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碚縉雲山森林鬱鬱蔥蔥。通訊員 秦廷富 攝/視覺重慶

　　鏟土造坑、培土圍堰，9月21日，豐都楠木林場，60多歲的林場工人何太偉和工友們一連種下了木荷、紅楓等多棵樹苗。那片他守了大半輩子的馬尾松、杉木純林，如今林間悄然套種了其他樹種，變得層次分明。

　　何太偉在林場種了大半輩子樹，前後做的卻是不一樣的活兒。

　　早些年植樹造林，栽植的苗木和撒下的種子主要是馬尾松、杉木和柏樹。幾十年後，山頭雖然綠了，卻長成了一片片整齊劃一的純林。

　　可這幾年，他不再沿襲過去的種植方式，選擇栽植的樹種就有二三十種：鵝掌楸、楓香、香樟……這些鄉土闊葉樹種，按海拔、土壤條件一一篩選出來，再人工栽植，與周圍的馬尾松、杉木純林交融共生。

　　每年的10月到翌年3月底，是重慶的秋冬季植樹季。近年來，隨著國土綠化向科學、生態、節儉轉變，烏桕、鵝掌楸、楓香等鄉土樹種，以及竹類、香樟、楠木等優勢産業樹種逐步替代松樹、柏樹、杉木，造林樹種因此變得多樣化，重慶市450余萬公頃森林也從“單一綠”走向“多彩美”。

　　樹種做“加法” 純林變混交

　　“這片森林原來是以馬尾松、刺杉等高大喬木為主的純林，大部分馬尾松林都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飛播造林和人工植樹的産物。”跟隨何太偉的腳步，記者在山林中穿梭，聽他講述這片林場的歷史。

　　何太偉所在的涼磉蹬管護站，管轄的森林面積足足有908公頃，地跨豐都仁沙、三元、興隆三個鄉鎮，何太偉的老家就在這片山林之中。在他兒時記憶裏，這裡曾是一片荒山，土質疏鬆、植被稀少，每到夏季暴雨時節，雨水就裹著地裏的黃土順著山坡流下來，到處都是“黃湯湯”。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何太偉的父親、時任村支書的何中清就要帶著村民上山排澇，父親總是感嘆，“要是山頭能多長幾棵樹就好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涼磉蹬組建起飛播站，受父親影響，何太偉加入了造林隊伍。飛播造林並不是簡單地把種子撒下去就行，當時沒有定位系統，何太偉和工友就拿著鏡子或紅旗站在四角，提示飛播區域。

　　樹種的選擇也很講究，飛播造林主要栽植的是馬尾松。馬尾松不僅耐貧瘠、宜存活，木材還能賣錢，在經過幾輪篩選後，它成為當地栽植的主要鄉土樹種之一。

　　然而，當馬尾松幼苗漸漸成林，一場病害卻險些要了這片森林的命。何太偉還記得，那是10多年前的一天，他在巡林時，突然發現一株松樹的葉子變得枯黃，在墨綠的森林中格外顯眼。他把情況上報給森防站，市裏的專家趕來了，在一連串的取樣、檢測後，最終確認這株樹染上的正是有“松樹癌症”之稱的松材線蟲病。

　　按照相關規定，每一株感染松材線蟲病的疫木，都必須除害處理。伐木、焚燒、粉碎……連續多年的疫木處置，使曾經茂密的森林漸漸變得稀疏。在實施森林撫育的關鍵節點，林場又拿出了第二套防治方案，在採伐後的林間補植上楓香、烏桕等不易感染的闊葉樹種。相較馬尾松純林，針闊混交林中寄生性昆蟲、菌類的天敵增多，病蟲害失去大量繁殖的條件，針闊混交林抵抗力更強。

　　這套防治結合的打法果然奏效，經過10多年的森林撫育，楠木林場松材線蟲病的感染率降到了10%以下。而且，森林在補植了各式各樣的彩色樹種後，層次更加豐富，景色也更優美，這讓何太偉他們收穫了意外之喜。

　　何太偉等林場工人造林方式的轉變只是一個縮影。

　　“過去，為了儘快消滅荒山，造林綠化的目標首先是讓山先綠起來，所以馬尾松、柏樹、杉木等鄉土喬木樹種成為植樹造林的主力樹種。”市林業局生態處相關負責人説。也正因為如此，經過多年生長，不少林區面臨林分結構單一、針葉純林佔比偏高的問題。再加上柏樹、杉木木材行情長期低迷，馬尾松松材線蟲病的陰霾揮之不去，促使重慶市必須儘快調整造林樹種，提升森林品質。

　　“十四五”時期，重慶市印發了《重慶市主要鄉土造林樹種推薦目錄》以及《重慶市林業優勢産業樹(竹)種推薦目錄》，楠木、香樟、鵝掌楸、楓香等樹種逐步得到推廣種植，造林樹種變得更加多樣化。

　　育種攻難點 良種有保障

　　灌溉、排水、間苗、移栽……連日來，在永川區國有林場雲霧山楠木保障性苗圃基地，林場工人正忙著為楠木幼苗出苗做準備。今年秋季植樹，苗圃將向永川及周邊區縣供應25萬株楠木幼苗。

　　50多歲的高級工程師何林腳上的勞保鞋沾滿了泥漿，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只見他手起刀落，切砧木、削穗條，插好穗條後立刻綁好扎帶。一旁的苗圃工人手拿本子，記下楠木嫁接的要點。

