，人才結構不斷重塑，對學科專業設置調整提出更高要求。

　　一是快速響應。從新技術出現到產業形成的時間大幅縮短，亟需推動學科專業從高校自身發展的小邏輯深度融入服務國家社會發展的大邏輯，促進學科專業調整加快更新速度，同時為急需緊缺專業開設綠色通道。

　　二是前瞻佈局。產業體系越向高端化、智慧化、融合化轉型，對應用型、研髮型人才的需求也越高，學科專業越需要前瞻佈局，專業內涵越需要加快更新。實施急需學科專業超常佈局行動，能夠推動產業發展、學科建設、教育教學融合互動。

　　三是學科交叉。產業鏈正成為產業競爭的基本單元，學科專業設置需從專業與產業的“一對一”，變為專業群與產業鏈的“多對多”，並從專業分工走向學科交叉。推動實施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孵化行動，佈局建設一批示範性學科交叉中心。

　　《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提出，全面提高學科專業設置適配度。這就需要以科技發展和戰略需求為牽引，以動態調整為機制，促進專業體系與產業變革動態耦合。

　　第一，加強統籌管理，明確專業“往哪調”。確立學科專業調整順序，優先保障和超前佈局國家戰略性、基礎性和關鍵共性技術學科。統籌學科專業調整，根據區域產業結構特點和比較優勢，推進跨校的特色專業集群建設，優化區域專業公共資源配置。建立專業增撤審查機制，加強公共性評估，避免以短期需求設置調整學科專業。

　　第二，深化分層適配，推動專業“調得準”。完善需求邏輯，面向不同產業類型，增設新專業、培育交叉方向和更新專業內涵。優化供給邏輯，根據研究型、應用型和技能型高校的不同辦學定位，建立適配機制。把握髮展邏輯，按照專業的生命週期實行差異化調整策略，讓新興專業能試錯、過時專業能退出。

　　第三，完善動態管理，實現專業“調得順”。將產業需求真正納入專業目錄調整機制，根據產業鏈人才需求，面向高校發佈專業建設任務，引導高校從自主申報轉向產業任務牽引。實行分類管理，加強規範引導，基礎學科和成熟專業求穩，急需與前沿專業快速佈局。

　　第四，促進培養聯動，推動專業“協同調”。以課程組合為重點優化專業結構，給予學生更多的選課自主權，讓學科專業回歸知識與能力的組合，以高品質的人才培養引領科技創新與產業升級。通過轉專業、輔修、微專業和模組化學習等，增強人才培養的靈活性、適配性。

　　第五，推動數智賦能，支撐專業“智慧調”。建立數據驅動的動態調整機制，建好用好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推動專業調整從經驗判斷轉向科學決策。利用學科專業“畫像”增強專業生態感知，支持分層分類調整，通過情景模擬、方案生成和風險預警，為不同高校提供個性化的適配方案。

　　統籌完善供需對接機制

　　在強化招生、培養與就業聯動方面，各地進行了哪些積極探索？

　　丁賽爾（中國勞動和社會保障科學研究院國外勞動和社會保障研究室主任、研究員）：中辦、國辦印發的《關於加快構建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高品質就業服務體系的意見》提出，“統籌抓好教育、培訓和就業”“完善供需對接機制”。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需要產業結構、技術結構、人才結構協同升級。當前，我國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之間仍存在結構性矛盾，其癥結在於人才培養、招生佈局與產業迭代、就業需求銜接不暢。完善招生、培養與就業聯動機制，推動教育鏈、人才鏈與產業鏈、創新鏈深度融合，是提高人才培養與產業發展匹配度的重要舉措。

　　一是有利於優化人才供需結構，提升人力資源配置效能。我國人才供給總量充足，2026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約1270萬人，但其專業結構、技能結構與就業期望、崗位要求等存在不匹配的情況。一方面，積體電路、高端裝備製造、儲能技術等重點領域的高層次人才存在缺口；另一方面，部分高校的人才培養佈局仍存在路徑依賴，學科專業設置滯後於產業迭代步伐。完善招生、培養與就業聯動機制，能夠推動教育資源向現代化產業體系重點領域集聚，實現人才供給總量、結構、層次與產業需求精準匹配。

