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特務》在馮氏(馮小剛)喜劇底色上,嘗試一條非典型諜戰新路。影片既無《潛伏》的老謀深算,亦無《黎明之前》的臥薪嘗膽,既沒《風聲》的酷刑與殺戮,也沒《羊城暗哨》的懸疑和反轉,多為老北京衚同尋常巷陌的人間煙火,以及兩個家庭悲喜交加的命運與羈絆。看慣殺戮與算計的觀眾可能失望,也有觀眾認為,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才是諜戰最高境界。
電影改編自張策的小説《無悔追蹤》,原文開頭寫道:“命運是個什麼玩意兒?”“對於我和我們家老爺子來説,命運就是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傢夥……”影片和原著類似,都是借“抓特務”探討大時代滾滾車輪下的個體命運。類似角度,出過助力陳凱歌斬獲戛納金棕櫚獎的《霸王別姬》,再往前便是以謝晉導演的《天雲山傳奇》《牧馬人》《芙蓉鎮》為代表的“傷痕電影”。
從“小鋼炮”到“老炮”
《抓特務》對觀眾來説是新片,對馮小剛卻是“舊片”。
1993年,馮小剛便和王朔買下《無悔追蹤》的電影改編權。那時馮小剛的導演處女作《永失我愛》還未上映,距離一飛沖天的《甲方乙方》尚有4年光景。如一切順利,影壇可能會少一道“馮氏喜劇”的風景,而多一位正劇導演大家。可惜他與王朔的“好夢公司”接連受挫,1995年被電視劇版《無悔追蹤》搶了先機,接著是王朔“遁走”他鄉,這才有了1997年爆火的《甲方乙方》,並以“賀歲喜劇”的標簽奠定了馮小剛的商業導演地位。
2004年推出《天下無賊》後,不滿足於“馮氏喜劇”標簽的馮小剛開始“兵分兩路”:一路執導了《集結號》《唐山大地震》《一九四二》《芳華》,試圖借嚴肅歷史的厚重來探索人物命運;另一路又放不下“馮氏喜劇”的利好,繼續推出《非誠勿擾》《私人訂制》。
《手機2》夭折後,馮小剛變得讓人很難笑得出來,一來其行業處境無法讓他在創作上保持一如既往的鬆弛,二是觀眾情趣變遷難容小品式幽默。根據身邊人真實愛情改編的《只有蕓知道》試過,苦情勵志的《向陽·花》嘗過,回頭草《非誠勿擾3》也吃了,收效甚微;於是乎,被他在兜裏捂了三十餘年的《無悔追蹤》又蠢蠢欲動了。
該故事起于新中國成立初期,以時代滾滾車輪為經,人物命運為緯,這類創作難度系數極高,然而對馮小剛來説,不放手一搏,恐再無機會。
33年時光荏苒,重新出發的馮小剛不再是一張激情萬丈的白紙,也不再是懟天懟地的“小鋼炮”,而是年近七旬且經歷了人生跌宕的“老炮”。於是有了這部正劇喜拍的《抓特務》。馮小剛兵分兩路的嚴肅題材和“馮氏喜劇”,也終於二路合一。
命運的齒輪緊咬
喜劇,是馮小剛帶給這個故事的全新氣象。
不同的是,《抓特務》中的喜劇不再依仗段子和調侃,多為戲劇衝突帶來的錯位和喜感。如犯錯的煥章找馮靜波代筆反省報告,不僅像是馮靜波東窗事發的預演,他對煥章“有沒有想過去台灣”的試探,還收穫“王八蛋才想去台灣呢”的雙關謾罵。當然也有從俗地方,如肖妻欲行房事,肖大力卻在關心馮靜波動靜,聽見大眉子叫聲,提刀就衝,結果是大眉子臨産,手中那不知所措的刀,瞬間變得可樂。
