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劇照。受訪者供圖

　　“姐，我要吃燒雞！”這是文獻劇《1938：青春與戰爭同在》（以下簡稱《1938》）裏的一個場景：主角張瑞芳因為饑餓難耐向“摳門”的管錢大姐索要零花錢。在張瑞芳的飾演者——中國戲曲學院（以下簡稱“國戲”）研究生喬愛超看來，劇中近90年前的這群年輕人和她有著諸多共同點：學生身份、自帶天真與莽撞、非科班出身、“沒有演技、只有激情”。

　　《1938》講述了盧溝橋事變後，一群由北平的大學生組成的“北平學生移動劇團”，輾轉京、津、魯、豫、蘇等地，開展抗日宣傳演出的故事。之所以叫文獻劇，是因為話劇從劇本到臺詞、服化道設計基於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嚴平寫作的同名長篇非虛構報告文學《1938：青春與戰爭同在》。

　　輾轉2萬餘裏，“北平學生移動劇團”用了一年多時間，而重現他們的故事，用了將近3年。2023年年初，國戲戲曲文學系教師安瑩，牽頭成立了“文獻劇《1938》創排工作坊”，首批召集了20余名學生，“以劇團體驗劇團，用青春對話青春”，開啟了沉浸式的創排。

　　今年，《1938》劇團不僅完成了三部曲的創排，還走出了校門，在豐臺馬家堡、北京園博園、四川西昌等地進行演出。榮獲北京市文化和旅遊局評選的2025年“北京故事”優秀小劇場展演劇目、“新時代首都劇本孵化項目”，入選北京市豐台區“盧溝橋-宛平城”主題劇目劇本徵集，第九屆中國戲曲文化周、第七屆大涼山戲劇節等。

　　恰如當年的年輕人一樣，《1938》劇團的這群大學生攜著先輩的青春故事，讓歷史乘著人物鮮活的弧光，一點點走進更多人的心靈深處。

　　真實：跨越時空的對話

　　初讀《1938：青春與戰爭同在》原著時，喬愛超便被深深吸引。“這寫的不就是我們的日常嗎！”當翻到近90年前那群青年的日記——字裏行間滿是衣食住行的瑣碎、大事小情的記錄，她與近90年前的劇團同學們瞬間生出強烈共鳴。

　　而打動安瑩的，是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一種“青澀感”。“我買回來當天就把書看完了”，回憶起最初的心動，安瑩的語氣裏滿是熱忱。在她看來，這本書和大多數宏大敘事的主旋律作品不太一樣，特別“好看”“耐讀”。

　　創排一部戲的首要條件是“好看”，而《1938》的故事既真實又傳奇。讀過後，安瑩興奮地將書給幾名學生看，獲得了“有趣”“鮮活”的反饋後，她更堅定了想法：不作絲毫改編，要把這部作品原原本本地“搬”上舞臺。

　　這是安瑩第一次當導演，此前，她作為話劇《四世同堂》《青蛇》的編劇之一，對老舍先生的抗戰史詩和李碧華的奇情小説，都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編。而《1938》裏真實的人物、經歷、時代背景，本就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如果單純為了製造戲劇衝突而編造不存在的情節，會消解掉真人真事本身的張力。”

　　為了讓學生演員真正走進角色、貼近歷史，安瑩在創作初期就帶領團隊開啟了將近半年的史料搜調工作。

　　無論是演員，還是製作、舞臺監督等幕後工作人員，不僅要將原著逐字研讀，還要為自己負責的角色蒐集個人傳記、梳理時代背景。就連原著中“存在感很低”的人物和歷史事件，劇團成員也作了詳細的搜調。

　　有一次，喬愛超負責搜調的人物是原著中大姐的男朋友王拓。在原著中，涉及王拓的文字很少，出現時大多是在表現對大姐的“癡情”。

　　可當喬愛超翻開王拓的日記，字裏行間滿是對戰局的關切及愛國擔當，這股赤誠的勁兒瞬間擊中了她。“他就像我們身邊愛沙盤推演的軍事迷”，喬愛超説，他其實是很有魅力的一個人物。

　　排演第一幕時，喬愛超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衝動——要去拜謁她所飾角色的母親杜廉維的陵墓。那是2023年12月18日，北京的積雪尚未消融，她獨自捧著一束菊花趕往八寶山，在墓碑間逐個尋覓。待找到杜廉維的墓時，花瓣已散落了不少。

　　“我是扮演您二女兒的大學生，想告訴您，如今我們的時代很好，國家也很好……”喬愛超在心底默念著這些話，獻了花，鞠了三躬，才離開，踏上返校的路。

　　熱情：“沒有演技，只有激情”

　　今年6月，劇中杜廉維的飾演者劉美伊從北京啟程，特地乘坐綠皮火車重走北平學生移動劇團當年的路線，途經天津、徐州、鄭州，最終抵達延安，一路記錄見聞、拍攝視頻，與劇團成員分享感悟。“這些自發的行動，是因為他們真的把自己放進了那段歷史裏。”安瑩説。