　　永川三教鎮張家灣林場的960畝楠木林，是我國現存面積最大的楠木（楨楠）天然次生林。經過上百年的自然演替，楠木已適應了永川乃至川渝一帶的地理、氣候，10多年前，何林開始選育楠木的林木良種，將它用於植樹造林。

　　“這些年，我們一直攻克的難題就是育種。”何林解釋，楠木長得太慢，一般要35年以上才能成材，而野生樹種又很稀缺，這就增加了育種的難度。

　　從2012年起，何林帶著他的團隊著力解決楠木的繁殖難題。他們從雲、貴、川等地收集了350余份楠木種質資源，並依託已有的960余畝楠木天然林建立了遺傳基因庫，從中篩選出了適應性強、生長性狀好的楠木母本，進行扦插繁殖。

　　“但初期的存活率一直很低。”何林搖了搖頭，為了突破瓶頸，他們一邊加強母樹管理、進行人工授粉，一邊建設採穗圃、試驗嫩枝扦插。

　　雖然團隊換了幾批人，但大家的目標從未改變。這期間，何林還帶著團隊到浙江考察，將無紡布輕基質技術嫁接到楠木育苗上。“無紡布輕而柔軟，解決了幼苗因根系無法穿透容器壁而導致的窩根、歪根、腐爛等問題。”何林説，這一改變，使楠木幼苗的生根率達到90%。

　　10多年間，他累計培育了600多萬株楠木幼苗。這些幼苗被陸續移栽至永川及周邊區縣，存活率達90%。截至2025年底，僅永川區的楠木保存量就達200萬株，比10年前增長了數倍。

　　市種苗站種質資源科負責人林松告訴記者，這些年重慶市充分利用林木種質資源普查成果，建設了一批林木種質資源保存庫，開展林木良種選育繁育，增強植樹造林良種壯苗的持續供給能力。

　　事實上，除楠木外，許多樹種的良種繁育也表現不錯。比如，南岸區明月山林場依託重慶市唯一的國家馬尾松、木荷林木良種基地，建立了木荷一代無性係種子園，新選育出的木荷種子能適應渝東北、渝東南地區貧瘠的林地環境，成為重慶市防火樹種中的“先鋒”。

　　截至目前，重慶市建成20個優良鄉土樹種採種基地，年采收優樹種子1000多公斤，建成5個國家重點林木良種基地和5個市級林木良種基地，良種年産量穩定在1200公斤以上，有效滿足了全市造林綠化需求。

　　發展産業林 林農富口袋

　　一根翠竹的重量不到100斤，王建忠卻用它撬動了一個年産值8.1億元的産業。他從竹子種植起步，用竹纖維生産環保餐具，支撐起忠縣億元林業産業的發展。

　　2005年，36歲的王建忠辭去國企廠長的職務回到忠縣老家。他流轉了上萬畝林地，準備大幹一番。

　　在王建忠接手之前，這裡是一片飛播形成的柏樹純林。“柏樹長得又高又直，樹冠還大，風一吹就容易折枝、倒伏，打理起來費心費力。”王建忠記得，他剛來時，山上的樹木長得稀稀拉拉，不少村民丟下林子，寧願到城裏打工。

　　王建忠只做了兩件事，就把這片低産低效林變成了高效産業林。

　　當時，“以竹代塑”的概念剛剛興起，用竹纖維替代塑膠製作環保餐具還是一片尚待開發的市場藍海。王建忠先後試驗了10多個竹子品種，最終篩選出韌性強、纖維素含量高的翠竹，作為“以竹代塑”的原料用材，在山林裏規模化種植。

　　引種、育苗、推廣，最難的是説服群眾。“竹子除了編篾具、造紙，還能幹啥？”鄉親們不明白他為什麼把竹子當寶，王建忠也不解釋，只是無償發放竹苗，鼓勵村民在間伐後的柏樹林裏補植補栽。

　　有的農戶管不好竹林，他就讓農戶把林地交由公司代管，不僅有租金，年底還能根據經營狀況分紅，林農搖身一變成了股東，積極性自然高漲。20多年間，他發動村民建起10萬畝的竹材基地，種下430多萬株竹子。

　　別人只是種竹子，他卻要做全産業鏈。早在2007年，他就成功從竹子中分離出竹纖維，替代塑膠研發出首款環保型餐具，走向市場。

　　此後，他不斷做大細分領域，自主研發建設了23條全竹纖維智慧生産線，一片片竹纖維板被送上生産線，歷經18道工序變為環保健康餐具。他的産品不僅暢銷國內高端市場，還打入歐美、日韓、中東、東南亞等海外市場，去年出口額就達1.2億元。

　　“在滿足國土綠化對林木品種多樣化的需求後，植樹造林還將與産業樹種的培育結合起來，實現造一片林，富一方民。”市林業局産業處相關負責人説。

　　比如，近年來，重慶市在彭水、巫山、城口等地推廣了“渝城1號”“清香”“渝露”“旺豐”等核桃品種，核桃青果畝産從過去的500多公斤直接提升至1500公斤，成為重慶市經果林的重要支柱産業。

　　接下來，重慶市將按照區域功能定位，在主城都市區著力打造竹産業與楨楠産業集群；在渝東南武陵山區重點培育油茶與珍貴用材産業集群；在渝東北三峽庫區則加快發展木本糧油與森林藥材産業集群，推動形成錯位發展、優勢互補的林業産業格局。（記者 左黎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