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水江畔的錦屏縣,一代代苗、侗、漢族群眾把山林買賣、租佃分股的契約文書代代珍藏。這些被稱作“錦屏文書”的民間檔案,既是當地社會數百年經濟生活的真實記錄,更是見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貴文獻。每年,村民們都會選上一個好天氣好日子,照例做一件大事,就是曬契。
對錦屏文書進行修復托裱
近日,筆者走進錦屏縣平略鎮平敖村姜澤照老人家中,只見他正趁著天氣晴好,將家裏裝著幾百份契約文書的木匣子搬到了院子裏。老人小心翼翼打開木匣,把一捆捆用細繩綁扎整齊的民間契約攤開,置於院坪通風晾曬,以此防潮防蛀。這樣的習俗代代沿襲,守護著家族世代相傳的財產憑據。匣子裏的文書並非雜亂堆砌,遵循當地流傳已久的傳統,同一戶人家、同一座山林發生的買賣、租佃、分股等全部權屬變更記錄,都會歸集收納在同一捆當中。一張張泛黃的紙質契約,完整還原一片山林數百年的流轉脈絡,這也是錦屏文書的特性之一——歸戶性。
工作人員到村民家中對文書進行高清掃描
“一捆文書,就是一座山的‘檔案’;一扎契約,就是一個家庭的‘經濟史’。”錦屏縣錦屏文書研究中心工作員王芳焯介紹,“正是這種歸戶保存傳統,讓每一份文書都能夠追溯來源,讓錦屏文書得以系統完整地留存至今,為後世研究地方社會變遷保留了完整可信的原始史料。”
姜澤照老人準備打開木匣曬契
錦屏文書與敦煌文書、徽州文書並稱為“中國三大文書系統”,黔東南州留存總量約50萬件,是明清至民國時期,黔東南境內清水江、㵲陽河、都柳江流域苗、侗、漢各族民眾共同創造的珍貴歷史文獻。與國內其他地方文書相比,錦屏文書具有民間性、系統性、歸戶性、民族性、活態性五大特徵。絕大多數契約屬於民間自行訂立的“白契”,無需官府蓋章,依靠民間誠信與鄉規民約發揮效力;文書內容包羅萬象,覆蓋山林貿易、家庭分戶、民間調解、鄉規碑刻、宗族族譜等社會生活方方面面;不少文書用漢字記寫苗音、侗音,是研究少數民族語言的重要材料;更為難得的是,文書記載的生產經驗、治理智慧至今仍可以為當代發展提供借鑒。第十六屆國際檔案大會評價,錦屏文書是“全球混農林活動的活態記憶庫,在生態保護上樹立了世界性典範”。
錦屏文書
“錦屏文書的內容十分豐富,這些文書檔案真實地記錄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動歷程,既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珍貴實物見證,更為新時代民族團結進步事業提供了深厚歷史滋養,2021年,錦屏縣被評為全國民族團結進步示範區示範單位。”錦屏縣檔案館副館長張繼淵説。
錦屏文書特藏館
數百年間,民間收藏的錦屏文書歷經水火、蟲蛀、歲月侵蝕,大量原件面臨損毀流失的風險。搶救、徵集與保護,成為傳承這份文化遺產的首要任務。經過多年努力,全州9縣累計徵集22.54萬份文書入館,僅錦屏縣檔案館就入藏文書6.48萬件,所有館藏文書全部完成修復托裱、高清掃描,實現數字化存儲,既減少原件翻閱損耗,也為資料查閱、學術研究提供便利。2019年正式施行的《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錦屏文書保護條例》,以地方立法的形式,明確文書徵集、保管、利用相關權責,為錦屏文書築起法律“防護墻”。
錦屏文書特藏館展出契約複製件等實物資料
保護的終點不是束之高閣,活化利用才是文化遺產的生命力所在。錦屏縣著力構建“1+4”陣地矩陣:以錦屏文書特藏館作為主陣地,聯動文鬥、平敖、魁膽、華寨四個文書檔案特色示範村寨,搭建起集保存、展示、研學、實踐于一體的完整平臺。
錦屏縣檔案館徵集保存的錦屏文書
錦屏文書特藏館展出契約複製件、碑刻拓片等實物資料,開展常態化科普教育。四個特色村寨則各有傳承側重:文鬥村借鑒“六禁碑”古規約,堅持生態立村,把傳統護林制度轉化為現代村規民約;平敖村挖掘契約誠信內核,探索“四事管理”鄉村治理模式,夯實信義相融共同體;魁膽村沿用古法理政,近70年未發生刑事案件,傳承混農林“林糧間作”技術,發展林下經濟帶動群眾增收;華寨村傳承合約治理傳統,借鑒清代跨民族聯營造林契約約定的歷史經驗,推動多民族群眾抱團發展特色種養產業。古老文書沉澱的治理智慧,不斷轉化為鄉村善治、民族團結、產業振興的現實力量。
錦屏縣錦屏文書研究中心工作員王芳焯與老人進行交流
在做好保護利用的基礎上,錦屏文書申報《世界記憶亞太地區名錄》《世界記憶名錄》工作正穩步向前推進。從2024年開始,黔東南州、錦屏縣兩級聯動,成立專項申報工作專班。工作人員系統挖掘錦屏文書的世界性、唯一性、獨特性價值,打磨申報文本,收集整理影像、文獻等支撐材料。國家檔案局給予項目專項資金支持,助力文獻彙編出版,目前八冊《錦屏文書選編》已經正式出版,共計20冊的第二輯選編整理工作正在有序開展,計劃于明年年底出版面世,為申報工作夯實學術研究與檔案資料根基。
數字化保存
木匣藏舊紙,古契照今朝。一紙紙跨越數百年的錦屏文書,記錄著清水江畔各族群眾靠山養山、重信守諾、和睦共處的過往。如今,它不再只是封存于木匣與庫房的歷史遺存,在搶救保護、研究闡釋、活化傳承的實踐之中,這份厚重的檔案遺產持續煥發時代活力,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動民族地區文化繁榮、鄉村全面振興提供源源不斷的歷史滋養。(黔東南州融媒體中心 聶蕾 吳鵬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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