　　二是有利於分類推進高校改革，為產業發展精準輸送適配人才。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既需要頂尖創新人才突破技術瓶頸，也需要大量工程技術人才實現技術轉化，更需要海量技能人才保障產業鏈穩定運行。過去，高校辦學存在同質化現象，不能精準適配多層次產業發展需要。激發分類發展動能，發揮好“雙一流”建設對研究型大學改革的牽引作用。實施優質特色應用型本科院校和學科專業建設工程，發揮行業特色高校傳統優勢，能夠系統性優化人才培養佈局。

　　三是有利於適配新質生產力發展需求，夯實產業發展人才根基。完善招生、培養與就業聯動機制，依託大數據監測研判，能夠精準捕捉產業發展趨勢和崗位需求變化，推動高校提前佈局新興交叉學科和未來專業，形成產業升級帶動人才升級、人才升級支撐產業升級的正向循環。

　　近年來，我國高度重視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精準適配，各地積極探索實踐，不斷優化服務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人才培養佈局。

　　從全國層面看，統籌抓好教育、培訓和就業，將就業狀況作為辦學資源配置、教育品質評估、招生計劃安排的重要依據，對就業品質不高的專業實行紅黃牌提示制度。及時調整或更新升級已經不適應經濟發展需要的學科專業，持續向新質生產力和重點產業鏈傾斜。自2024年起，在8個省市試點開展學科專業設置和區域發展匹配度提升工作，圍繞當地千億級、萬億級產業集群，打造了逾200個特色優勢學科專業集群。

　　從省市層面看，各省份積極建立人才需求清單、緊缺專業清單等，依託省市大數據平臺實現招生計划動態調控。如江西開展“22641”專項行動，精準對接製造業產業鏈，面向“6+N”未來產業佈局，學科專業與產業發展的適配度進一步提升。

　　從院校層面看，已有一批高校入選教育部人才培養供需適配機制改革試點，還有一批院校自主探索“招生—培養—就業”聯動，形成分層推進的格局。例如，雲南民族大學、上海理工大學等通過強化聯動，實現辦學結構深度優化；廣西機電職業技術學院、四川工商職業技術學院、義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等堅持“專業建在產業鏈上”，大規模開展訂單班、產業班培養，畢業生就業率、對口率、企業留存率持續保持高位。

　　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需從以下方面著力，進一步強化就業狀況與招生計劃、人才培養聯動。

　　第一，搭建跨部門一體化數據平臺，構建科學多元評價體系。打通數據壁壘，統一統計口徑，整合招生、培養、就業、產業用工信息，建立覆蓋短期就業狀況和畢業生中長期職業發展的多維評價模型。完善緊缺人才目錄和專業預警清單，健全基礎學科、應用型學科、職業教育評價標準，實現人才供需變化提前研判、動態預警。

　　第二，強化制度剛性約束，健全專業動態進退機制。嚴格落實紅黃牌提示制度，完善師資、教學資源流轉安置政策，對長期就業低迷、脫離產業需求的專業實施減招、停招直至撤銷，推動教育資源從低效飽和領域向現代化產業體系急需領域傾斜。

　　第三，優化人才培養佈局，深化產教融合協同育人機制。推動高校建立跨部門人才供需研判工作專班，將就業品質反饋貫穿專業設置、課程開發、實踐教學全過程，縮短教學內容更新週期。依託現代產業學院、產教融合共同體等，引導龍頭企業深度參與人才培養，完善“崗課賽證”綜合育人機制，實現招生、培養、就業全鏈條一體化聯動。

　　提升大數據平臺服務水準

　　建好用好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有何重要意義？未來如何發力？

　　孫一平（中國人事科學研究院人才理論與技術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員）：《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探索建立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加強分行業分領域人才需求分析和有效對接，定期編制發佈人才需求報告和人才需求目錄。《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強調，健全人才供需適配部際協同機制，提升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服務水準。作為優化人才培養佈局的基礎性公共設施，建好用好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是統籌推進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的內在要求，也是服務國家戰略和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抓手。

