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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蹈中重新成為自己
2026-07-09 09:27:14來源:北京青年報編輯:武若曦

  法國電影明星朱麗葉·比諾什縱橫影壇四十餘年,作品與榮譽等身。她于去年問世的電影《亦吾亦舞》,今夏登陸第十屆國家大劇院國際歌劇電影展,展現了她的另外兩種身份:鏡頭前,她是舞者比諾什;鏡頭後,她是導演比諾什。

  “生於”中國,回到北京

  從這部舞臺紀錄電影裏,我們讀出了莫可名狀的東方韻味。原來,《亦吾亦舞》離我們近到超乎想像。

  2006年,比諾什在倫敦拍攝電影《解構生活》時,在劇組認識了按摩師徐素滿。而按摩師的職業,只是這位英籍華人女性斜杠身份中的一個。理療之餘,徐素滿給比諾什介紹了很多關於莊子和中醫的書。道家的“無為”、莊周夢蝶的哲思、氣在身體中的流動等,這些來自東方的智慧,悄然滲透進比諾什的精神世界。

  她們很快成了閨蜜。徐素滿得知比諾什自幼喜愛舞蹈,而徐素滿的丈夫法魯克·朝德利恰好在阿庫·漢姆舞團任職,遂邀請比諾什一同觀看朝德利任製作人的舞蹈作品。編舞家阿庫·漢姆用現代舞的身體語匯講述著古老的故事,一下子擊中了比諾什。演出結束後,她向阿庫·漢姆發出了合作邀約。

  比諾什從未接受過專業舞蹈訓練,這個邀約在當時是近乎瘋狂的。但徐素滿在兩人之間搭起的那座橋,最終催生了一部名為《我之深處》(In-I)的舞臺作品。徐素滿成了他們的排練導演,朝德利擔任製作人。他回憶,這部作品的誕生本身就像一次“道”的實踐:不預設目的地,讓一切自然發生。除了學習舞蹈,比諾什還特意練習了氣功:“我們尋找一種交流的方式,開始時也不知會引向何處,這個過程充滿了興奮、恐慌和激情……”

  以高産著稱的比諾什,曾有過一段不短的銀幕空白期。原來,這便是她放下一切去打磨這部舞臺作品的時期。2008年秋,《我之深處》終於在英國國家劇院上演。在連續28場爆滿後,啟動11國巡演,並於次年春在北京梅蘭芳大劇院收官。

  17年前,電影巨星的中國之行,並非為了電影。如今,她帶著電影回來了,這就像一首回文詩,比諾什“讓一切自然發生”的敘事邏輯完成了閉環。

  不相信解釋,只相信呈現

  電影《亦吾亦舞》英文原名“In-I In Motion”,與舞臺劇《我之深處》有著一脈相承的關係。“吾”(I)既是本我的存在,又是起點;“舞”(Motion)則既是實踐過程,也是彼岸。二者形成互文:亦吾亦舞,即在舞蹈中成為自己,在成為自己的過程中舞著。這個片名的結構,恰恰對應著影片本身的剪輯邏輯——比諾什沒有選擇用線性敘事來解釋“我是誰”,而是讓影像成為一扇敞開的門;她只負責把門立在那裏,觀眾需要自己走進去。

  《亦吾亦舞》的全部素材,源自2007年比諾什和阿庫·漢姆在排練廳裏的最初碰撞。比諾什的妹妹瑪麗安·斯塔倫斯,用攝影機記錄下了排練全程和七場舞臺實錄,素材長達170小時。沒有預設腳本和敘事藍圖,朱麗葉·比諾什先剪出9小時的粗剪版,然後選出200張關鍵圖片釘在墻板上,讓結構從圖像之間的縫隙裏自己浮現出來。她説這個過程是“從記憶中重建時空”。