《抓特務》中的喜劇,好處是節奏明快,歷史負荷輕量化,問題在於它喜得像個圓潤滷蛋,某些沉甸甸的歷史,或説戳人心窩的部分若有所失。以肖大力的瘸腿和肖妻之死的欠交代為例,回顧劇版肖大力摔斷腿的來龍去脈及肖妻的自縊,再結合剪輯的痕跡,可揣測該是拍了但未收錄。從結構上説,最好悲喜雙線,悲欣交集,喜劇帶節奏,悲情抓人心。
剝去喜劇的外衣,影片敘事倒也環環相扣。編年體的章回式佈局,把新中國成立後各重點時期基本一網打盡,每個時期都有各自的衝突,然後通過一些反復出現的符號結成張力之網。以肖大力拒跟馮靜波喝酒為例,光這酒就喝出了故事的起承轉合。
開篇馮靜波以婚姻介紹人為由,跟肖大力敬酒碰杯,肖大力收手躲過,卻被老婆順勢一托灌了一杯,算是似是而非的祝福。藉著鄰居結婚大喜,馮靜波又提著雙杯湊過去,肖大力直接轉身溜走,留下馮靜波怨氣衝霄地自個兒碰杯,然後就著血淋淋碎杯碴子兀自悶灌。肖大力蒙冤入獄時,馮靜波專門去看他,帶了下酒菜沒帶酒,肖大力依舊不領情,直言“我查清之時就是你暴露之日”。肖家小兒老山前線犧牲,馮靜波提酒安慰,肖大力依舊叱他“不配”,但留了“等你説清楚你是誰再喝”的口子。最後馮靜波主動找肖大力交代,總算一醉泯了三十多年恩仇。
最後的“交代酒”,兩人就像被時代遺棄的落寞雙雄。馮靜波背光而坐,陰影裏的臉象徵其魑魅魍魎的半生,救贖之光毫不吝嗇地落在身後,照出他金色輪廓。側光而坐的肖大力,大半個臉面光,金燦燦的,小半臉隨著他身姿的起伏在明暗裏轉換,與他光明一生以及經受的創痛不謀而合。“你一直盯著我,所以我一件壞事都沒幹成,你把我一個新中國的破壞者,變成建設者。”馮靜波的酒話,讓雙方釋然。貓鼠遊戲玩到這份上,放眼全球諜戰故事,獨一份。
時代賦予新結局
《抓特務》的故事並非空穴來風,網絡流傳潛伏三十餘年的女特務張春蓮,1983年被丈夫舉報,終因“抗日有功”和“未實施破壞活動”獲赦。小説結局更加荒誕,雖馮靜波給肖大力寫信坦白,但那時他早已借開放契機遁走海外,無自首亦無救贖。
影片説是改編自小説,但人物和劇情更接近電視劇版。原著非線性敘事,通過“我”視角解構並串聯,劇版進行去“我”化處理,並拉直時間脈絡。原著中馮靜波靠糊紙盒維生,並無妻女,劇版不僅給他加了妻子大眉子和女兒馮抗美,還讓他當上老師,成了勞模,榮升校長。電影不僅沿襲這些調整,甚至還讓劇中錯位愛情的下一代修成正果,兩家人成一家親。
翻看主創目錄不難發現,影版和劇版編劇皆為史建全。三十年前史建全用加法,如今他用減法。除愛情結局及自首情節稍有不同,影版基本繼承了劇版人物和故事脈絡。這一加一減,肖大力和馮靜波命運的齒輪咬合得更緊。
至於小説、劇版和影版的不同結局,關乎載體,亦關乎時勢。小説文字可以開放性結局,而電視畫面語言需要給受眾更直接和明確的交代。小説中壞人逍遙海外的遺憾,劇版給出了自首的閉環。三十多年過去,馮小剛對自首情節再度調整,從因女兒勸説而自首,改成更加圓潤的向老冤家肖大力坦白再一起去自首,水火不容的老冤家,終熬成一個門頭裏的親家。
這也無怪,在歷史的時間長河裏,有些曾經貌似不可調和之事,本就是一家人的事,遲早要在一個門頭裏完成和諧與一統。(曾念群 作者為電影評論家)