　　“我沒有演技，只有激情。”這正是喬愛超與角色張瑞芳最深的共鳴：兩人都未曾受過科班訓練，身上滿是學生氣。為貼近張瑞芳，她常對著老照片模倣神態動作，還學做手工、練耍花槍，一點點讓自己與角色重疊。

　　在安瑩看來，非職業演員的個人特色不是短板，反而成了作品最鮮活的底色。她會讓學生的個性和特點帶動角色。

　　初入劇組的李浩，是個標準的“舞臺菜鳥”——沒有表演基礎，臺詞功底欠佳。“老師説我身上的書卷氣，和從上海亭子間走出的陳荒煤很像。”李浩閱讀陳荒煤的著作、查閱歷史材料……漸漸地，他發現自己有許多和陳荒煤相似的經歷。

　　為了精準詮釋陳荒煤的多面性，李浩下足了功夫。他發現，這位文人並非只有深沉嚴肅的一面，他既在面對巡邏的日軍時有保護同伴的勇敢堅定，寫出《打鬼子去》後又會像孩子般為演出成功自豪，面對自己的理想追求時有著近乎執拗的癡狂和純粹。“老師説我身上有種‘傻勁’，正好能詮釋陳荒煤作為藝術追求者的憨態。”

　　熱情是會傳染的。加入劇團前，李墨涵曾以觀眾身份兩度觀看《1938》的演出。和身邊同學一樣，他看得全神貫注，不知不覺間眼角便濕潤了——既為舞臺上演員們毫無保留的投入而動容，也被1938年的那群熱血青年所打動。於是他漸漸萌生出加入劇團的想法。

　　今年7月，李墨涵加入了劇團，參與舞臺監督工作。10月，他已經能獨立完成這項工作了。11月，在參加大涼山戲劇節時，他發現劇場與劇目的適配度較低，用了3天的時間“爆改”劇場——安裝投影儀、調整底幕位置、用腳手架和黑色金絲絨為演員搭建起備場空間等。“我想讓每一場演出都盡可能完美。”李墨涵説。

　　堅持：“用廢紙箱當道具也不影響我們的精彩”

　　3年前，喬愛超加入劇團時，是劇團中最小的“大二學妹”，如今，她已經是劇團裏的“大師姐”，還在這3年期間完成了從一名入黨積極分子到正式黨員的蛻變。

　　人員流動本是學生劇團的天然軟肋，可在《1938》劇團，“老帶新”的傳承與熱愛，卻擰成了最堅韌的紐帶。為防自己畢業後舞臺監督崗位空缺，李墨涵將師妹引薦入團、手把手教；劇團裏，曾因備戰考研暫別舞臺的榮高棠飾演者常銘葛，現在是一名野生動物保護與利用專業研究生，也選擇了重返劇團。

　　“《1938》劇團就像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一樣”，與喬愛超同時進入劇團的劉李旎，是《1938》的製作人和鋼琴伴奏。受劇團的影響，她今年碩士畢業後在一家省級話劇院工作，同時兼顧《1938》的劇目巡演統籌等工作。

　　作為劇團最早的成員之一，劉李旎見證了劇團從0到1的艱難時刻。最初，劇團經費緊張，演出衣服是網購最便宜的，手提箱道具，都是用廢紙殼做的。甚至第一部劇作演出時，舞美也不得不省了。

　　“先輩們穿著草鞋、破衣服，照樣能奔赴抗日戰場；我們用廢紙箱當道具、穿縫補的衣服表演，也絲毫不減舞臺的精彩。”安瑩3年前説的這句話，劉李旎至今記憶猶新。如今在她看來，當年劇團的經費緊張，反倒成了對先輩抗戰時節儉作風的生動復刻。

　　學校也對《1938》給予了大力支持——戲文係黨總支成立了“國戲·1938劇團”育人工作坊；在學校學工部、團委支持下，第一部《出發》首演于2023年12月學校第二十九屆“12·9”戲曲節。

　　就這樣，一群非科班出身的學生，在“以劇團體驗劇團，用青春對話青春”的創排路上，以熱愛消解苦難，用堅持續寫熱血。他們借角色演繹剖開歷史的褶皺，讓遙遠的烽火歲月不再是書本裏的墨字，更成了與觀眾掌心相觸的溫度。

　　這份與歷史的羈絆，早已融入劇團的日常。每年九一八事變紀念日，成員們總會在朋友圈轉發“勿忘國恥，銘記九一八”的推文，還會圍坐在一起唱起《“九一八”小調》——那是第一幕戲裏演員們現場合唱的片段，如今成了跨越時空的約定。

　　喬愛超有時恍惚。或許他們從來不是在“演”近90年前的青年，他們本就是有血有肉、滿腔赤誠的青年，用他們自己的青春，演繹先輩的青春，既是青春的重疊，也是青年責任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