  最終成片分成截然不同的兩部分。前90分鐘是排練廳裏的即興碰撞,兩位性別、年齡、背景都不同的藝術家,在身體與意志的拉鋸中互相折磨;後60分鐘是《我之深處》完整的舞臺演出,表現著人類親密關係從相識、相愛到磨合、昇華的全部過程,沒有旁白,沒有配音,沒有解釋。比諾什拒絕告訴觀眾“這是什麼意思”,她只是把身體放在那裏,讓意義自己生長出來。

  這種剪輯哲學本身就是一位導演的宣言。她不相信解釋,只相信呈現。而這份“留白”裏,藏著某種與道家“不言之教”遙相呼應的東方智慧。比諾什或許從未刻意為之,卻實踐了一種東方式的“觀之道”。

  銀杏與菩提,無聲勝有聲

  在今年4月的北京國際電影節大師班上,《植物學家》導演景一問評委會主席比諾什:你覺得自己像什麼植物?後者不假思索:一棵銀杏樹。而在引進《亦吾亦舞》的楊紅看來,這棵銀杏的年輪刻著比諾什六十年的人生——生於藝術之家,幼年父母離異,四處寄宿漂泊,讓她總在未知中追逐希望,把愛與被愛當成生命的核心,一生主動奔赴。從影四十多年,她是影史上第一個拿下歐洲三大電影節影后的人。43歲時,她化作秋風,抖落盛名,把自己變成一顆想跳舞的種子。

  楊紅還提出了自己的想像:如果阿庫·漢姆也是一棵樹,那他就是棵菩提樹。因為菩提樹是古老東方修行的代表。“小時候有多動症的他,唯有跳舞能讓自己專注;從孟加拉國移民英國的父親對他極為嚴苛,一心想讓他接手家族餐館;可他天生屬於舞蹈,連打雜端盤子都踩著舞步的節奏。在內心的熱愛與家人的期盼間撕扯著長大的移民二代,肢體成了他安放精神的家園。他一直渴望突破舞蹈邊界,想學著用表演去觸達肢體無法言説的人性深層。”直到他33歲,比諾什帶著合作邀約到來。

  就這樣,共同的藝術修行,讓兩棵牢牢紮根于土壤中的大樹在高處相逢,併發出無言的低語,令觀者留心、動容。正如比諾什所説:“作品對人性的探索應該超越形式,我們試圖在不同的領域尋找共同的話語,不僅在藝術方面,在人性方面也是如此。”

  跳舞是種折磨,表演也是

  整部電影最吸引人的地方,絕不是意料之中的、舞臺上的完美呈現,而是最誠實的時刻——排練廳裏那些近乎失控的瞬間。

  比諾什想成為一位舞者,阿庫·漢姆想成為一名演員。兩個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雙雙闖入陌生領地。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他們只有一個“親密關係”的核心動機,和“即興、即時地展示內心”的提示。結果,比諾什説“跳舞是種折磨”,阿庫説“表演也是”。這不是抱怨,而是事實陳述——當如此成功的女演員在鏡頭前承認自己“撐不過那場演出”時,她不是在示弱,而是在展示一種稀缺的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笨拙。

  他們的排練廳裏沒有鏡子,這個細節意味深長。傳統舞房裏的鏡子是用來糾正動作的,而《我之深處》的排練廳不需要糾正,只需要看見彼此的感受。而在無數次的崩潰與互助中,排練廳裏唯一的“鏡子”,正是兩位演員的眼睛,照見最真實最脆弱的彼此。

  17年後《亦吾亦舞》這部續作最獨特的結構張力,是當60歲的新手導演比諾什坐到剪輯臺前,凝視43歲的新手舞者比諾什,這種時間的距離,讓她不是在回顧一段光榮的跨界經歷,而是拆解一個曾“撐不過演出”的自己。

  《亦吾亦舞》是一部舞蹈紀錄片,也是一篇題為“如何用身體思考”的哲學論文。有觀眾覺得片子有點“四不像”:這究竟是關於舞蹈的紀錄片,還是關於創作的自白?但這種目的與過程、內容與方式之間的混淆,正是影片的核心。對比諾什來説,作為演員跳舞和作為導演拍跳舞是同一回事,都是在一個陌生的領域裏重新學習如何存在。(黃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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