　　2025年，教育部啟動建設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廣泛匯集部委、行業、產業、社會機構等各類數據資源，探索開展重點領域、重點行業、重點產業人才供需分析，推動構建人才供需“數據—模型—服務—治理”適配模式，著力實現人才培養數量規模適配、結構佈局適配、能力素養適配。

　　從實踐功能看，該平臺是促進全國範圍內人才要素高效精準配置的信息中樞，是對傳統人才統計模式的創新，致力於提供全域透明、實時可比、連續動態的市場信號。比如，面向人才，提供職業導航、能力測評服務；面向高校，提供人才培養品質評估與學科專業診斷；面向企業，提供人才“畫像”分析與招聘甄選服務；面向政府及研究機構，提供政策效果分析和決策支持。

　　從數據內容看，該平臺以人才的職業屬性和能力要求為重心，對供需兩側進行動態追蹤。其內容模型主要涵蓋以下三個維度數據。一是學科專業設置與分類信息、招生規模與結構、畢業生就業品質反饋等教育供給端數據。二是職業特徵、崗位所需的知識與技能等職業標準端數據。三是職業（崗位）需求數量、薪酬水準、地域分佈、技能緊缺程度及未來變化趨勢等市場動態端數據。該模型能夠更好實現對人才市場供需結構與變化趨勢的精準研判。

　　從運行方向看，該平臺致力於構建跨部門、跨區域的全國一體化信息系統，打通就業服務、市場招聘等數據源。該平臺通過建立並嚴格執行統一的數據標準、共享介面規範與安全防護體系，實現全國範圍內人才信息的實時匯聚、智慧比對、深度分析與可信共享，成為支撐人才市場監測、公共服務優化與宏觀政策制定的智慧化決策中樞。

　　從國際上同類平臺的建設和運行效果看，提升服務水準是確保有效發揮作用的關鍵因素。其一，以職業分類為底座，提升數據可比性與覆蓋面。數據的可比性和可聚合性，需以國家教育分類或職業分類為統一基準，建立涵蓋多維度、多層次的標準化描述框架，形成一套全國通用的數據語言。其二，吸納多元主體參與，保障數據品質和鮮活度。多源數據在同一標準框架下相互比對，並不斷完善校驗規則。其三，針對不同場景開發產品和服務，滿足不同用戶的多元需求。這類平臺的價值不在於“能查什麼”，而在於“能做什麼”。諸如一些發達國家的平臺，每年發佈超100萬個新崗位，註冊僱主數十萬家，可根據求職者簡歷和僱主崗位要求，高品質實現自動匹配。

　　目前，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臺已匯集供需兩端各類數據資源超40億條，初步形成國家層面統一的人才供需數據基座，具備統計分析、學科專業與產業相關度比較分析等功能，並在部分領域開展試點使用。

　　同時也要看到，平臺建設還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例如，數據標準的統一性有待加強，學科專業分類與崗位分類之間缺乏穩定的映射關係。又如，動態感知能力有待提升，對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的捕獲能力尚顯不足。未來，需加快推進平臺開發應用，更好服務學科專業優化調整和人才培養模式改革。

　　第一，統一標準規範，打通數據壁壘。確立教育專業分類和職業分類在大數據平臺的基準地位，推動現有各類統計指標體系與之對接融合。推行全國統一的人才供需信息數據元標準、採集規範、統計編碼和交互介面，從源頭上解決數據碎片化問題。

　　第二，匯聚多元力量，激活數據要素價值。在依法合規的前提下，探索與主流招聘平臺、大型企業、培訓機構等建立數據合作機制，獲取實時崗位需求與勞動力市場數據。利用移動互聯網、電子認證等技術，提升數據採集的便捷性與時效性。建立科學的數據治理模型，對多源異構數據進行有效清洗、整合與加權，形成覆蓋全面、更新及時、品質可控的國家級動態數據庫。

　　第三，深化智慧應用，釋放數據價值。綜合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深度開發職業需求預測、技能短缺預警、區域人才流動分析、薪酬景氣指數等高價值數據產品。引導企業、行業協會、科研機構等社會力量廣泛參與數據開發和服務創新，共同培育健康、可持續的人才信息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